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倒拜神,土地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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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

  小雨淅瀝。

  陰沉的天氣與驟降的氣溫,讓本就寂寥無人的小鎮更加空曠。

  「奇怪,人都去哪了?」

  尋趙廟而不得,出去轉了一圈卻發現麵館也大門緊閉,兩度無功而返,江楓鬱悶地站在巷口一棟廢棄小樓的房檐,等候停雨。

  昨夜目睹嫁衣娘出行,鬼影拍窗,他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

  按照血字的說法,甲子鎮三十年前為了求雨,拜奉童太歲,將一位待嫁的織娘投入水井,催生出大詭「嫁衣娘」。

  江楓本以為,甲子鎮諸多禁忌都因「嫁衣娘」而起,請童太歲,就是為了鎮壓她。

  但據李老頭與趙廟所言,「天黑不出門」在嫁衣娘出現之前,便已約定俗成,而且他們口中的「鬼影」,似乎與嫁衣娘無關,而是鎮子地理位置使然,橫死的前人所化。

  但昨晚現身的確實是嫁衣娘,甚至得到血字的認證。

  那麼「童太歲」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究竟是鎮子鬧鬼在前,故此有童太歲顯靈,鎮壓厲鬼,還是童太歲入鎮,才有嫁衣娘落水,催生一系列禁忌,致使甲子鎮人鬼不分?

  解鈴還須繫鈴人。

  江楓原本想著,可以從趙廟或李老頭口中,掏出關於「李大先生」與「嫁衣娘」的線索,結果不知是天氣,還是其他原因,兩人竟都不見蹤影。

  線索暫時中斷。

  血字也沒有任何提示。

  歷經昨夜那件事。

  江楓不敢想像,今晚會不會輪到自己房間的窗戶被推開……

  種種不確定因素交織,張羅出一張大網,緊緊捆住他的心臟。

  「呼——」

  山風吹起雨絲,輕輕撲臉。

  陰雨在向唯一的觀賞者道別。

  片刻。

  天雖未放晴,雨卻停了。

  沒有風雨影響,江楓緊了緊鼻子,輕嗅面前。

  果然,那種若隱若現的陳腐香火味再次出現。

  稍作思忖。

  江楓接續了早上未竟的探索。

  一路上,香火氣味時而濃重,時而不知所蹤。

  約莫十數分鐘。

  七彎八拐,江楓來到鎮子最偏僻的角落。

  這裡全是廢棄的老屋,瓦片殘缺,滿地荒蕪,再走幾步便是深山老林,樹蔭濃密,不時傳出幾聲女人啼哭似的鳥鳴。

  「伽藍神庇佑,不要淹死我……」

  殘垣斷壁間,隱約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江楓聽著耳熟,微微蹙眉,打量一圈周遭環境,抬腿走向聲源。

  借著頭頂黯淡的天光,透過面前暗巷,他看見不遠處一道披頭散髮的身影,正一步一叩首,模樣像在拜神。

  「求嬢嬢還我女兒來,下面水太冷,她受不了的,受不了的……」

  嘴裡喃喃,女人後退一步,雙膝跪地,腦袋咚地磕在青石板上。

  「紅衣嬢嬢莫讓我吃井水,我不想淹死……」

  又是一拜。

  後退一步。

  頭頂香火,踏地有聲。

  她在倒著拜神?

  江楓眉頭擰得更緊。

  他聽過一種說法,但凡神明,沒有不喜歡燒香拜廟,被當作偶像,塑造金身,日夜供奉。

  而不少偏僻地方,常有邪神淫祀,譬如臨州,自古以來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齊聚,素有拜鬼的習俗,臨江江畔,臨城郊外,大小陰廟星羅棋布,都是沒有正統編制,不受道教承認的民間信仰。

  如「靈感王」「萬眾爺」「臨江神」,或是前人鬼魂,或是由來已久的怪談傳說。

  而他所知的「倒拜神」,也屬於一種淫祀。

  據說源自西南地方,儀式相當古怪,是不可見光者所求不可見人之事的旁門左道,拜的都是山精野鬼,甚至凶神惡煞,整體流程便與當前女人的舉動如出一轍,磕頭,起身,後退三步,再拜……

  如此反覆,直到走出陰廟。


  徐叔生前說,臨州「拜太歲」,也是這種膜拜方法,目的在於避免背朝塑像,被不乾不淨的東西上身。

  這個女人應該也是拜的陰廟。

  江楓目光游弋,想找她拜的廟,卻不料她不跪了,扭頭直愣愣地看過來。

  心知自己被發現,江楓偷偷揣起一塊板磚,手背在身後,主動走了出去。

  「你是趙老闆的妻子吧?我昨天還聽他提起你。」

  他正想找個話題,寒暄幾句。

  誰知女人臉色大變,磕磕巴巴道:「不講,不講,它們聽得見,不要亂說話!」

  「你剛才在拜神?」江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另尋話頭。

  話題轉移,女人情緒迅速平復,目光呆滯地看向前方:「是嘞,拜紅衣嬢嬢嘞,得嬢嬢保佑……」

  順著她的目光,江楓看見,鎮子與山林的交界處立著一個神龕。

  約莫半人高,石磚結構,龕門脫落,裡面景象一覽無餘。

  江楓並未見到任何神像。

  他瞥了眼女人,見她立在原地發呆,雙目無神,便放心湊近神龕。

  絲絲縷縷的陳腐氣息從中飄出。

  這便是那隱約香火的源頭。

  江楓蹲下身,仔細查看。

  裡面雖無神像,卻有花果供奉,兩邊鋪滿燭臘香灰,看樣子已受了許久香火。

  內部的石壁上,隱約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刻痕,他伸手搽去灰塵,赫然是一件衣服的輪廓。

  線條簡單,卻透著莫名的陰森。

  當中還刻著幾行小字,已風化大半,只能勉強辨認:

  「紅……衣嬢……」

  「受……香火……供奉……」

  「癸亥……化煞……」

  江楓心頭震動,隱約抓住關鍵。

  嫁衣娘,紅衣娘。

  是鬼被奉成了神,還是神重新化作了鬼?

  在此之前,還需搞清楚當下是什麼年份。

  就在這時,身後腳步聲迫近。

  他回頭,趙廟妻子一身花襯衫,已站在近前。

  女人看著他,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似乎有話要說。

  江楓站起身:「你方才拜的,就是這個紅衣嬢嬢?」

  女人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擠出一句話:「紅衣娘不是神,現在不是,過去也不是……」

  爾後,她眼神恍惚,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聲道:「對了,你有沒有見過我女兒,像你一般大,額頭上有胎記的。」

  「哦,還有我愛人,差點忘了,他也不見了。」

  「趙老闆不見了?」

  江楓蹙眉,輕聲反問:「什麼時候的事?」

  「他不見了,從那開始就不見了,大火燒死了,水裡淹死了,你見過他嗎?」

  江楓上下掃視女人,一時分辨不出,她究竟在胡言亂語,還是真的言之有物。

  「你的女兒在哪裡失蹤?」

  「失蹤?不是,她沒有失蹤,她就在鎮裡。」不知受哪個字眼刺激,女人情緒再度失控,「她被淹死了,水裡很冷,她受不了又出來了。」

  「但紅衣嬢嬢不讓她回來,不肯還給我……」

  「你的意思是,你女兒被淹死,獻祭給紅衣娘了?」

  「紅衣嬢嬢不給她走,不給她走……」女人神情又恍惚了,嘀嘀咕咕,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江楓記起李老頭的描述,無奈地嘆了口氣。

  女人精神失常,看來是問不出多少有效信息的。

  他正想放棄,冷不防聽見女人說:

  「你是外鄉來的?我見過你……」

  「你認識我?」江楓頓覺柳暗花明,前路忽現。

  迎著他希冀的目光,女人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話:「快走……天黑前,離開鎮子。」

  「為什麼?」

  「它們要喊名了,你會被它們吃掉……」

  「鎮裡的影子,還是嫁衣娘?」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眼神龕,道:「它們都是。」

  說罷,頭也不回地衝出屋外。

  江楓剛想阻攔,卻被眼瞳的刺痛,硬生生釘住腳步。

  【你發現甲子鎮土地,插香祭拜,可收當地土地神庇佑】

  【土地爺乃香火根源,座下從屬不計其數,拜其從神,視同敬拜土地爺本尊,心誠則靈,恩賜自降】

  江楓眼中猩紅游離。

  視野里,面前的無名神龕,儼然換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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