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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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眼中的疼痛愈發劇烈,猩紅如血絲般蔓延至整個視野,那原本平凡無奇的神龕在紅光映照下,開始發生難以理解的變化。

  半人高的石磚結構開始「生長」。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變大,而是在某種空間維度上的延展。神龕的磚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乾涸多年的血在重新流動。那些液體蜿蜒爬行,勾勒出磚石的輪廓,然後將整個結構包裹、侵蝕、重塑。

  江楓後退一步,手已按在背後的板磚上。

  然而預想中的危險並未降臨。在他的特殊視野中,神龕內部那件嫁衣輪廓的刻痕開始發光。不是尋常的光,而是香火凝聚成的淡金色光暈,從石壁中緩緩滲出,又迅速被暗紅色液體吞噬、污染。

  「受……香火……供奉……」

  「癸亥……化煞……」

  風化大半的字跡在紅光中變得清晰起來。江楓眯著眼睛,竭力辨認那一行行幾乎被歲月抹去的小字:

  「紅衣嬢嬢,甲子鎮土地正神。」

  「癸亥年,童太歲入鎮,香火斷絕。」

  「嫁衣附身,神位易主。」

  土地正神?江楓心頭一震。他本以為紅衣嬢嬢只是某種民間信仰的偽神,甚至是「嫁衣娘」的前身或偽裝,卻沒想到血字描述的這位紅衣嬢嬢,竟是甲子鎮過去的土地神,是真正有編制的正神。

  那麼……「嫁衣娘」又是什麼?

  一個猜測在腦海中成形:過去的神明隕落,香火被大詭所奪,譬如嫁衣娘,身著嫁衣化身詭異,與紅衣嬢嬢概念符合,故此奪取了她的香火。

  這個念頭甫一浮現,神龕的變化驟然加劇。

  「咔啦——咔啦——」

  磚石崩裂的聲音密集響起。那些原本只是半人高的石磚,此刻竟如同活物般向外擴張。每一條裂縫都在拉長、拓寬,石磚本身在分裂、增殖。短短几個呼吸間,原本簡陋的神龕已擴展成一座半人高的石屋。

  但這還只是開始。

  更多的石磚從地底湧出,像是被無形之手砌築。牆壁升高,屋檐顯現,門楣成型。江楓眼睜睜看著一座完整的廟宇,在荒蕪的廢墟間拔地而起。

  廟門上方,一塊朽木匾額歪斜懸掛,上面刻著三個幾乎被蟲蛀空的大字:

  「土地廟」。

  然而這座廟宇的模樣,卻與尋常的土地廟大相逕庭。它的木材早已腐朽,漆面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芯。屋檐瓦片殘缺不全,屋脊上的鎮脊獸僅剩半截石墩,斷口處爬滿霉斑。

  廟門半開,從里透出一股更加濃郁的腐朽香火味。

  那股氣味已不只是陳年的甜膩,而是摻雜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寒,像是深井裡浸泡多年的屍油混雜著廟宇深處的霉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江楓的香火嗅覺在這一刻完全開啟。

  在他的感知中,整座廟宇就像一座巨大的香爐,無數絲線般的香火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有虔誠的、有恐懼的、有祈求的、也有怨恨的。但無論何種香火,一旦進入廟宇範圍,都會迅速腐敗、變質,被某種東西吞噬、轉化。

  這讓他想起趙廟妻子的話:「它們要喊名了,你會被它們吃掉。」

  所謂的「喊名」,會不會就是香火中的祈願?當某個人的名字被在香火中反覆提及、祈求,其存在的「概念」便被嫁衣娘感知、鎖定,從而成為她的獵物?

  而嫁衣娘吞噬的,恐怕不只是人命,更是這些人命所承載的香火願力。

  江楓的目光落回廟宇半開的門內。

  血字的指引在腦海中迴響:「跟隨腐朽香火,前往源頭。」

  這廟宇,就是源頭。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板磚的手緊了緊,邁步向前。腳下的青石板在踩踏下發出空洞的迴響,像是底下埋著什麼巨大的空腔。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的路在微微震顫,那不是地震,而是整座廟宇都在「呼吸」。

  來到門前往內看去。

  廟內景象出乎意料地完整。

  正對大門的位置,立著一座石像。不是常見的土地公公,而是一位身著紅衣的女子。石像雕刻得異常精細,裙擺褶皺栩栩如生,面容溫婉中帶著威嚴,雙手交疊置於腹前,似在守望,又似在守護。

  然而這尊本該端莊肅穆的石像,此刻卻處處透著詭異。


  她的紅衣顏色鮮艷得過分,像是剛剛用新鮮的血漿塗抹過,在昏暗的廟內泛著濕漉漉的光澤。面部表情從某個角度看是溫和的,換個角度卻扭曲成痛苦的哀嚎。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眼眶空洞,卻仿佛有東西在裡面翻滾,偶爾閃過一絲綠色的幽光。

  這尊石像前,擺著一方破舊的香案。

  案上積滿厚厚灰塵,卻有一處異常乾淨,像是剛剛被人擦拭過。那裡放著一個褪色的木香爐,裡面空空如也。

  江楓想起血字最後一句:「鞠躬敬拜紅衣嬢嬢的石像,香爐里忽然燃起香燭,血色聚攏,引來香火潮汐,案台上出現土地爺的恩賜,獲得『因果』。」

  敬拜?

  他盯著那尊詭異的石像,心中湧起巨大的抗拒。這哪裡是神明,分明是某種更加恐怖的存在。但血字的指引從未出錯過。或者說,血字所代表的「法則」,是這場詭異遊戲唯一的生存指南。

  猶豫片刻,江楓放下板磚,整了整衣襟。

  他想起土地爺的饋贈:「累生累世受萬家香火浸潤的俗神,賜你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你將更有機率察覺一切沾染香火的物品,詭異,乃至俗神們的遺物!」

  紅衣嬢嬢,正是俗神的遺物。

  那麼敬拜她,本質上就是在敬拜已隕落的土地神香火,而非奪取香火的嫁衣娘本身。

  想通此節,江楓朝著石像緩緩鞠躬。

  第一躬。

  廟宇內響起一陣窸窣聲,像是無數爬蟲在房樑上蠕動。江楓沒有抬頭,繼續鞠躬。

  第二躬。

  香案上的木香爐里,憑空出現一點火星。那不是尋常的紅色火焰,而是幽綠色的鬼火,在空蕩蕩的香爐里跳躍、旋轉。

  第三躬。

  鬼火驟然膨脹,化作三柱香燭的形狀。香燭無風自燃,縷縷青煙裊裊升起。但那煙霧並不向上飄散,而是在半空中凝聚、盤旋,最終形成一團血色的漩渦。

  血色聚攏。

  江楓直起身,看到那團血色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濃。漩渦中心,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影在其中掙扎、哀嚎。每一個人影都有一根細如髮絲的香火線,從他們身上延伸出來,匯聚到石像的紅衣之上。

  這就是香火潮汐。

  整座甲子鎮六十年積累的香火願力,無論虔誠與否,無論正邪善惡,此刻都在這裡具象化。江楓看見有人影跪地祈求風調雨順,有人影惶恐不安地躲避著什麼,有人影在水中掙扎呼救,還有人影……在井邊把身著嫁衣的女子推進深處。

  那是嫁衣娘誕生的瞬間。

  血色漩渦驟然收縮,所有景象消失不見。三柱香燭熄滅,只留下一攤暗紅色的灰燼。而香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木牌。

  巴掌大小,木質早已變得烏黑,但上面刻著的字跡依然清晰:

  「因果」。

  江楓伸手拿起木牌,觸感冰涼,入手瞬間,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湧入腦海。

  他「看見」了甲子鎮的過去。

  六十年前的癸亥年,甲子鎮大旱。鎮民祭雨無效,有遊方道士路過,自稱「李大先生」,帶來童太歲的法旨。他說鎮中土地神紅衣嬢嬢失職,需以活人祭祀重續香火。

  所謂祭祀,就是將一位待嫁的織娘投入井中,以其婚嫁之「喜」,沖銷天旱之「怨」。

  織娘被投入井中的剎那,她的怨恨、恐懼,以及鎮民祈福的香火,在童太歲的術法下詭異融合,催生出「嫁衣娘」。而真正的土地神紅衣嬢嬢,因祭祀儀式被強行奪走神職與香火,神像腐朽,廟宇敗落。

  嫁衣娘奪取香火後,迅速成為新的「鎮守」。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祭祀——需要不斷吞噬鎮民的香火與性命來維持。

  於是「天黑不出門」成了必須遵守的規則,因為夜晚是嫁衣娘出行覓食之時。而鎮中那些黑影,那些「太歲蠟屍」,根本就是嫁衣娘用吃掉的鎮民殘骸製造的「香火容器」。

  它們會拍窗,是在收集窗內人的「名」。

  它們留下的黑手印,是在標記香火歸屬。

  一旦被標記,就意味著成為嫁衣娘的下一個獵物。

  至於趙廟的妻子……江楓在「因果」中看到了她的身份。她的女兒確實被投入了井中,作為新一輪的祭祀。趙廟本人,也在某個夜晚被嫁衣娘「喊名」吞噬,妻子因此精神失常,整日倒拜紅衣嬢嬢,希望真正的土地神能救回她的家人。


  然而紅衣嬢嬢早已隕落。

  江楓握緊木牌,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因果關係」。這是土地神最後的遺物,也是他與甲子鎮這段因緣的憑證。

  擁有此物,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甲子鎮中所有與「嫁衣娘」相關的因果線。

  血字適時浮現:

  【你獲得土地爺的恩賜:因果】

  【持此物者,可見過去因,可察未來果,可斷香火緣】

  【但記住,介入因果者,必被因果所縛】

  江楓將木牌收起,最後看了一眼紅衣嬢嬢的石像。

  那雙空洞的眼眶裡,幽綠色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最後的告別,又像是某種提醒。

  他轉身走出廟宇。

  身後,那座憑空而起的土地廟開始崩解。磚石墜落,木材腐朽,所有的一切在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化為飛灰。最後只剩下最初的那個半人高神龕,孤零零地立在荒蕪的廢墟間。

  江楓抬頭看了看天色。

  烏雲再次聚集,要下雨了。

  而更濃重的黑暗,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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