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解因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若雪見陸觀神色依舊平淡,以為他沒聽進心裡去,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陸觀,你天賦異稟,這不假。」

  「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次去西山,你千萬要收斂鋒芒。」

  她頓了頓,從懷裡貼身處,摸出了一塊紫檀木牌,輕輕推到了陸觀的面前。

  木牌上,雕著一株栩栩如生的人參,背面是個「蘇」字。

  「這是……」

  陸觀眉頭微挑。

  「我們蘇記藥行,昨夜剛走水路到了一批關外來的硬貨。」

  蘇若雪壓低了聲音。

  「裡頭有一株上了年份的『血玉芝』。這東西跟尋常的補藥不同,它藥性極烈,專門用來熬煉武夫的『內三合』!」

  「你如今明勁大成,氣血如爐。正是打磨心、意、氣的時候。這株大藥,你用得上。」

  陸觀目光一凝。

  熬煉內三合的大藥?

  這可是有錢都未必能買到的戰略級物資。

  各大武館、軍閥,誰不是把這種極品天材地寶捂得死死的,留給自家嫡系傳人?

  「這等大藥,價格恐怕不菲吧?」陸觀沒有急著去拿那塊木牌。

  蘇若雪苦笑一聲。

  「市價,少說也得八百塊現大洋。而且是有價無市。」

  八百塊現大洋!

  在這民國十四年的津門衛,一塊現大洋能買三十斤好白面,普通五口之家一個月花上十來塊大洋就能吃得肚圓。

  八百塊,足夠在法租界邊緣買下一套帶跨院的小洋樓了!

  即便是陸觀剛剛發了幾筆死人財,聽到這價格,也不由得暗暗咂舌。

  「不過你放心。」

  蘇若雪將那塊紫檀木牌往前推了推。

  「這塊牌子是我的私人信物。你拿著它去蘇記,掌柜的會給你打個八折。剩下的缺口,我……我來幫你想辦法墊上。」

  陸觀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冷,卻有著一股子執拗的女子。

  亂世人命如草芥,人情比紙薄。

  他殺了狐門的人,惹了漕幫,一身血債。

  這世道,躲他都來不及,這女人竟然願意為了他,去動用家族的底蘊。

  陸觀不想駁了她面子,將話全部應了回來。那塊紫檀木牌也攥入掌心,揣進懷裡。

  「蘇姑娘,這情分,陸觀記下了。」

  「大藥的錢,我自己想辦法。你只需幫我留住那株血玉芝便好。」

  「至於韓峰師兄那邊,若有機會,勞煩姑娘替我引薦一二。」

  陸觀站起身,抱拳一拱。

  「告辭。」

  看著陸觀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蘇若雪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無奈嘆息。

  ……

  從六合武館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津門衛的冬夜,邪風跟刀子似的,專往人骨頭縫裡鑽。

  街面上,拉晚兒的黃包車夫縮著脖子。街角賣烤紅薯和凍梨的小販,裹著破棉被,守著點炭火。

  這就是民國。

  有人擲千金買一株大藥,有人為了半個干硬的雜麵窩頭在風雪中凍死。

  陸觀雙手籠在黑棉襖的袖子裡,踩著積雪,朝著南市四條胡同走去。

  「八百塊大洋……」

  陸觀心裡盤算著。

  他手裡還有十幾根小黃魚,折算下來倒也勉強夠用。

  但這筆錢是他安身立命的底子,福聚班上上下下還得嚼穀。

  「看來,進西山皇陵之前,還得去白檔頭那兒接幾個懸賞,或者……再找個不開眼的堂口抄個家。」

  陸觀這般想著,腳步已經轉進了四條胡同。

  嶄新的青磚大院,三丈高的老榆木旗杆在寒風中矗立。

  剛走到大門口,腳步猛地一頓。

  【鼠隱】皮影雖然沒有上身,但他大成明勁的敏銳感知,以及那被狐門妖氣洗禮過的「靈嗅」,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異樣氣機。


  一股高級西洋香水的味道。

  以及……一絲藏在劣質菸草味下的,陰冷怨煞!

  「家裡來客了。」

  陸觀冷笑一聲。

  沒有推門,而是腳下猛地一踩。

  《走影十三式》之「影過無痕」!

  身形如一道鬼魅,在牆面上連點兩下,直接翻過了三尺厚的青磚高牆,落在了自家的天井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

  那三頭被他用《祝由起屍殘卷》秘法收服的百年屍煞......阿大、阿二、阿三,堵在後院的月亮門前,散發著駭人凶威。

  而在前院的堂屋裡,地龍燒得火熱。

  陸觀挑開厚重的棉門帘,大步跨入堂屋。

  屋內,老瞎子和狗子都不在,顯然是被刻意支開了。

  八仙桌旁,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紫色的絲絨旗袍,外披白色狐皮披肩,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鏨金煙槍。

  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宛如一朵罌粟花。

  正是督軍府武備處,勘輿科的督辦,沈曼!

  而在沈曼的旁邊,卻坐著一個讓陸觀稍感意外的人。

  這是一個穿著玄色綢面大褂的中年男人。

  面容白淨微胖,看著像是個和氣生財的富商,但那雙倒三角眼裡,卻布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幾天幾夜沒睡過覺了,很疲憊。

  漕幫南市堂口的當家人,明勁大成高手……潘九爺!

  陸觀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只是將雙手籠在袖子裡,看著這兩人。

  大成明勁那「氣血如爐」的威壓,混合著「心與意合」的猛虎拳意,在這一瞬間,轟然釋放了出來!

  「轟!」

  堂屋裡的溫度,仿佛瞬間被抽乾。

  沈曼臉色微微一變,沒想到陸觀反應這麼大,手中的鏨金煙槍頓在半空。

  那潘九爺,更是如遭雷擊。

  他本就是明勁大成的武夫,對氣血的感知最為敏銳。

  此刻在他的眼中,站在門口的哪裡是一個十幾歲的削瘦少年?

  那分明是一頭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太古凶虎,正張開血盆大口,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啪嗒。」

  潘九爺手裡盤著的兩枚老核桃,竟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滾出了老遠。

  「陸……陸老弟。」潘九爺咽了口唾沫。

  「叫陸隊長。」

  陸觀冷冷地糾正,目光越過潘九爺,落在沈曼身上。

  「沈督辦,大晚上的不在法租界聽曲兒,跑我這破戲園子來,還帶著一個江湖黑道的堂主。」

  「怎麼,勘輿科這是打算改行,收漕幫的保護費了?」

  陸觀語氣譏誚,毫不留情。

  他心中有數,春狩之前沈曼不敢動他。

  沈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被猛虎盯上的不適感,咯咯嬌笑起來。

  「陸隊長,好大的煞氣。」

  「姐姐我今天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知道你這幾天為了西山春狩的事兒在閉關,特意帶了個人,來給你賠罪解因果的。」

  「賠罪?」

  陸觀看了潘九爺一眼。

  其實,在看到潘九爺和沈曼坐在一起的那一刻,陸觀心底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這津門衛的黑白兩道,向來是穿一條褲子的。

  漕幫能在南市這種肥得流油的地方橫行霸道,背後要是沒個軍閥勢力的靠山,早被人連皮帶骨吞了。

  看來,這潘九爺背後的保護傘,或者說,這南市漕幫真正的幕後老闆,正是這位風情萬種的勘輿科督辦,沈曼!

  「陸隊長,千錯萬錯,都是我潘九的錯!」

  潘九爺此時再也顧不得什麼堂主的顏面,猛地站起身,竟對著陸觀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貼到了地上。

  「之前,我手底下那個不長眼的畜生『灰狗』,仗著懂點偏門邪術,敢去染指您福聚班的地契,甚至還傷了您師傅的性命……」


  「這事兒,我潘九對天發誓,在此之前,我是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啊!」

  潘九爺顫抖不已。

  這由不得他不怕!

  就在幾天前,他供奉的那尊道行極深的「黃仙」,終於在香爐里拼湊出了灰狗那一縷殘魂的零星記憶。

  純陽拳意,猛虎下山!

  一擊震碎灰仙本命!

  當黃仙將那恐怖的畫面傳達給潘九爺時,這位明勁大成的堂主,嚇得整整兩天沒敢合眼。

  他這才知道,弄死灰狗的,根本不是什麼保定府來的「蟲王」。

  就是福聚班那個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的小戲子!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他托關係去督軍府打聽,得到的消息更是如晴天霹靂。

  這小子,不僅在長清觀歲考上,當著大幾百號人的面,一拳秒殺了鐵砂門的天驕賀飛。

  更是被稽異科的馮鐵掌督辦親自保舉,被武備處的沈處長當成「暗勁殺神」的苗子來培養,甚至賜下了一株三百年血靈芝。

  一個背靠督軍府,明勁大成且領悟了殺戮拳意的怪物。

  想要捏死他一個漕幫堂主,簡直比捏死一隻臭蟲還要容易!

  潘九爺嚇破了膽,連夜帶著重金,跑去求見自己背後的主子.......沈曼,只求能留下一條狗命。

  「哦?」

  陸觀走進堂屋,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灰狗死了,灰狗手底下的那些紙紮匠、刀疤臉,也全被我廢了。」

  「九爺既然說這事兒跟你沒關係,那今晚又何必屈尊降貴,跑來我這兒賠罪?」

  陸觀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噠……噠……噠……」

  每敲一下,潘九爺的心臟就跟著抽搐一下。

  這小子,殺心太重了!

  若是今天談不攏,他毫不懷疑,這頭下山猛虎會直接暴起,一拳打爆自己的腦袋!

  「好了,陸觀。」

  沈曼適時地開口,打著圓場。

  她吐出一口細長的煙圈。

  「潘九畢竟是我手底下的一條暗線。南市的很多三教九流的消息,還得靠他去打聽。」

  「灰狗的事,確實是他御下不嚴。但他今天來,是帶著十足的誠意的。」

  沈曼從手邊的真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滙豐銀行本票,推到陸觀面前。

  「這裡是一千塊大洋!」

  「就當是潘九給福聚班,給陸隊長你壓驚的賠禮。」

  「一千塊大洋,買他一條命,買漕幫南市堂口的一個平安。陸隊長,這個面子,姐姐我能不能討得來?」

  一千塊大洋!

  這筆錢,即便是那些軍閥的旅長、師長看了,也絕對會眼紅心跳。

  潘九爺為了活命,可以說是把南市堂口大半年的油水都給掏空了!

  陸觀看著桌上的那沓本票,眼皮都沒動一下。

  以他現在的實力,一招「猛虎硬爬山」,絕對能在這個屋子裡,瞬殺潘九爺。

  但是。

  潘九爺是沈曼的狗。

  而沈曼,是武備處一把手沈處長的義女。

  西山皇陵的春狩在即,他還需要借著督軍府這身官皮,去皇陵裡頭大肆收割功績點和天材地寶。

  現在為了一時之快,把沈曼得罪死了,在這武備處裡頭樹敵,實為下策。

  先留著這頭肥豬,榨乾他的剩餘價值,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想到這裡,陸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督辦的面子,我陸觀自然是要給的。」

  「一千塊大洋,好大的手筆。」

  潘九爺聞言,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剛想擦擦額頭的冷汗。

  然而,陸觀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心再次墜入了冰窖。

  「錢,我收下。」

  陸觀將那沓本票隨意地揣進懷裡,目光卻釘在了潘九爺的臉上。


  「但我陸觀,是個唱戲的下九流出身。平時除了練拳,就喜歡研究些民俗偏門。」

  「我聽聞,潘九爺身上,供奉著一尊道行極深的『黃仙』大妖?」

  「而且,那黃仙的『拘魂』法門,玄妙得很,連死人的殘魂都能拘來拷問?」

  陸觀身子微微前傾,那股猛虎拳意的壓迫感再次降臨。

  「這法門,我很感興趣。」

  「不知道潘九爺,願不願意借我抄錄一份?」

  此言一出,堂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沈曼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秀眉緊緊蹙起。

  這小子,也太不給她面子了!

  拿了一千大洋的買命錢還不夠,竟然還要去挖人家的底牌秘法?

  在津門衛的旁門左道里,各家供奉仙家的秘法,那都是代代單傳的不傳之秘。

  交出「拘魂」法門,就等於把自家的保家仙底褲都給扒給人家看了。

  「陸觀,你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了?」

  沈曼語氣轉冷。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潘九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陸觀根本沒理會沈曼的怒火。

  只是盯著潘九爺。

  「我這人,向來信奉『斬草除根』。」

  「潘九爺若是覺得這法門比命還珍貴,那也可以不借。」

  「不過,我陸觀最近睡眠不太好。要是哪天晚上夢遊,一不小心逛到了漕幫的堂口……」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潘九爺的臉皮抽搐著。

  他轉過頭,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沈曼。

  沈曼胸口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但她咬了咬牙,最終卻沒有再發作。

  半個月後的西山皇陵,勘輿科也需要派人進去。

  裡頭兇險萬分。

  而陸觀這個擁有「三才屍陣」和「猛虎拳意」的殺神,絕對是這次春狩中最大的變數和助力。

  為了一個潘九爺,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陸觀徹底撕破臉,不划算。

  沈曼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冷冷地對潘九爺說道。

  「給他。」

  潘九爺如喪考妣,整個人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裡衣夾層中,摸出了一塊泛黃的皮卷。

  「陸、陸隊長……這便是黃仙拘魂的殘篇秘法。」

  潘九爺咬著牙,將皮卷遞了過去。

  「此法需以自身精血供奉仙家,方能拘拿方圓百丈內的遊魂野鬼,借其生前記憶,探聽情報。望陸隊長……慎用。」

  「多謝九爺慷慨。」

  陸觀一把抓過狐皮卷,毫不客氣地收入袖中。

  這黃仙拘魂之術,對於尋常武夫來說,或許會因為供奉妖邪而損傷氣血。

  但他陸觀怕什麼?

  他之前在【造化戲台】中,用三百年黃仙殘皮和《黃仙討封》靈篇,雕刻出了上品奇相……【黃仙】!

  他根本不需要去供奉什麼大妖,只要【黃仙】皮影上身。

  這門「拘魂」秘法,在他手裡就能發揮出十二分的威力!

  殺人滅口之後,直接拘來遊魂嚴刑拷打。

  這簡直就是打探情報、追蹤敵人的神技!

  「既然誤會解開了,那潘九就不打擾陸隊長清修了。」

  潘九爺是一刻也不想在這多待了,生怕陸觀反悔,拱了拱手,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堂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