第六章 鋼鐵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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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架被稱為「女武神」的運輸機重重地砸在停機坪上時,瑞凡覺得自己的半條命已經沒了。

  機艙內持續的顛簸與劇烈搖晃,讓躺在堅硬甲板上的瑞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就在他覺得嘴裡已經泛起血腥味時,機身猛地一沉,伴隨著一聲令牙酸的金屬撞擊巨響,運輸機與地面來了個「硬著陸」。瑞凡胸口那道草草處理的傷口仿佛被無形的大手再次撕開,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意識險些就此潰散。

  瑞凡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以前讀過的那些關於軍用載具乘坐體驗的瘋狂吐槽——看來無論在哪個時空,軍方的交通工具都與「舒適」二字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艙門開啟,一座龐大的機庫映入眼帘。昏黃的照明燈陣列懸掛在高得嚇人的網格狀穹頂之下,照亮了停機坪上一排排造型猙獰的飛行器。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過熱金屬的焦味,以及一股淡淡的、仿佛蛋白質腐敗的酸氣。

  兩名士兵粗手粗腳地將瑞凡抬下飛機,安置在一具懸浮擔架上。擔架無聲地升起,不疾不徐地向機庫深處的一扇大門飄去。凱倫法務官和他的部下跟在兩側,沉重的步伐像是去參加一場肅穆的葬禮。

  瑞凡躺在擔架上,艱難地轉動眼球環顧四周,心卻直往下沉。機庫中往來穿梭的身影,大多已不能稱之為「人」。有的下半身是吱嘎作響的履帶,上半身卻保留著人類的軀幹,數條靈活的機械臂正從後背伸出高效地工作;有的則徹底化為一具人形起重機,只有一張麻木、呆滯的人臉嵌在冰冷的鋼鐵里,證明它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他曾聽說過「血肉苦弱,機械飛升」這種科幻概念……但眼前這條路顯然走歪了,歪到了姥姥家。這裡絕非英靈殿,更像是一座賽博格的煉獄。

  一行人穿過那扇雕刻著雙頭鷹與骷髏徽記的大門,進入一條漫長的廊道。

  如果說先前的大教堂給瑞凡的感覺是「病態的宏偉」,那麼這裡,便是這種病態美學的極致升華。

  廊道高聳得令人壓抑,兩側的黑色岩壁上刻滿了繁複的壁畫,主題無外乎戰爭、死亡,以及一位威嚴的君主。身披重甲的戰士們與猙獰的異形怪物血戰,場面既血腥又透著一股神聖的藝術感。骷髏的元素無處不在,它們化為穹頂的浮雕、燈座的底托,甚至被串成風鈴般的飾物,懸掛在廊道各處,隨著氣流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瑞凡甚至驚恐地看到,廊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壁龕,裡面站立的並非雕塑,而是鍍了金的真人骸骨。它們身披華麗的織錦披肩,手持武器,擺出戰鬥的姿態,空洞的眼窩森然地注視著每一個過客。

  說真的,這地方主人的審美,簡直是把哥德式恐怖和工業時代的冷酷碾碎了,再用人骨和鮮血當黏合劑,捏出來的怪物。

  擔架靜靜前行,唯有一行人的腳步聲在廊道中迴蕩,壓抑、冰冷、死寂。這裡的一切仿佛都在宣告:個體在此毫無意義,你只是這台龐大戰爭機器上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

  瑞凡在心中瘋狂吐槽:難道在這個世界英國人才是最終贏家?這種固執、保守、傲慢夾雜著神經質的黑暗美學,活脫脫就是將維多利亞時代的哥特風,與工業革命那種非人化的機械崇拜,用最極端的方式融合,再發酵了一萬年的產物。

  擔架最終停在一扇比銀行金庫大門還要厚重的閘門前。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閃爍著紅光的掌紋識別器。凱倫走上前,將那只有如熊掌般的大手按了上去。

  「滴——」

  一聲輕響,巨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內部的景象。

  那一瞬間,瑞凡以為自己被送進了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拷問室。

  房間不大,牆壁與天花板都是冰冷的暗色金屬。正中央是一張同樣材質的手術台,上面布滿了用途不明的凹槽和皮質拘束帶,看著就讓人背脊發涼。手術台正上方,懸吊著一個巨大的圓形機械裝置,無數探頭與機械臂從中探出,宛如一頭伺機而動的金屬章魚。房間角落裡,各種閃爍著指示燈的儀器嗡嗡作響,但它們的外殼上,無一例外都蝕刻著齒輪、骷髏與哥特風格的禱文。更令人心驚肉跳的是,地面、手術台乃至牆壁上,都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的陳舊血跡。

  這裡聞不到一絲消毒水的氣味,只有冰冷的機油與金屬味兒,以及揮之不去的血腥。

  「把他弄上去。」

  一個冷漠、不帶絲毫感情的電子音從角落的陰影中傳來。

  瑞凡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暗紅色長袍、半張臉機械化的男人正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他的一隻眼睛是閃爍著紅光的機械義眼,一隻手臂也完全被閃著幽光的金屬利爪所取代。


  這人看上去不像醫生,更像是屠夫或者高級機修工。

  兩名士兵走過來,粗暴地將瑞凡從擔架上拎起,像丟一袋土豆般扔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手術台上。

  「哐當」一聲巨響,瑞凡的後背與金屬台面猛烈撞擊,痛得他幾乎當場昏死過去。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金星亂冒,冷汗瞬間浸透了額頭。

  「輕……輕點……」瑞凡完全沒料到這群人會對傷員如此粗暴,只能本能地發出微弱的哀嚎。

  但無人理會。

  數條冰冷的機械臂從上方探下,「咔噠、咔噠」幾聲,便將瑞凡的手腕、腳踝與頭部牢牢固定在手術台上。他瞬間變成了一隻待宰的生豬,動彈不得。

  一種遠超上戰場的恐懼,猛地攫住了瑞凡的心臟。在戰場上,他至少還能跑,能躲。但在這裡,那就是真正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閣下,請您忍耐。」凱倫粗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服從與狂信,「請放心,技術神甫會治好您。為了保證治療過程的純潔性,我們必須迴避。」

  說完,他和手下的士兵們,對著角落裡那個半人半機的「醫生」行了個禮,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厚重的閘門,在瑞凡驚恐的視線中緩緩閉合,隔絕了最後的希望。

  「……時間戳214ah976,普通人類傷員一例,編號t15Ω073。損傷評估開始。」

  那個被稱為「技術神甫」的怪人,用他那毫無起伏的電子音自顧自地說道,語調死板得像是每日重複千百遍的流程。他甚至沒看瑞凡一眼,只是在旁邊的操作台前敲擊著。

  和在醫院裡做檢查的感覺可完全不一樣,這種被當成待宰牲畜的恐懼讓瑞凡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頭頂的金屬章魚動了。無數探頭與鏡頭從中伸出,投下各色光束,在瑞凡身上來回掃描。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接受一次最徹底的CT檢查,從內到外,從細胞到毛髮,都被窺探得一清二楚。

  「生命體徵穩定。第八肋骨骨折,伴有錯位。右肺葉穿透傷,存在輕微氣胸。失血量預估800毫升……」紅袍怪人以一種報菜名般的單調口吻,念出了一連串令瑞凡心驚肉跳的診斷。

  「損傷原因:動能投射物貫穿。未檢測到靈能或生化腐化。結論:純粹物理性創傷。」

  「修複方案已生成。執行標準創傷修復程序7-B。清創、肋骨復位、肺葉縫合、注入組織促進劑與廣譜抗菌劑。預計耗時7分32秒。」

  瑞凡聽得汗毛倒豎。這人要給他動手術?就在這裡?沒有麻藥?不徵求意見?連份同意書都不簽嗎?

  「喂!等等!你要幹什麼?麻藥!給我打麻藥啊!」瑞凡終於忍耐不住,喊了起來。

  紅袍怪人聞言,緩緩轉過他那半機械的頭顱。只見他的下半張臉完全被黃銅面罩覆蓋,宛如戴著一個蒸汽朋克風格的口罩,眼周與額頭露出的皮膚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緊緊繃著。他的右眼渾濁無神,而那隻猩紅的電子左眼則在瑞凡驚恐的面容上停留了兩秒。

  「麻醉會干擾神聖機械對神經網絡的感知,影響數據檢測與反饋,也是對治療過程的褻瀆。」他用那冷冰冰的電子音解釋道,「疼痛是血肉之軀軟弱的證明。忍耐,是凡人應盡的義務。」

  我草你大爺!

  瑞凡不由得在心中破口大罵。這都是什麼歪理邪說?!這是他這輩子聽過對「別怕疼」最離譜的詮釋!什麼叫不敬?什麼叫凡胎的證明?你這個半人半鬼的鐵罐頭當然不知道疼!

  然而,他的不滿毫無意義。

  瑞凡眼睜睜地看著手術台上方,一根細長的機械臂緩緩垂下,它的前端,是一排閃爍著寒光、高速旋轉的……手術刀?或者說,更像是某種精密的工業鑽頭。

  這是要救人,還是要殺豬?

  「別——!」

  瑞凡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鑽頭觸及到胸口的皮膚,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中,蠻橫地破開皮肉切了進去。

  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中槍時強烈百倍的痛苦,如海嘯般席捲了瑞凡的每一根神經。他的身體本能地瘋狂掙扎,但那些拘束具卻如鐵鉗般,將他死死地按在手術台上。他失控地尖叫,聲音在封閉的房間裡迴蕩,但那個紅袍怪人卻充耳不聞,依舊專注地操控著他的儀器。

  瑞凡的胸膛被活生生剖開,鮮血飛濺得到處都是。冰冷的器械在臟器間攪動、切割、縫補……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被校正的「咯嘣」脆響,能感覺到冰涼的液體被注入血管,還能聞到自己的血肉被雷射燒灼時散發出的焦臭。

  這一刻,瑞凡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人生走馬燈仿佛真的開始了……他對那些繪聲繪色描述手術痛苦的小仙女們致以最崇高的鄙視……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背後說牙醫的壞話了……他認為麻醉師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將來要不要去肉聯廠找份工作……

  這些當地的」治療師「顯然沒有把瑞凡當成一個活人傷患。在他們眼中,瑞凡就是一台受損的機器,而他們,正以最高效,也最粗暴的方式,對其進行「維修」。

  人權?尊嚴?患者關懷?這些在現代社會不言自明的東西,在這個鬼地方,顯然是是奢侈品,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

  」……哦齁齁齁齁噢噢噢噢噢噢……「

  瑞凡感覺自己就像流水線上的一塊肉,被機械臂隨意切割、改造、拼接。他不知道自己嚎叫了多久,也不知道這場噩夢持續了多久。他的意識在劇痛與恐懼的浪潮中反覆掙扎,最後,在某個瞬間,他的大腦似乎為了自我保護,終於決然地拉下了電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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