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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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教授把譜子放下,轉向沈主任,

  「他跟我學了這麼長時間,配器這塊我可以幫他盯著,質量我能保證。」

  王京花從剛才常教授開口就在聽,一直沒插話。

  這時候她把筆記本翻開了,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方源,我問你一個實際的問題。」

  「您說。」

  「你這些歌,風格聽著確實新鮮。常教授的擔心我明白——新鮮意味著風險。

  但我做經紀人的,見過太多因為『新鮮』死掉的案子。

  方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考慮過的最大風險是什麼?」

  方源看著她,回答得很直接:「最大的風險不是風格,是定位。」

  「什麼意思?」

  「這張專輯如果發行,一定是爭議大於好評。」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李教授皺了皺眉:「你這麼肯定?」

  「對。」方源說,

  「因為目前沒有人做過這個。

  京劇系的老師聽了《赤伶》可能會說,那幾句戲腔不專業,嗓音位置不對,共鳴腔不正統。流行樂評人可能會說,這些歌既不搖滾也不民謠,編曲里塞了太多民族樂器,曲風定位模糊。普通聽眾可能會覺得,歌詞裡『悽美了離別』這種用法不對——

  『悽美』是形容詞,怎麼能當動詞用?」

  常教授點了點頭:

  「方源說得沒錯。戲腔那段我讓曾黎找京劇系的張老師看過,張老師原話是『發音位置不對,聲韻處理比專業演員差遠了』。」

  「張老師說得對。」方源說,「曾師姐是學表演的,不是學京劇的。但問題在於——《赤伶》是一首流行歌,不是在唱京劇。戲腔在歌里的作用是點睛,不是炫技。

  張老師用自己的專業標準去衡量,當然不合格。

  可聽眾的標準不一樣。

  他們聽的不是這口戲腔夠不夠『標準』,是好不好聽、動不動人。」

  「那你說的爭議就是這個?」王京花問。

  「不止。」方源看了曾黎一眼,

  「專輯發了以後,可能會有戲曲界的人跳出來說這是糟蹋國粹。

  流行音樂圈也可能有人說這些歌太文縐縐了,不夠接地氣。

  這兩種聲音我都有心理準備,但它們不一定是壞事。」

  常教授把茶杯放下:「為什麼不是壞事?」

  「爭議本身也是一種傳播。怕的不是有人罵,是沒人討論。

  如果一張專輯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說明它沒有打破任何東西。

  這張專輯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取悅所有人,它是要讓一部分人非常喜歡,讓另一部分人非常不習慣。

  那些人哪怕罵你,也得把你的歌聽完才知道怎麼罵。

  這本身就是在幫我們擴展聽眾。」

  王京花用筆敲了兩下筆記本,沒吭聲,片刻後開口:「你在賭博。」

  「不是賭博。是打時間差。」方源說,

  「中國風這個賽道,現在沒有人系統地做過,也沒有任何一個女歌手被貼上過『中國風』的標籤。

  誰先做,這個標籤就貼在誰身上。

  等別人反應過來跟風的時候,我們已經發了整張專輯,上了晚會。

  後來的人做得再好,也是跟風。」

  王京花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曾黎:

  「黎子,你聽明白了吧?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能出頭,也能摔跟頭。你怎麼想?」

  曾黎一直安靜地坐在窗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常教授和方源爭論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表情沒什麼變化。

  王京花問她,她沒馬上回答,而是轉過來看方源。

  「方師弟,」她問,

  「你說唱腔不夠專業不是問題。

  但唱功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京劇界的人批評我唱得不好,我不能拿『這是流行歌』當擋箭牌。」

  方源看了她一眼,曾黎的表情認真,不是尋求安慰,是真的在問。

  「常教授說了,會幫你聯繫京劇系的老師摳戲腔。」他說,

  「你不用唱成專業水準,但得讓聽眾覺得有味道。

  更重要的不是技巧,是你唱的時候能不能讓人信。

  你把情緒唱到了,別人聽了想哭,就不會再計較你咬字是不是京劇的咬法。」

  常教授點點頭:「小方這話說得對。好聽和動人,聽眾更認後者。」

  曾黎點頭,沒再問了。

  她轉過來看王京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我想試試。爭議和評價我能接住。」

  王京花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別人不知道,但王京花太清楚曾黎的性格了——這姑娘不是那種會主動說「想」的人。

  有戲找她,她說「合適就接」;有活動找她,她說「看安排」。

  她說「想」的時候,說明她真當回事了。

  「那就做。」王京花翻開筆記本,拿了支筆,

  「方源,成本我再跟你確認一遍。」

  「編曲和錄製,保守三十萬。請民樂樂手和好的錄音棚,得五十。」

  「四十能不能做?」

  「錄音棚的錢不能省。民樂樂手可以找李老師幫忙,學生樂團成本比外面低。」

  李教授在旁邊補充:「學生樂團我可以帶,指揮兼排練。不過得配合學生的課程,年後開學了才能錄。」

  王京花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數字,把筆擱下:

  「錄製年後啟動。宣傳前置可以提前弄,我去跟BJ台的製作人聊聊,看能不能給曾黎爭取一次晚會演出。

  只要她在電視上唱一次《赤伶》,這張專輯的宣傳就有了抓手。」

  沈主任把煙掐了,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該定的都定了。幾個事明確一下:專輯名稱定了沒?」

  「《赤伶》作主打之一,專輯整體定位就叫『中國風』。」方源說。

  「好。李教授把關編曲,王京花跑渠道,常教授負責曾黎的唱功訓練,小方統稿。」

  他站起來,把表格夾在腋下,

  「我還要趕個會。你們接著聊。」

  沈主任走後,會議室的氣氛松下來。

  常教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小方,你剛才說爭議不是壞事——這話說得對,我現在也這麼覺得。」

  方源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散會後,幾個人陸續往外走。李教授把譜子疊好放進公文包,囑咐方源寒假別忘了寫作業。

  常教授拉著曾黎在門口約年後練聲的時間。

  王京花跟方源核對完最後幾個時間節點,拍了拍筆記本:

  「年後再碰,你先把劇本和小說的事安排好,別到時候撞檔。」

  方源點頭。

  會議室里人走空了。

  曾黎還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張歌單,輕輕折好,夾進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鏈。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方師弟,新年快樂。」

  窗外校園裡斷斷續續有學生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方源關了會議室的燈,把門帶上。

  走廊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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