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求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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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屋子死寂,賈府的丫鬟小廝全僵在那兒,賈母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半天沒合上。

  賈環從前頂多是嘴上訓寶玉、嗆賈母,親自動手,這是頭一回。

  「啊,我的孫兒啊!」賈母先回過神,扯著嗓子哭喊出來。

  寶玉像是被這一巴掌扇醒,嘴裡血沫子直冒,幾顆牙跟著吐在地上,驚恐地盯著賈環,身子抖得像篩糠。賈環何等身手,這一下還收了大半力,不然寶玉當場就得腦漿迸裂。

  賈芸忙拱手道:「多謝三叔!」

  賈環擺擺手,就算他不插手,賈芸也絕不會袖手旁觀。什麼賈家長輩、當家少爺,在武侯眼裡算個屁?主要是實在忍不了:賈芸既來提親,又早和小紅私定終身,那就是自家侄媳婦。寶玉這種貨色,也配碰小紅一根手指頭?若不是看他是名義上的兄長、賈芸的叔叔,單這一巴掌,賈環就能要了他的命。

  正這時,鴛鴦跌跌撞撞跑過來,左臉頰明晃晃一道紅印。賈環皺起眉,寶玉瘋了?平日裡滿嘴「最疼姑娘」,護起人來恨不得把天摘下來,怎麼護著護著就動手打人了?連臉都捨得扇,這哪是護,分明是畜生。所謂的良善體貼,全是裝的,真惹毛了,被寵壞的熊孩子比誰都招人嫌。

  「鴛鴦,還不扶寶玉起來!」賈母腿腳不利索,這會子嚇軟了站不住,只能沖鴛鴦喊。

  鴛鴦忙點頭。雖說挨了打,可她是賈母心腹,最懂賈府的規矩,萬事以寶玉為先,甚至寶玉的分量還在賈母之上。今兒王夫人去廟裡上香,不然這戲碼還得更熱鬧。

  見鴛鴦過來,寶玉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指著賈環吼:「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寶玉是真怒了。從前賈環嘲諷呵斥他,他敢怒不敢言;可這會子在這麼多人跟前挨揍,年輕人的自尊「轟」地炸了。不過誰在乎他那點自尊?只會欺負女人的玩意兒,也配在這兒狗叫?

  「打你又怎樣?」賈環嗤笑一聲。就因為是便宜爹生的,從前才給他留幾分臉;但這不代表賈環不敢動手,說難聽點,就算弄死寶玉,對他也沒半分影響。反正天下文人早把他名聲踩爛了,從前是清流污,現在是整個文官集團一起黑,多一個「弒兄」的罪名,他根本不在乎。

  寶玉急紅了眼,見鴛鴦要扶,抬手就把人推開:「滾開!」

  鴛鴦摔在地上,疼得抽了口氣。賈環皺緊眉,鴛鴦是大丫鬟里年紀大的,偏御姐性子,寶玉和他還小的時候,都是她幫著照看,對姑娘少爺沒少上心。不然賈赦也不會向賈母討要她。

  賈環走過去扶起鴛鴦:「鴛鴦姐姐,沒事吧?」

  鴛鴦愣了愣,臉倏地紅了,低聲道:「沒、沒事,多謝王爺掛心。」

  賈環點頭。兩人不算熟,只記得小時候鴛鴦偷偷塞過他寶玉才能吃的糕點。扶穩鴛鴦,他沉聲問:「把前因後果說一遍。」

  鴛鴦欲言又止,本能地往賈母那邊瞟。可賈環冷眼掃過去,賈母立馬縮了脖子不敢吭聲,當了王爺後,賈環身上的威壓越來越重,常上朝的人都瞧得出,那股子勁快趕上帝王了。

  鴛鴦咬咬唇,輕聲道:「我剛去寶二爺院子,見他想對小丫頭動手動腳。小紅不肯,反抗時扇了他一巴掌。他就發了火,打了小紅,還追到這兒來。」

  她沒提自己也挨了打,這時候賣慘沒用,她知道事兒鬧大了。

  果然,話音剛落,賈芸眼睛瞬間紅透,像頭髮怒的豹子撲上去:「我宰了你!」

  戰場上砍過千百人的煞氣「轟」地散開,在場丫鬟小廝腿肚子直打顫,前一秒還溫聲安慰小紅的賈芸,這會子活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其實賈環手下的親衛都有這本事,個個是戰場上拼過命的,殺氣早浸到骨子裡了。

  賈環抱臂站著沒動。他是出了名的護短,在賈環眼裡,賈寶玉這回是真踩過界了,哪怕寶玉壓根不知賈芸和小紅的情分,哪怕小紅本就是寶玉屋裡的奴僕、按規矩能隨意打發,可這些跟賈環有什麼相干?他只知道,自己手下人的心上人差點遭了毒手,單憑這一點,就夠他站出來了。

  至於天下人的唾沫、賈母的雷霆?賈環從來沒放在心上。

  「攔住他!快攔啊!」賈母臉都白了。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大場面沒見過?一眼就瞧出賈芸是動了真殺心,那股子狠勁,竟像極了當年賈代善出征歸來時,渾身裹著的血腥氣。

  門外小廝呼啦啦湧進來,七手八腳把寶玉護在身後。可殺紅了眼的賈芸哪管這些,一把揪過小廝往前一推,那人像個破麻袋似的倒飛出去,「噗」地噴出一大口血,當場就沒了氣。


  賈環麾下的四王八公十二侯那些伯爵剛要拔刀,被他抬手攔住:「讓賈芸自己來。他的心上人,得他自己護。今天寶玉必須死。」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賈母頭上。她腿肚子直打顫,驚恐地瞪著賈環,這是明擺著默許賈芸殺寶玉啊!

  「逃!寶玉快逃啊!」賈母瘋了似的喊。這是賈府啊!寶玉是朝廷封的二等將軍,他們怎麼敢真下殺手?真要鬧出人命,滿朝文武甚至陛下都得追責!

  可賈環不管這些。他就是要讓賈芸出這口氣,自家女人差點被欺負都不敢還手,還算什麼男人?

  寶玉早嚇傻了。看著眼前像尊魔神的賈芸,隨手就能打死小廝,一步步朝自己逼近,他腿肚子發軟,「撲通」跌坐在地,褲襠里一陣濕熱,竟嚇尿了。

  滿屋子人皺起眉。這就是賈府的二等將軍?就這廢物也配襲爵?也不知賈母哪來的底氣,篤定這貨將來能有出息。

  小廝們根本攔不住賈芸。他那身力氣,是賈環親兵平均水平的十倍,親兵最次的都能以一敵十,十個青壯圍毆都近不了身。十倍於親兵的力氣,賈芸的兇悍可想而知。

  賈芸站定在寶玉跟前,眼裡燒著殺意:「殺了你!」

  拳頭捏得咯吱響,這一拳下去,寶玉的腦袋非得炸開不可。

  「住手!給我住手!」賈母嘶吼著撲過來,「賈環!你要是敢殺寶玉,我就去敲登聞鼓!到時候全天下都知道,你縱容下屬殺親哥哥!老身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讓你臭名傳遍青史!」

  登聞鼓是太祖爺立的規矩,可至今沒人敢碰,敲鼓前得先挨一頓杖刑,等申訴完,人早就沒氣了。敲鼓等於找死,但要是成了大周第一個被登聞鼓告倒的人,賈環的名兒,指定得爛在史書里。

  賈芸身子猛地一僵。他不怕死,可對賈環是掏心掏肺的忠,不能因為自己的事,讓環爺背千古罵名。

  賈環皺緊了眉。賈母居然拿這個威脅他?他雖不在乎虛名,可手下人個個對他死心塌地,哪能眼睜睜看他遺臭萬年?

  就連殺意翻湧的賈芸,這會兒也硬生生收住了拳。

  「動手!」

  賈環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帶勁:「別顧慮旁的。他做了畜生事,就得擔代價,不過是名聲罷了,我是王爺,下屬哪能被人這麼欺辱?」

  賈芸聽得眼眶發熱,卻梗著脖子搖頭:「王爺,我這條賤命算不得什麼,可要因我一時的氣性,讓您落個『縱容下屬撒野』的名聲,我斷斷做不到。」

  賈環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這百分百的忠誠,有時也磨人。他們總本能選對自己主子最穩妥的路,哪怕搭上自己的委屈,也不願主子沾半分風險。

  小紅這時也緩過神,望著賈芸的背影,心裡又暖又慌:「王、王爺,別怪芸哥兒……他沒真對我怎樣,我剛覺著他碰我手,就先動手了。」她急著辯解,那點觸碰轉瞬即逝,自己先還的手,算起來連「未遂」都勉強,實在不願賈芸因自己受牽連。

  賈環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她泛紅的指尖:「沒做什麼?要是今日咱們不在呢?你猜你最後會不會被打死?」他聲音沉下去,「現在沒出大事,是因咱們在。真等沒人護著,你哭都來不及。」

  所以他絕不可能輕饒賈寶玉。

  賈環一步步走向賈寶玉,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悶:「給你兩個選,要麼給鴛鴦姐姐、小紅賠罪,要麼把你動手的那隻手砍下來。」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飯食,卻讓賈寶玉渾身一僵。

  這回他聽清了,賈環是動真格的。悔意像潮水漫上來,剛才怎就鬼迷心竅,對著小紅動了歪心思?府里多少丫鬟圍著自己轉,偏挑了個最不該碰的?此刻哪還有半分先前的囂張,早被賈環那一巴掌、賈芸拔刀的樣子嚇破了膽,腿肚子直打顫,褲襠里漫開一股尿騷味。

  方才那股子怒火,不過是賈家少爺慣有的蠻勁,只顧著撒氣;現在冷靜下來,只剩怕,差點就死在賈芸刀下!若不是賈芸對賈環服服帖帖,賈母又搬出登聞鼓威脅,他這條命早沒了。

  「對、對不起!」賈寶玉忙不迭低頭,不敢看賈環的眼睛。明明是兄長,此刻在賈環跟前卻像條夾尾巴的狗。

  賈母渾身抖得像片落葉,指節掐進掌心。羞辱!天大的羞辱!賈府的當家人,居然在自家院子裡差點被砍手,還死了好幾個小廝;更丟人的是,賈寶玉得公然給兩個奴才丫鬟道歉,這要是傳出去,寶玉這輩子就毀了。

  可她除了攥緊手發抖,什麼也做不了。連句重話都不敢說,怕多嘴一句,賈環遷怒到自己身上。她算是看透了:賈環這小子六親不認,為了下屬連親哥都敢動刀子,從沒見過這麼冷血的人。


  可她忘了,若不是自己從前把賈環踩進泥里,他何至於此?當年賈環封了冠軍侯,她仍把他壓在寶玉底下,變著法兒暗示賈環「好好輔佐寶玉封侯」;後來見勸不動,才送了晴雯討好,結果人家根本不買帳。

  她更忘了,賈環最重親情,賈璉、賈府四侯能起來,靠的就是他把親人護在身後。只是前世做孤兒時,他被收養過,可養父母有了親孩子後,就跟著厭棄他、虐待他。那段日子讓他恨極了「區別對待」,所以如今府里的丫鬟,他從不分貴賤;身邊的紅顏,也從不會因為出身被分三六九等。

  他不是冷血,是把所有的熱,都留給了曾被虧欠的自己人。

  賈母那份偏心偏到骨子裡的勁兒,簡直是在賈環的雷區上踩高蹺,賈環當場就站了起來,眼都不往賈寶玉那邊掃,活像個被慣壞了的混世魔王。方才發火哪是真急眼?不過是觸景生情罷了。前世寄人籬下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跟那些丫鬟又有什麼分別?

  賈母慌得直使眼色,催著丫鬟趕緊把賈寶玉架走,生怕這主兒真紅了眼,一拳頭揮過來。賈環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理著衣裳,聲音淡得像水:「小紅和鴛鴦的奴籍契書。」

  賈母腮幫子咬得發酸,還是硬擠出笑:「好、好,我這就給你!」到底是怕了。

  一個連親兄弟都能下狠手的,跟冷血帝王有什麼兩樣?

  忙活一整天,入夜時分賈環才回王府。今兒府里倒熱鬧,程少商姐妹、盛明蘭姐妹,還有林黛玉、薛寶釵全來了。她們常來,只是前陣子賈環忙得腳不沾地,沒空陪她們。

  「喲,今兒這麼齊整?」賈環笑著迎上來。

  趙盼兒和秦可卿一左一右湊過來,一個替他解下大氅,一個遞上熱毛巾。林黛玉抿著嘴笑:「三哥哥可算回來了。」賈環應了聲,走到眾女對面坐下,端起酒盅就吃,面前的酒菜早備妥了。

  「方才隔著院牆聽著你們嘰嘰喳喳的,聊什麼呢?」他吃東西不講究斯文,眾女早習慣了,她們愛的本就是賈環那股子英雄氣,還有他護短時的霸道勁兒。

  史湘雲性子最跳脫,搶著說:「今兒賈府太太去程家提親啦!」

  賈環夾菜的手一頓,前兒瞅見賈寶玉犯渾的模樣,還以為這小子真瘋了。程少商瞧出他心思,撅著嘴戳他胳膊:「王爺想岔啦,是給姎姎阿姊提親!」

  賈環這才反應過來,王夫人和賈寶玉再糊塗,也不敢動他的主意。原來是衝程姎姎去的。王夫人為賈寶玉提親他不意外,畢竟寶玉都十七了,擱從前要不是惦記林黛玉,早成親了。那會兒賈母還打著吃絕戶的主意,就等林如海咽氣,把黛玉塞給寶玉。誰料林如海因賈環的緣故活了下來,還當上了戶部尚書,跟賈府掰了。這一拖再拖,賈母和王夫人能不急?

  可賈環實在沒想到,王夫人竟敢去程家提親!如今的程始是一等國侯,還兼著禁軍衛將軍,管著一萬禁軍,在霍不疑麾下。京城兵馬統共九萬,禁軍三萬、京營五萬、巡防營一萬,分九個衛將軍管著,個個位高權重,非武勛世家不能任。從前榮國府鼎盛時,跟現在的程家比都算高攀,何況如今落魄的賈府,哪來的膽子?

  他瞥了眼程姎姎,姑娘臉「唰」地紅了,顯然怕得很,有程少商這個愛八卦的妹妹在,她早摸清賈寶玉什麼德行。不過小紅那樁事賈環沒往外說,怕壞了小紅名聲,也礙著賈芸的面子。不然她們更煩賈寶玉。

  「昨日叔父叔母拒了。」程姎姎小聲說。

  賈環點頭,程始和蕭漣旖拒得對。知道寶玉什麼貨色還把女兒嫁過去,那才是真瘋了。

  誰知史湘雲又插一嘴:「還沒完呢!賈府太太接著去了吏部侍郎劉大人、兵部尚書胡大人府上,連萬將軍家的萋萋阿姐都提了!」

  「不過好像都拒了。」她撇著嘴抱怨,「當初咱們的書畫詩詞是誰幫著澄清的?京城那些老爺們心裡門兒清。」要不是賈環出手,她們的名聲早被那檔子事毀了。

  程少商笑著補刀:「王爺你是不知道,當時我二哥聽說萋萋阿姐被提親,急得差點掀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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