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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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源睜開眼。

  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正發著慘白的光,照得人眼睛疼。

  他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腦子裡跟灌了漿糊似的,黏黏糊糊的,什麼都攪不動。

  這是哪兒?

  空氣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兒,不好聞,但也不難聞,聞久了還有點安心。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醫院的味道。

  「醒了醒了!」一個大嗓門從旁邊炸過來,帶著濃重的熟悉口音,

  「你這孩子,可把你張姨嚇壞了!」

  方源偏過頭,看見一張圓臉,四十來歲,穿著鐵路醫院的護士服,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他認識這人,張姨,他媽生前的同事,鐵路醫院的護士。

  不過,張姨有點太年輕了!

  方源想張嘴叫一聲,嗓子跟砂紙磨過似的,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

  張姨趕緊放下缸子,拿小勺子舀了水送到他嘴邊:「先別說話,喝口水。」

  溫水流進嗓子眼,舒服多了。

  方源一邊喝一邊想,他這是怎麼了?

  腦子裡像是有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你說你們倆,騎個自行車出去玩,怎麼就能讓車給剮了呢?」

  張姨一邊餵水一邊念叨,

  「那吉普車也是,後視鏡把你剮倒了,摔得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當場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張姨我在醫院幹了二十年,看你滿臉是血地推進來,腿都軟了。」

  方源聽著,那些碎片慢慢拼起來了。

  對了。

  周末,他和黃小明騎著自行車出去溜達。

  經過一個路口,後面竄上來一輛吉普車,後視鏡剮了他一下。

  他連人帶車摔出去,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黃小明呢?

  「小明那小子跳車的時候崴了腳,骨裂,沒啥大事。」

  張姨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他爸今天一大早就帶著他坐火車走了,藝考,三試,他爸說不能耽誤,背著他就上了火車。」

  方源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腦子裡那團亂麻慢慢鬆開了。

  不只是這些碎片鬆開了,還有一些別的什麼東西也鬆開了。

  像是一扇門,關了很久,突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光從外面照進來,刺眼,但又讓人想看。

  他想起了一些事。

  像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地在腦子裡過。

  他想起自己上輩子沒考上大學。

  想起自己在青島晃蕩了好多年,幹過苦力,跑過業務,沒一樣幹得長久的。

  你說慘吧,也不算最慘的,好歹有個發小黃小明照顧,在一家影視公司里做編劇。

  可真要說不慘吧,自己結過婚,又離了,老婆帶著閨女走了,閨女後來連他電話都不接。

  房子賣了,自己去了BJ,天天改稿子,天天加班,天天喝速溶咖啡。

  四十七歲生日那天,倒在電腦前。

  然後就沒了。

  方源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上輩子活得挺累的,也沒什麼出息。

  說難聽點,就是混日子,混到最後連日子都沒得混了。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不是做夢。

  「張姨,」方源開口了,聲音還是沙,「今年是哪一年?」

  張姨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腦門:「你是不是摔糊塗了?九六年啊,一九九六年,二月。」

  一九九六年。

  方源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年份。

  一九九六年,他十七歲,高二,下學期。

  他媽走了快一年了。

  他爸是列車長,常年跑青島到BJ的線,在家待不了幾天。


  他現在躺在鐵路醫院的病床上,腦袋上縫了幾針,輕微腦震盪,暈暈乎乎的。

  方源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還在過,但速度慢下來了。

  他不再去想了,想多了頭疼,本來就磕了一下,再想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腦子得更糊塗。

  他現在唯一確定的是——他又活了一次。

  至於活了之後幹什麼,他還沒想好。

  不急。

  反正這輩子還長。

  「你說你這孩子,怎麼就不知道小心點呢?」

  張姨還在念叨,念叨著念叨著,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媽要是還在,看你這樣得心疼成什麼樣……」

  說到一半,她住了嘴。

  方源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張姨有點尷尬,別過臉去擦了擦眼角,嘴裡嘟囔著:

  「我去給你打壺熱水,你好好躺著,別亂動。」

  說完端著搪瓷缸子就出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方源又閉上了眼睛。

  他想了想他媽,想了一會兒那張臉,想了一會兒那個聲音。

  但沒想太久,想多了難受。

  他現在身體還虛著,腦子還暈著,想什麼都費勁。

  不如睡覺。

  方源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真就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病房裡開著燈,張姨不在,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桶,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粥在桶里,記得喝。張姨。」

  方源坐起來,這回腦袋沒那麼暈了,就是還有點脹。

  打開保溫桶,是小米粥,還熱乎著,裡面放了幾顆紅棗。

  他拿勺子慢慢喝著,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的時候,病房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鐵路制服,手裡拎著個包,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

  方建國。

  方源他爸。

  「醒了?」方建國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邊看了看他。

  「嗯。」

  「醫生說輕微腦震盪,得觀察幾天。」

  「嗯。」

  「小明他爸帶他去BJ了,三試,不能耽誤。」

  「張姨跟我說了。」

  方建國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

  父子倆就這麼待著,一個喝粥,一個坐著,誰也不說話。

  方源上輩子跟方建國也是這樣,沒什麼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兩代人,隔著一層東西,誰也夠不著誰。

  但今天方源看著方建國那張疲憊的臉,心裡頭突然冒出個念頭——

  他爸是不是老得有點快?四十二歲的人,怎麼頭髮都白了一半了?

  「爸。」方源叫了一聲。

  方建國抬起頭。

  「我沒事,你不用請假。」

  方建國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說:「請了一天。」

  「那明天就回去吧,別耽誤工作。」

  方建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以前的方源不會說這種話。

  以前的方源只會悶著頭不說話,或者不耐煩地讓他走。

  「行。」方建國點了點頭。

  病房裡又安靜了。

  方源喝完粥,把保溫桶蓋上,靠在床上。

  方建國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方建國突然開口了:「方源,你以後想幹什麼?」

  方源轉過頭看著他。


  他爸從沒問過這種問題。

  「沒想好。」方源說。

  這是實話。

  他剛從四十七歲回到十七歲,腦子還暈著呢,哪有心思想以後的事。

  方建國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好想想。不能一輩子糊裡糊塗的。」

  方源沒接話。

  方建國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走之前他在床頭柜上留了二百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聽張姨的話,好好養著。」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他這個人一樣,笨拙,但實在。

  方源把錢收好,紙條也收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方源就在醫院裡養著。

  張姨每天來看他,給他帶飯,幫他換藥,念叨他幾句。

  病房裡就他一個人,清淨得有點過分。

  方源閒著沒事,就開始想事兒。

  想上輩子那些事兒,想這輩子該怎麼過。

  上輩子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是沒錢,是沒機會,是沒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能幹什麼,就一天天地混,混到後來連混的力氣都沒了。

  那這輩子呢?

  方源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個明確的答案。

  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不管幹什麼,都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糊裡糊塗地過了。

  他得給自己找條路,一條不一樣的路。

  至於這條路是什麼,不急。

  他才十七歲,有的是時間想。

  方源在醫院裡躺了五天,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可以出院了。

  張姨幫他辦了手續,又給他塞了一袋子水果,叮囑他回去好好吃飯,別熬夜,傷口別沾水。

  方源一一應著,拎著東西走出了醫院大門。

  二月的青島,風還有點涼。

  方源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海腥味,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不好聞,但真實。

  他活著。

  他又活了一次。

  方源把水果袋子換了個手拎著,邁步往家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天灰濛濛的,沒什麼好看的。

  但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上輩子的事兒,就讓它留在上輩子吧。

  這輩子,他得活出個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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