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帥不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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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

  這是一種經常被人所誤解的體驗。在那些動作大片裡,主角即便身中數槍,依然能咬著牙用一把匕首把子彈摳出來,再灌上半瓶威士忌提神,然後繼續抄起傢伙大殺特殺……瑞凡曾經因此天真地以為,只要意志力足夠強,疼痛也不是不能忍受。

  現在他只想說:放他娘的屁。

  人到痛時方恨活!

  瑞凡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台滾筒洗衣機里,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一股沉悶、深邃且固執的劇痛,正從他右側後背的深處源源不斷地傳來,就像有個不講理的壯漢正用一把燒紅的鈍刀,不緊不慢地在他身體裡攪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會讓這股疼痛猛地擰緊一分。

  除了疼,還有冷。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無論如何也捂不熱的冰冷。

  瑞凡費力地想要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掀開一條縫,視野在一片昏暗的紅光中搖晃不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機油、臭氧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耳邊則是巨大的、富有節奏感的引擎轟鳴聲,震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他醒了!」

  瑞凡遲鈍地轉動眼球,看到一張熟悉的、輪廓剛毅的臉湊了過來。是那個大塊頭的法務官,凱倫。他已經摘掉了那頂令人生畏的半覆面頭盔,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他的下巴滿是胡茬,沾著塵土和菸灰,淺色的短髮,額頭上還有一塊新添的淤青。

  昏暗的紅色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那張原本就如同花崗岩雕塑般的臉顯得更加肅穆。但他看著瑞凡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茫然,也沒有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擔憂、關切,甚至是一絲小心翼翼的——虔誠。

  看到這張臉,那些斷片的記憶像是被洪水沖開的閘門,猛地湧進了瑞凡那團漿糊般的腦子裡。

  瑞凡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細微的動作瞬間牽動了胸部傷口,一陣尖銳的劇痛讓他差點慘叫出聲。

  「閣下,您別動。」凱倫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伸出一隻手想按住瑞凡,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去,仿佛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褻瀆了什麼聖物。他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道:「您受傷了。我們正在返回法務部要塞的運輸機上,醫療人員已經在等您了。」

  受傷了?

  瑞凡茫然地低頭看去。他正躺在一張狹窄的行軍擔架上,身下是隨著氣流顛簸的粗糙金屬地板。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灰色的毛毯,而那件倒霉的格子襯衫已經被剪開剝掉了。赤裸的上半身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變成了刺眼的暗紅色。

  記憶的最後一塊碎片,「咔嚓」一聲,歸位了。

  ……

  那是在那群士兵對他行完莫名其妙的跪拜大禮之後。

  當凱倫法務官——那個一直以來都用看犯人的目光審視他的大漢——帶頭單膝跪地,並把槍橫在胸前低下頭時,瑞凡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是不是該給個紅包?還是說這屬於某種當地特色的軍事文化?

  緊接著,所有倖存的士兵整齊劃一地跪倒一片。場面莊嚴肅穆得像是某種加冕典禮,而瑞凡就是那個穿著廉價格子襯衫、站在王位上不知所措的倒霉蛋。

  瑞凡試圖說點什麼來打破這詭異的氣氛,比如「同志們辛苦了」或者「別搞封建禮教」,但他一個字都沒能憋出來。因為他從那些眼神里看到了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那是一種在絕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狂熱,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依賴。

  這種眼神讓瑞凡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裡被圍觀的新品種猴子,而且這隻猴子剛才還表演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後空翻。

  好在這種尷尬的對峙沒有持續太久。士兵們很快站了起來,重新整隊向撤離點前進。但一切都變了。他們不再把瑞凡當成一個需要看管的嫌疑犯,而是像護衛一尊活著的、會走路的神像一樣,將他密不透風地簇擁在隊形的最中央。走在最前面的凱倫法務官甚至刻意放慢了腳步,好讓瑞凡這個沒受過什麼體能訓練的弱雞也能跟上。

  說實話,被這麼一群武裝到牙齒的猛男像眾星捧月一樣護著,確實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瑞凡甚至覺得自己閉著眼睛都能在這條血路上走台步。

  可這安全感帶來的不是享受,而是更深層次的恐慌。

  他們越是這樣畢恭畢敬,瑞凡心裡就越是發毛。他到底幹了什麼?他不就是看他們跟空氣鬥智鬥勇快把自己玩死了,忍不住罵了他們幾句嗎?怎麼就突然觸發了什麼奇怪的「個人崇拜」開關?這幫人是不是集體得了戰場應激綜合徵?還是說,他們其實是個什麼狂熱的宗教軍事團體,剛才他吼的那幾嗓子,無意中對上了他們入教的神秘口號?


  瑞凡只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本地人眼中的世界,而這種未知,比那些大呼小叫的邪教徒更讓他害怕。

  他就這麼心不在焉地挪動著步子,大腦已經被「他們為什麼這麼看我」和「我該怎麼解釋我真的只是個普通人」這兩個問題塞滿,就在這種高度緊張和胡思亂想中,瑞凡忽略了周圍零星的槍聲。

  也就是在那一刻,意外發生了。

  一道微不可查的閃光在前方法務官那厚重的肩甲上擦過,帶起一溜火星。緊接著,瑞凡感覺自己的右胸像是被人猛然擂了一拳。

  那股力道大得離譜,而且毫無徵兆,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瑞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媽的誰肘我?」這是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瑞凡下意識地想張嘴罵人,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股奇怪的、滾燙的熱流從被「捶」中的地方迅速蔓延開來,緊接著,撕裂般的劇痛才姍姍來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卻感覺空氣完全進不了喉嚨,只有一股子帶著血腥的甜味,根本無法填滿胸腔。

  那是一種可怕的窒息感。

  他低頭,看見自己那身穿了很久的格子襯衫上,胸口的位置,正迅速地暈開一團暗紅色的印記。溫熱的液體浸透了衣服,黏糊糊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狙擊手!」

  「閣下中彈了!」

  「掩護!快掩護!」

  凱倫法務官那焦急到變調的咆哮,和一陣急促的槍聲幾乎同時炸響。但在瑞凡的耳中,那些聲音聽起來都好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世界變成了慢動作。瑞凡看見大塊頭法務官猛撲過來,那張花崗岩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慌失措的表情,那是信仰崩塌般的恐懼;他瞥見那個地中海大爺像瘋了一樣舉起鏈鋸對著某個方向衝鋒;他看見周圍的士兵亂成一團,推擠,拉扯……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瑞凡腦子裡冒出一句名言:

  帥不過三秒。

  真他媽的……帥不過三秒啊。

  ……

  「水……」

  從痛苦的回憶中抽離,瑞凡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劇烈的虛弱感讓他再次癱軟下去。

  「別動,閣下!」凱倫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另一名士兵手腳麻利地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凱倫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餵了他幾口。

  冰涼的清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瑞凡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躺在墊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直冒冷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又悶又疼。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折磨,但不呼吸又不行。

  瑞凡現在的這副德行,狼狽得像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狗,哪裡還有半分之前那種「救世主」的威風。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電影的主角受傷後照樣談笑風生,遊戲裡的主角喘口氣就能恢復如初,可現實是,僅僅是一顆可能並非瞄準他的流彈,就讓他像條破麻袋一樣倒下,痛不欲生,完全依賴於他人的救助才能活命。

  「我……我會死嗎?」瑞凡抓著凱倫那覆蓋著硬邦邦的護甲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能聽出來的哭腔。

  他感覺自己好冷,無關溫度,而是那種難以描述的,生命力流失的冷。在死亡的恐懼面前,所有的偽裝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不想當什麼英雄,他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

  大塊頭法務官愣了一下,他看著瑞凡,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顯然,他沒想到這位能夠視惡魔如無物的「英雄」,會問出這麼凡人的問題。他沉默了幾秒,似乎想通了什麼,然後用一種無比堅定,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語氣回答:「不,閣下。您不會死的。」

  「那顆子彈……很歹毒。「凱倫沉聲解釋道,語氣中充滿了某種令人費解的敬佩:」那是攜帶了亞空間劇毒和詛咒符文的特製彈藥,專門用來獵殺我這種重甲單位的。尋常人只要擦破一點皮,血肉乃至靈魂都會在幾秒鐘內被腐蝕殆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瑞凡纏著繃帶的胸口上,眼神里的狂熱更盛了。

  「但是您……您承受住了。子彈擊中了您,但它攜帶的巫術和毒素,對您完全無效。醫療兵說,您只是受了……受了比較嚴重的『物理傷害』。」


  這個死板的漢子似乎在努力調動自己貧瘠的詞彙來安慰這位受難者:「子彈打斷了您的一根肋骨,造成了氣胸,並穿透了身體……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腐化痕跡。您的生命力頑強得超乎想像。」

  隨即,他的語調變得異常柔和,這種語氣與他那殺人機器般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那一槍原本是衝著我來的……但您替我,替我們承受並淨化了這些苦難。我,還有我的隊員,都欠您一條命。」

  瑞凡聽得一愣一愣的。

  什麼亞空間劇毒?什麼詛咒符文?他怎麼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中了一槍,疼得死去活來,差點就掛了!什麼叫「只是」受了物理傷?物理傷就不是傷了嗎?斷了的肋骨和破了的肺,還有與自己就此分道揚鑣的那麼多血細胞,難道是假的嗎?

  他看著凱倫那張寫滿了「這又是一個神跡」的臉,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和這些人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界觀的鴻溝。在他們眼裡,瑞凡被那顆子彈打傷非但不是丟人的事,反而……反而成了一種「神跡」的佐證?證明他能「淨化」子彈上的邪惡力量?是替他們受難?

  這都能圓回去?!

  「那……槍手呢?」瑞凡虛弱地問。

  凱倫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在您中彈的下一秒,就被卡爾的爆彈轟成了碎片。我們檢查了那棟樓,是個邪教的狙擊小組,一共三個人,全都就地『淨化』了。」

  瑞凡鬆了口氣,隨即又感到一陣後怕。如果那一槍打中的是他的頭……

  「閣下,」凱倫的聲音再次變得鄭重起來,他看著瑞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諾道,「請您放心。從現在開始,我們絕不會再讓任何威脅靠近您,哪怕是一粒灰塵。」

  他的身後,機艙里所有倖存的士兵,都默默地轉過頭,用同樣堅定而狂熱的眼神看著瑞凡。他們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緊了,仿佛立下了什麼血誓。

  瑞凡看著他們,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心裡五味雜陳。

  他好像從一個「可疑分子」,先是升級成了「吉祥物」,現在又因為替人挨了一槍,被動升級成了某種「聖遺物」。

  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當聖物的代價,是挨槍子——真的很疼!而這幫把他當成寶的傢伙,似乎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試煉」。

  瑞凡閉上眼睛,感受著運輸機引擎的震動和傷口的抽痛,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個世界,太他媽危險了。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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