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讓賈赦把爵位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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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鴛鴦,去把大老爺請來。」

  賈母的聲音像殿角的銅鈴,冷而沉,撞在榮禧堂的梁木上。鴛鴦垂首應了,裙裾掃過青磚,腳步輕得像片雲,她知道,這趟差事要掀的,是賈赦藏了半輩子的逆鱗。

  不過一盞茶工夫,賈赦晃進來時,酒氣裹著脂粉香先撞了人滿懷。

  他敞著領口,玉冠歪在鬢邊,顯是剛從外頭宴飲場裡撈出來,見了賈母還笑:「母親喚我?可是璉兒的事?」

  方才他聽小廝嚼舌根,說賈璉跟著賈環立了大功,外頭傳回來最少封一等伯,這消息像杯燒刀子,把他心裡的鬱氣沖得直竄。

  正與狐朋狗友划拳呢,被鴛鴦堵在酒肆門口,雖不耐煩,卻不敢在賈母跟前甩臉子,只賠著笑站定。

  賈母的目光像把淬了霜的刀,刮過賈赦醉紅的臉。

  她想起三十年前的冬夜:賈代善咳著血跪在太上皇寢殿外,為替賈赦、賈敬擔下站隊的罪,挨了三十七刀,最後連御醫都說「傷了元氣,熬不過三年」。

  而這兩個孽障,偏要在賈代善臨終前,還為了「站隊東宮」吵得闔府不安,若不是賈代善用命換了太上皇的信任,榮國公府早成了抄家的名單!

  「恩侯,」賈母終於開口,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璉哥兒立了功,外頭說回來封一等伯。咱們榮國公府,總算又有正經的勳爵了。」

  「榮國公府」四個字咬得重,賈環是寧國公,早跟榮府掰了,這爵位,得算在大房頭上。

  賈赦的眼睛亮得像燃著的燭芯。

  他算過帳:自己是一等將軍爵,賈璉若封一等伯,再把爵位過繼給璉兒,按律能晉三級,一等伯加三級,就是三等侯!三等武侯雖不是頂尖,卻也是握實權的武勛,比牛繼宗那空架子國公強十倍!他越想越亢奮,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討賞,賈母的話卻像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的熱望:

  「既如此,你身上的爵位,不如讓給寶玉吧?」

  堂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噼啪聲。

  鴛鴦攥緊了帕子,她服侍賈母二十年,從沒見過主子露出這般冷硬的算計。賈赦的臉先是白,再是紅,最後漲成豬肝色,他往前跨一步,酒氣噴在賈母臉上:「母親瘋了?這爵位是我的!我是榮國公府的嫡長子!」

  他的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怒,當年榮禧堂劃給二房,他忍了;可爵位是要傳宗接代的,賈母竟要把大房的爵位塞給二房的野種?兩個爵位加起來,能讓榮國公府再興十年,賈母偏要拆開來,給那個連親娘都沒了的寶玉?

  「寶玉沒了母親,我又老了。」賈母不為所動,指尖捻著佛珠,每動一下都像敲在賈赦心上,「趁我還有口氣,給他謀個安身立命的本錢。再說,寶玉是有大福分的,璉哥兒跟著環哥兒,將來能幫他站穩腳跟,榮國公府大興,不就靠這兩個孩子?」

  「大福分?」賈赦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血腥味,「母親口中的『大福分』,是寶玉能靠璉兒活,還是您要靠寶玉,壓我一輩子?」

  他終於撕開了溫情的面紗,賈母要的不是寶玉的「福分」,是要借寶玉的名頭,把大房的爵位牢牢攥在二房手裡!榮禧堂是二房的,如今連爵位也要搶,賈赦怎能不瘋?

  賈母的佛珠停了。她抬眼看著賈赦,目光像在看一件沒用的器物:「恩侯,你要爵位,還是要體面?」

  這句話像根針,扎得賈赦倒抽冷氣。他想起賈代善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護著榮國公府」,可如今,母親要毀了他護了半輩子的東西。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卻終究不敢在賈母面前發作,他是嫡長子,可賈母是賈府的天,天要塌,他這長子,連塊磚都擋不住。

  「母親容我想想。」賈赦拱了拱手,轉身時腳步踉蹌,酒氣散在風裡,像他碎掉的驕傲。

  賈母望著他的背影,佛珠又轉起來,聲音輕得像嘆息:「鴛鴦,去把璉哥兒的庚帖拿來,等他回來,咱們榮國公府的爵位,該有個正經說法了。」

  堂外的風卷著落葉撞在門上,榮禧堂的燭火晃了晃,把賈母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株纏滿荊棘的老樹,牢牢扎在榮國公府的根上。

  「鴛鴦,去將大老爺喊過來。」賈母端坐堂上,聲音不怒自威,目光落在身側的鴛鴦身上。

  鴛鴦應聲而去,不多時便領著賈赦進門。賈赦滿身酒氣,步履虛浮,顯是剛從外頭花叢里廝混回來。他一見賈母,便堆起笑問:「母親找兒子何事?」方才他聽聞賈璉立下大功,心頭激盪,正與三五狐朋狗友痛飲,未及盡興便被打斷,雖有不悅,卻不敢在賈母面前發作。


  賈母冷眼打量著賈赦,這張臉,這些年她多看一眼都嫌礙眼。當年若不是他與寧國府的賈敬執意站隊,不聽賈代善苦勸,榮國公府何至於捲入廢太子一案,遭滔天大禍?更何至賈代善為護太上皇,身受重創,英年早逝?彼時賈代善已是猛將,卻因傷重纏綿病榻數年,最終撒手人寰。這一樁樁,皆是賈赦年少輕狂種下的因。

  賈赦自知母親怨他,是以平日裡在賈母跟前從不敢造次,反正身為嫡長子,衣食爵祿無一不缺,犯不著為這點事撕破臉。

  賈母懶得與他繞圈子,今日便要攤牌:「恩侯,璉哥兒立了大功,依外頭傳言,回來至少封一等伯。如此,咱們榮國公府才算真正有了勳爵。」她特意強調「榮國公府」,賈環如今是寧國公,與榮府早已各立門戶,算不得一家人。

  賈赦聞言,臉上頓時綻開笑意。若賈璉真封一等伯,他再將自己的爵位過繼給賈璉,屆時賈璉的爵位或可晉至三等候!三等候武侯,那可是實權武勛,在京城也是頂尖爵位。武侯與武伯,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歷朝歷代,唯有最驍勇的武將方能封侯。便是牛繼宗那等國公門楣,如今也不過一等伯,他投靠賈環,不就是圖日後跟著立功,將爵位抬至侯爵?哪怕是最低的三等縣侯,也是尊貴的侯爵!

  賈赦越想越興奮,卻聽賈母接下來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他打落雲端:「既然璉哥兒有了爵位,又跟著環哥兒南征北戰,將來侯爵甚至國公都有可能。既如此,你身上的爵位,不如讓給寶玉吧?」

  滿室死寂。

  鴛鴦站在賈母身後,心頭狂跳,她服侍賈母多年,竟不知主子藏著這般驚人的心思。

  賈赦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賈母神情肅穆,絕非玩笑。一股無名怒火「騰」地竄上心頭:「母親這是何意?這爵位是我的!我是嫡長子!」他聲音陡然拔高,「有我這爵位,加上璉哥兒的功勞,最少能升一級,甚至兩級!母親再疼二房,也不至於如此胡鬧!」

  饒是賈赦素來沉得住氣,此刻也動了真怒。當年榮禧堂劃歸二房,他忍了;收藏,隨時隨地繼續閱讀《紅樓:大觀園裡出了個真霸王》。可爵位傳承關乎家族百年榮耀,賈母竟要他讓給賈寶玉?兩個爵位相加,本可為榮國公府掙來更大聲勢,賈母偏要拆分開來,還讓給一個連母親都不在了的幼子。這般偏心,就不怕外人戳脊梁骨?

  賈母仿佛早料到他會這般反應,神色未變,只緩緩道:「寶玉沒了母親,我又老了,未必能護他一世。趁我還在,給他謀個安身立命的資本。再說,寶玉是有大福分的,爵位給了他,將來他與璉哥兒互相扶持,榮國公府豈不更能大興?」

  話音落下,堂內氣壓更低。賈赦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看得分明,賈母口中的「大福分」,怕不是真心為寶玉著想,而是另有盤算。可無論怎樣,這爵位,他絕不會讓!

  聽著賈母的話,賈赦笑了,是那種怒到極點反而扯出的冷笑。

  寶玉那樣子,真能有出息?賈母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送去軍營,嫌軍中腌臢大漢粗鄙;送到盛家族學,又舉止不端惹人嫌,還死活不愛經世之學,整天吟詩作對。這種人,能撐起什麼家業?

  賈母也清楚說服不了賈赦。事關子孫前程,除非賈赦真傻了,否則絕不會點頭。但她早有準備,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

  「你這些年,沒少往外送錢吧?」

  賈赦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賈母。他並不是驚訝賈母知道這事,他驚訝的是,賈母居然拿它來威脅自己。這事一旦曝出去,他就完了。當今聖上雖仁慈,不見得會立刻動他,但賈璉的前途、自己的爵位,全得搭進去!

  賈母為了寶玉,竟做到這種地步……

  他與東府的賈敬,當年是太子的伴讀,賈赦跟太子幾乎形影不離。那時榮國府的威望遠壓寧國府,賈代善尚在,誰敢不敬?太子薨後,靠著賈代善的餘蔭,賈赦才保住性命。但這些年,他一直暗中接濟廢太子一脈,那些人東躲西藏,甚至避入深山,寧可守著舊日傲氣,也不肯向景德帝低頭。接濟的銀錢,賈母身為當家主母,心裡明鏡似的。

  可她竟把這筆舊帳翻出來,當作拿捏他的把柄。賈赦心口像被攥住,疼得發緊,這是他的親娘啊,十月懷胎生下他的母親,如今卻像對敵人一樣逼他。

  「母親?難道您的親兒子,還不如一個孫子?」他聲音發顫,滿心苦楚。

  賈母沉默不語。一瞬之間,賈赦心底那點僥倖徹底熄滅,只剩絕望。

  他早知道賈母偏心,卻沒料到偏到這般田地。

  其實賈赦此刻並不知情,廢太子一脈早已被景德帝算計,未來秦可卿嫁入賈環時,這些人會得到台階,不必效忠景德帝,只需追隨賈環,便能重回舞台。所以就算這事被皇帝知道,眼下也傷不到賈府。


  但賈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致命把柄。面對賈母的逼迫,除了痛苦,只剩無力回天的絕望。

  「母親,您真要走到這一步?」他眼中仍存一絲希冀。

  賈母卻毫不遲疑:「璉哥兒如今有出息,將來跟著環哥兒,一樣能成才。這爵位讓給寶玉,將來寶玉也能多幫襯璉哥兒。再說,寶玉只要爵位,府里的錢財、莊子,都留給你們大房。」

  這話像最後一盆冰水,澆滅了賈赦所有念想。他心裡泛起濃濃的苦澀,那些錢財能有多少?若賈府真富裕,王熙鳳何必去放印子錢?莊子雖值錢,但本就屬於大房。

  真要說財富,賈母的私庫才最驚人。賈代善去世後,賈母便是府里最大的存在,多少好東西悄無聲息進了她的私庫,怕只有鴛鴦清楚。就連王夫人,也未曾見過那私庫的真正底細。

  所以,寶玉看似一無所有,可賈母留下的那些,就足夠保他幾代富貴。原著里,若非賈府被抄,就算家道中落,寶玉的日子依舊錦衣玉食,富貴一生是板上釘釘的事。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許久,賈赦終於抬眼看著賈母,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既如此,那就依母親吧。」

  心灰意冷,這四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自打廢太子被廢、自己連累賈家那日起,他就知道,在賈母心裡,早沒了這個兒子的位置。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反倒一身輕鬆。

  他盯著賈母,一字一頓:「不過從今日起,我大房與二房,再無瓜葛,就此分家。」

  賈母聽了,神色如常,沒顯出半分意外。她既然拿到了大房的爵位,分家本就是必然,榮國府歸屬爵位繼承人,一旦爵位轉到賈寶玉名下,賈赦一家就得搬出去。好在賈璉的功勞已經敲定能封爵,到時候自有自己的府邸,雖不及國公府的氣派,卻勝在自在。

  賈赦沒再多言,轉身就走。

  沒過多久,一個足以震動整個賈府、乃至京城的消息傳開,榮國公府大房與二房,正式分家。更讓人咋舌的是,賈赦竟親自求見景德帝,說了些無人知曉的心灰意冷、自貶自抑的話,隨後順利將爵位轉讓給了二房,由賈寶玉承襲。

  爵位在制度上確可轉讓,只要當事人自願即可,但那只限於清閒爵位。若是手握實權的勛貴,哪能說讓就讓。賈赦這個一等將軍,說白了就是個在家喝酒作樂的閒職,若不是賈環的叔叔,景德帝怕是連見他一面的興趣都欠奉。宗人府按程序一辦,轉讓就成了。

  只是,爵位繼承是要降等的,從一等將軍落到二等將軍。尋常人家除非逼不得已,絕不會輕易讓爵,因為這意味著白白浪費一次不降等襲爵的機會。正常人腦子沒瓦特,絕不會這麼幹。所以外頭雖不清楚內情,卻也猜得出:賈府八成出了大問題。

  賈璉眼看就要立功封侯,怎麼人還沒回來,爵位先沒了?最急的要數四王八公十二侯那幫人,直接找上賈環:

  「環哥兒!這也太過分了!璉哥兒馬上立功回來,就指望繼承賈赦的爵位再進一步,他老子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把爵位讓給二房,這是何道理?」牛繼宗氣得臉都紅了。

  王子騰多少嗅到點味兒,王夫人是他妹妹,他心裡有數,賈寶玉在賈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賈環也是剛得知消息,同樣震驚:「那老太婆到底怎麼做到的?」賈赦雖是個老混蛋,但不至於真蠢到放棄大房崛起的機會,更不至於背刺親兒子賈璉。虎毒尚不食子,他再混帳,也不該做到這地步吧?當然,賈環一直不待見賈赦,當年把賈迎春嫁出去時,就沒見他心疼過。

  「環哥兒,你跟我們去問問,看賈赦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牛繼宗看著他。在場爵位與權勢最高的就是賈環,雖是晚輩,可大夥都把他當領頭人,這種事自然該他出面。

  賈環已是寧國公,賈家一脈即便分家也同氣連枝,他有資格過問,哪怕無權阻止。說實話,這事他本不想摻和,可裡頭的瓜實在太香,賈母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讓賈赦這麼幹脆地把爵位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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