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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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暮色,虞洽卿路橋頭。

  排隊等待過卡的人群像一條僵死的蛇,緩慢蠕動。

  周文彬站在隊伍中段,左手拎著公文包,右手捏著通行證,墊著腳不住向前眺望,面色焦急。

  「冊那,怎麼這麼慢!」

  周文彬是順德洋行下屬的四大管事之一,專門滿足金陵的貴人們奢華需求。

  這不,昨天他親自壓著一批貨物送到了金陵的貴人手上,這不剛下了火車就往租界裡趕,為了抄近路特地選的虞洽卿橋哨卡,偏偏還是被堵在這裡。

  許是平時里接觸的都是洋人,或是金陵的貴人,在周文彬眼中,這些排隊的賤民純純就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特別是排在他前面的漢子,渾身的汗酸味混著劣質菸草的焦臭,熏得他從西裝口袋掏出還有淡淡香味的手帕捂住鼻子。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那漢子的背影,破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領口黑得發亮。

  「臭癟三!」

  他嘴裡嘟囔著,皺眉又往後退了半步。

  排在周文彬前面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向前走了小半步。

  旋即他又聽到身後的嬰兒啼哭,本就心煩意亂的他回頭惡狠狠地瞪向兩夫妻。

  男人還想要上前維護家人,卻被妻子默默拽住袖子,這才咬牙後退。

  周文彬冷笑打量這對穿著樸素的年輕夫妻:「呵!鄉毋寧。」

  要不是有急事,他才不願意跟這些鄉毋寧一起排隊。

  徐次長的夫人點名要一套英國夏士蓮的雪花膏,還有義大利羅馬手工定製的手提包,據說那包是專門給元首做衣服的裁縫定製的。

  對方要得很急,今晚他必須回到公司將訂單送出去,實在不行就從其他同行那邊調貨。

  儘管價格已經遠遠超出她先生幾年的工資,但人家說了,只要事情辦妥就會給他介紹孔家人認識。

  臨近入夜,自民國十四年的那場運動之後,租界的大門便長期實行「晝開夜閉」。

  若不能在關閉前進入,要麼在橋洞下對付一晚,要麼花錢住店。而那些外籍巡捕,有權拒絕任何人進入,好比簽證官,只要他覺得不行,那就是不行。

  今天值守的是幾個紅頭阿三,領頭的那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裹著大紅頭巾,站在哨卡前像一尊黑色的鐵塔。

  周文彬聽說過這種人,旁遮普省的錫克族人,東印度公司最好的兵員。

  他們在家鄉是低種姓,到了這裡,卻成了僅次于洋人的存在。

  呵呵!

  良久,排在他前面臭烘烘的鄉毋寧終於滾了進去,終於輪到周文彬了。

  他把通行證遞過去,臉上堆起殷勤的笑:「長官,我是順德洋行的,有急事...」

  辛格沒有接通行證。

  他抬頭垂目看了一眼面前這個黃皮,嘴角微微翹起。

  他認得這種人,在洋行里給白人老爺跑腿,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剛才排隊的時候,他親眼看見這傢伙捂著鼻子,嫌棄前面那個漢子身上的味道。

  該死!

  他最痛恨這動作!

  巡捕房裡的那些矮小猴子,每次看見他們就捂口鼻,特別是在吃飯的時候看見他們用手抓飯,總是在那怪笑。

  「No pass!」辛格的中文帶著濃濃的咖喱味,他用警棍戳了戳周文彬的胸膛:「不行!」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彎得更深:「長官,我真的是順德洋行的,您看這通行證,上面有印章的...」

  「I say No!」辛格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媽的,這些阿三,除了會說【I say】還會什麼?

  周文彬的額頭開始冒汗,他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只能低頭彎腰,不斷說著好話:

  「不,不,長官,良民,順民...」

  可他越是求饒,辛格的嘴角越是壓不住地翹起。

  警棍一下一下戳著周文彬的胸膛,逼得他步步後退。

  辛格喜歡看這些人焦急求饒的樣子,在白人面前他是狗,在這些黃皮面前,他是爺。


  不遠處的茶攤里,白頭老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搖搖頭:「冊那,臭阿三就喜歡在關門前整人。」

  周圍的人紛紛避開,生怕自己跟著倒霉。

  抱著孩子的婦人嘟囔著「快點呀,阿拉還要回去的」,卻是將身子縮了縮,藏在人群中。

  周文彬又氣又急,想罵又不敢罵。

  他的餘光掃過鐵柵門內,忽然看見那個被他嫌棄有體味的漢子正扭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那漢子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那一眼,像一記耳光。

  周文彬的臉漲得通紅,心中的恨意卻逐漸湧上心頭,要是讓他在租界內看到那鄉毋寧,非要他好看!

  辛格察覺到他臉上閃過的那一抹陰鷙,嘴角的笑忽然消失了。

  他掄起警棍便揮下,嘴裡切換成母語:「該死的黃皮...都過來!」

  幾名同伴衝上來,棍子雨點般落下。

  「啊——!」周文彬的驚呼響徹夜幕。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原本挨挨擠擠的人群,像潮水般無聲地退開半步,在他們周圍劃出一小圈突兀的真空。

  小販們低下頭,抱孩子的婦人側過臉,幾個穿著體面長衫的先生迅速挪開目光,或望向對岸租界璀璨的燈火,或假裝與同伴低聲交談。

  沒有同情,沒有聲援。

  只有一種集體的、敏感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幾張臉上快速閃過又慌忙掩飾的...一絲訕然。

  幸好,沒有找上自己。

  「別...別打了!」

  辛格很享受這樣的感覺,他一腳踩住那塊手帕,手上的力道愈發重了。

  周文彬的哀嚎斷斷續續,那種巨大的反差,竟然在人群中誕生出一絲...快感?

  寒風裡,沈維安站在橋頭,眼睛卻死死盯著虞洽卿路橋旁的一棟巨大建築。

  四行倉庫

  冬日的塵埃將玻璃與牆壁染成了灰色,夜幕低垂,此刻它更像是矗立在河邊的墓碑。

  阿進想著讓沈維安離遠點,別沾染晦氣。

  可扭過頭,就看見沈維安正站在那裡怔怔出神。

  而在沈維安的眼中,眼前的景象與後世自己參觀時的記憶重疊、扭曲,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下一刻,沈維安仿佛置身蘇州河對岸,遠處的四行倉庫瞬間變得千瘡百孔,密密麻麻的彈坑陡然出現,空氣中仿佛瀰漫起硝煙與血污的濃重氣息。

  一聲聲決絕的怒吼,穿透了時空的壁壘,在他耳畔轟然炸響:

  「娘,孩兒不孝了!」

  「給俺媽!」

  「下一個——!」

  那不只是聲音,更是一股滾燙的熱流,衝撞著他的五臟六腑,燒灼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轉頭,看向哨卡前那幾個鼻孔朝天、神態倨傲的紅頭阿三。

  警棍揮舞,哀嚎刺耳。

  一股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憤怒與恨意,再也無法抑制。

  都說要記住歷史,不要記住仇恨。

  可當歷史就帶著未乾的血跡,以如此猙獰的姿態撞入眼眸,胸膛里那即將噴涌而出的仇恨與屈辱,算什麼?

  算什麼?!

  然而,周文彬的哀嚎與周圍人的冷漠,與剛才置身蘇州河對岸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看見那些人,抱孩子的婦人、穿長衫的先生、茶攤里的老翁,他們不是沒有看見,他們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被欺負,習慣了看別人被欺負,習慣了只要不是自己就謝天謝地。

  民國了,已經是民國了!

  清廷早就亡了,可這片土地上的人,還沒有站起來。

  六年前,十九路軍的鮮血灑在閘北,保家衛國的漢子們用命守了這座城。

  可那些被保護的人呢?他們記得嗎?

  自己,就是要為了他們而慷慨赴死嗎?

  沈維安忽然想到了什麼。

  心頭的憤怒漸漸退去,他的眼神中竟然有一種自嘲的可悲之感。


  沈維安緩緩扭頭,看了眼金陵的方向,又看了眼很遠的西北。

  然後,他低下頭,喃喃自語:

  「不怪他們。」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怪他們!等祖國強大了,他們就會愛國,也自然就站起來了,對...就是這樣的!」

  可再抬起頭,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只是多了一份堅信。

  「是民國政府沒有保護好他們。」他啞著嗓子低聲呢喃:「是國家的軍人沒有保護好他們,到頭來...難道要怪他們嗎?」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低頭、側臉、假裝看風景的人。

  我那受苦受難的同胞們,要站起來啊。

  不過在那之前,要有人先站起來!

  阿進在一旁看著沈維安,以為他被嚇著了,正要上前。

  沈維安突然轉身:「四川北路的哨卡離這裡遠嗎?」

  「不遠。」阿進有些錯愕。

  不過他覺得這倒是個辦法,距離關門還有一個時辰,時間足夠。

  讀書人麼,不立危牆之下。

  可沈維安卻低頭,颯然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挺身而出前的平靜,就像...

  那些明知

  下一秒

  阿進嘴裡叼著的煙無聲落下,在虞洽卿橋上炸開一團無人在意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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