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根木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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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把東西放下,先去洗了個澡。

  五天沒洗澡,身上都快餿了。

  方源小心翼翼地避開後腦勺的傷口,拿毛巾把身上擦了好幾遍,才算把自己拾掇乾淨了。

  出來的時候,電話響了。

  家裡有電話,他爸工作需要。

  「方源?你出院了?」

  是黃小明的電話,聲音帶著點興奮。

  「嗯,剛到家。」

  方源一邊擦頭髮一邊說,「你怎麼樣?腳好了沒?」

  「哪那麼快,骨裂!醫生說至少得養一個月。」

  黃小明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不過沒事,我爸背著我來的BJ,藝考沒耽誤。」

  方源靠在沙發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考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過了。」黃小明的語氣有點怪,不是興奮,也不是不高興,

  就是那種「我過了但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的感覺。

  「過了?」方源愣了一下,

  「那這不是好事嗎?你怎麼聽著跟吃了苦瓜似的?」

  「過了是過了,但是……」黃小明又沉默了幾秒,

  「算了,電話里說不清楚。我明天就回家了,我當面跟你說。對了,你腦袋沒事吧?」

  「輕微腦震盪,沒什麼大事。」

  「那就好。你說咱倆這運氣,出去玩一趟還能讓車給剮了。我媽說了,以後再也不讓我騎自行車了。」

  方源笑了笑:「你也該買輛車了。」

  「我哪有錢買車啊,你給啊?」

  「等我中了彩票給你買。」

  「拉倒吧你,你連彩票站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兩人扯了幾句,掛了電話。

  黃小明跟他是對門,兩家經濟條件在青島還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兩個人從小玩到大,方源小一歲。

  方源知道前世他這次考試通過了,也就是從這次開始,未來的黃教主開始了氣運人生。

  方源把家裡收拾了一下。

  他媽走了一年了,他爸不在家,這屋子就他一個人住。

  平時他也不怎麼收拾,東西扔得亂七八糟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看哪兒都不順眼。

  拿了塊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地上的灰掃了,連窗戶都擦了。

  收拾完了,他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來一個筆記本。

  封面上寫著「日記」兩個字,是他上初一的時候買的,寫了沒幾頁就扔在那兒了。

  方源翻開看了看,前面幾頁寫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字跡歪歪扭扭的,看著就幼稚。

  他把前面那幾頁撕了,翻到空白頁,拿起筆,想了想,寫下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晴。出院了。黃小明過了藝考。

  寫完之後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挺無聊的。

  但又覺得,應該記點什麼。

  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讓自己記住。

  晚上,方源自己做了點飯。

  這是從媽媽去世後,自己後天培養的愛好之一,沒辦法,老爹大部分時間不在家。

  當然,去黃小明家蹭飯的時間更多。

  早上,張姨上班前給他送來了足夠一天的吃食。

  下午,「砰砰砰」三聲,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勁兒。

  方源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黃小明。準確地說,是拄著拐杖站著的黃小明。

  他右腿上打著石膏,從腳踝一直打到膝蓋,白花花的,上面還被人寫了字,歪歪扭扭的——

  「早日康復」「黃小明加油」「骨折快樂」——不知道是誰寫的。

  方源愣了一下,往對門看了一眼——

  黃小明家的門開著,他爸正往裡搬行李。


  「你回來了?」

  方源往旁邊讓了讓,「進來進來。」

  黃小明拄著拐杖一跳一跳地蹦進來。

  方源順手把門關上,扶了他一把。

  黃小明蹦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去,把打著石膏的右腿架在茶几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算到家了,」他說,

  「從BJ回來這一路,我爸背著我上下火車,跟背麻袋似的,我的腰都快被他勒斷了。」

  方源看了看這傻不拉幾的髮小,眼睛有點酸澀。

  前世如日中天的的黃教主,可是非常照顧自己的。

  在他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條石膏腿:

  「你這什麼情況?」

  「骨裂,」

  黃小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語氣倒是無所謂,

  「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崴的,當時沒覺得疼,站起來走了兩步,走不動了。

  黃小明說,

  「就是這一個月得拄拐,跟個殘疾人似的,太丟人了。」

  方源笑了笑,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水。

  黃小明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窩,看著方源。

  「你腦袋沒事了?」他問。

  「沒事了,縫了六針,輕微腦震盪。」

  「六針?」黃小明呲了呲牙,

  「那你比我慘。我這就是骨頭裂了個縫,你這腦袋上開了個口子。」

  「磕在馬路牙子上了,能不開口子嗎。」

  方源摸了摸後腦勺的紗布,

  「行了,別說我了。你藝考怎麼樣?」

  黃小明沒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牆上掛的那幅日曆——

  一個穿泳裝的金髮女郎,也不知道方源他爸從哪兒弄來的——像是在組織語言。

  方源也不催他,等著。

  「過了,」黃小明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專業合格證拿到了。」

  「那不是挺好的嗎?」方源說。

  「過了是過了,但是——」

  黃小明頓了一下,伸手撓了撓頭髮,

  「算了,我跟你從頭說。」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摸出打火機。

  上輩子黃小明就是這個德行,高二開始偷偷抽菸,後來抽了二十多年也沒戒掉。

  「三試那天,」黃小明夾著煙,眯著眼睛說,

  「我們那一組六個人,考的是即興小品。題目抽出來的時候我就懵了——『車站送別』。」

  「這題目不難吧?」方源說。

  「題目不難,難的是我這組有個復讀生,人家去年就考過三試了,在台上那個穩當勁兒,我看著就慌。」

  黃小明又吸了一口煙,

  「輪到我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就知道按之前排練的來。演完了我自己都知道,演砸了。」

  方源聽著,沒插嘴。

  「演完之後是單獨面試,考官讓我進去的時候,我心裡頭就一個念頭——完了,肯定沒戲了。」

  黃小明把菸灰彈在地上,

  「我進去,站在那兒,考官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停下來,又吸了一口煙。

  方源看著他:「說什麼了?」

  黃小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他讓我表演捉蛐蛐。』」

  方源愣了一下,有點想笑。藝考這麼玩兒嗎?

  「你怎麼表演的?」

  黃小明點了點頭,「我拒絕了,我說青島沒有蛐蛐。』」

  方源靠在沙發上,好吧,真有你的,前世傳聞是真的。

  前世黃小明在考試中的表現堪稱「砸場子」級別。

  老師讓他展示形體,他做起了廣播體操。


  表演捉蛐蛐,他說「我們青島沒有蛐蛐」。

  表演打人,他非常認真地說:「我不打人,打人不是好孩子」。

  表演罵人,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青島人說話從來不帶髒字」。

  才藝表演環節,黃曉明高歌了一曲《火火的歌謠》。

  這歌有不少高音,顯然不適合用作考場表演,黃小明不時走音和破音,把老師們都逗樂了。

  當時招生的老師中有人提出異議,說這個孩子太像一塊木頭了。

  但崔新琴老師說:「即使是木頭,也是一塊美麗的、可造就的木頭。」

  崔新琴後來解釋錄取他的原因:「那時候就是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單純,笑起來那麼燦爛的孩子。雖然他不是很會表演,但是這個可以通過學習來實現,就他本身條件而言,他的臉就值300分,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好吧,這就開始遇到貴人了!

  黃小明突然想起來什麼,從兜里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遞給方源,

  「你看看這個。」

  方源接過來打開,是一張《北京電影學院表演專業考試通知書》,上面印著黃小明的名字和准考證號,還有一個紅色的公章。

  「專業合格,准予參加全國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

  方源念了一遍,把通知書還給他,「行啊你。」

  黃小明把通知書仔細疊好,揣回兜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模樣:

  「專業合格有什麼用,文化課過不了線還是白搭。我上學期期末文化課考了多少你知道不?」

  「多少?」

  「三百二十。」

  方源嘴角抽了一下。

  三百二十分,連專科線都不夠。

  「所以接下來我得拼文化課了,」黃小明說,

  「我爸說了,這學期給我請個家教,數學和英語都得補。」

  他看了方源一眼:

  「你呢?你以後想幹什麼?」

  方源愣了一下。

  又是這個問題。

  他爸問過,現在黃小明也問。

  「還沒想好,」方源說。

  黃小明看了他一眼,說:

  「你得趕緊想。咱倆以前一個比一個糊裡糊塗的,那可不行。我都想好了,考北電,當演員。你也得給自己找個目標。」

  方源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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