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溢出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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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四點半劇組收工。

  不是正常收工,是因為主戲那條射鵰沒過,後面幾場圍繞射鵰的戲都得往後排,整場的節奏被打亂了。

  羅一峰沒有發脾氣,他只是讓場務把機位拆了,然後讓副導演通知大家散。

  陳默卸完甲是五點十分。

  他交完樣甲以後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往劇組駐地外面的草坡走。

  駐地在一片緩坡下,幾排板房搭在風裡,劇組的大巴車停在板房後面,發動機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陳默走到那片緩坡的頂上。

  太陽已經壓到西邊那道山脊後頭了,天是灰藍色的,草坪被風壓彎了些許,空氣中透著一絲乾冷。

  陳默就站在坡頂。

  他沒坐下。

  站了大概有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他今天這條戲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錯的。

  他今天早上五點半到的片場。

  他是準備充分的。

  他練了十二天騎馬,他讀完了《明史·宣宗本紀》和《明宣宗實錄》的相關部分,他把朱瞻基十五歲那個時間點之前的所有生平事件排過一張表。

  他穿上了十八公斤的真料甲。

  他坐在馬上。

  他面對一百八十匹馬的沖陣。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準的。

  但是他錯了。

  王學齊進監視棚之前沒說話,羅一峰也沒說話,兩個人都讓屏幕上那張臉自己說。

  陳默閉著眼睛在坡頂站著。

  他把那張臉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那張臉上沒有怕。

  沒有怕。

  他演了一個「壓住了怕」的朱瞻基。

  他沒演「怕」。

  這兩者的區別,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麼會把「怕」跳過去。

  風從緩坡下面刮上來。

  陳默把眼睛睜開了。

  坡下面是草原,遠處是劇組的板房,再遠一點是連綿的山脊,一群烏鴉從天上飛過。

  他想起他查過的一個東西。

  朱瞻基十五歲那年跟著朱棣北征,一共走了五個月,往返兩萬里,沿途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查的時候看到一個數字。

  永樂十二年北征,兵部報的陣亡數字是七千三百人。

  這還不算病死的。

  這還不算馬。

  這還不算民夫。

  民夫的數字沒人算,朝廷從來不算。

  五十萬大軍北征,民夫是這個數字的兩倍。

  一百萬民夫沿路運糧,沿路病死、凍死、餓死、逃亡的民夫,史書上都沒有數字。

  他合書的時候在腦子裡估算過。

  大概是五萬。

  往少了說,也有三萬。

  這些數字朱瞻基那時候是看不到的。

  他那時候就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他只是在爺爺身邊騎馬。

  他只是在聽大臣們議事。

  他只是在行營里睡覺。

  但他會聞到。

  糧車上的屍臭。

  馬倒下以後被就地掩埋不徹底的那種味道。

  民夫凍死以後被拖到路邊的那種味道。

  五個月的時間裡,他每天在那種味道里行軍。

  到了第一次真正看見瓦剌騎兵沖陣的那個早上,他身上已經裝了整整五個月的這種東西。

  他看見那一百八十匹馬衝上來的時候,他不是一張白紙。

  他是一個已經聞了五個月屍臭的十五歲少年。

  那種怕不是第一次看到黑雲壓城的怕。


  那種怕是一個已經在死亡味道里泡了五個月的少年,終於親眼看見死亡從遠處衝過來的怕。

  那種怕比第一次看見更重。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他已經知道死亡是什麼氣味了。

  他爺爺把他帶進這個氣味里已經五個月。

  他爺爺為什麼要把他帶進這個氣味里。

  就是為了這一刻。

  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看見這個氣味的源頭是什麼。

  陳默在坡頂上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直在想的「十五歲見過什麼」這個問題,是在問錯方向。

  他不該從「沒見過」去想。

  他該從「見過太多」去想。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他爺爺帶著在屍臭里走了五個月之後,看到那一百八十匹馬衝上來,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這樣的。

  他認出來了。

  他看見這個氣味終於有了形狀。

  他認出這個形狀就是他這五個月每天聞到的那個東西。

  他怕。

  但他是在認出來以後怕的。

  不是第一次看到以後怕的。

  這兩種怕不一樣。

  第一次看到的怕是大的、茫然的、無定形的。

  認出來以後的怕是具體的、有形狀的、有味道的。

  一個演員演第一種怕,演的是瞳孔收縮、呼吸急促、手指顫抖。

  一個演員演第二種怕,演的是另外一個東西。

  平靜。

  因為他認出來了,他不再茫然了,但他認出來的是死亡,他知道這東西有多大,他知道這東西要吃掉他身邊多少人。

  他的平靜里,全是怕。

  陳默站在坡頂,看著遠處山脊後頭最後一道光。

  他知道他今天早上錯在哪裡了。

  他演的是那種「壓住怕以後的平靜」。

  他沒演那種「認出來以後的平靜」。

  這兩種平靜在鏡頭裡都長得像平靜。

  但它們不是一個東西。

  天黑下來。

  劇組駐地那邊亮起一盞一盞的燈。

  陳默往下走。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

  板房裡很冷,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檯燈,桌上放著他昨天晚上沒看完的那本《明實錄》和他的筆記本。

  他脫掉外套,坐到桌前。

  他沒有開暖氣。

  他讓房間裡保持那種冷。

  他打開筆記本。

  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沒有立刻寫字,他就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他在心裡把明天要演的那一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馬從坡下來。

  塵煙起。

  刀光閃。

  他坐在馬上。

  他聞到那個氣味。

  他看見那個氣味的形狀。

  他認出來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不是收縮。

  他的瞳孔是放大的。

  放大一瞬間,然後再收回來。

  放大的那一瞬間,是認出來的瞬間。

  收回來以後,是怕的開始。

  陳默睜開眼睛。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先放大,再收。」

  寫完他把筆放下。

  他又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加了第二行字。

  「不是壓,是裝不下。」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心裡裝滿了五個月的死亡,再看見死亡從遠處衝過來的時候,他不是「壓住」怕。

  他是裝不下了。

  裝不下以後的那種溢出來的怕,在臉上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一種空。

  一種無處落下的空。

  就像一個杯子已經滿了,再往裡倒水,水會從杯沿溢出來,溢出來的部分不屬於杯子。

  那一部分是沒地方可以去的。

  一個十五歲少年臉上的那個空,就是溢出來的那部分怕。

  陳默把第二行字劃了一下。

  他改成。

  「空。」

  就一個字。

  他合上筆記本。

  他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

  他閉上眼睛。

  他試著讓自己的臉,在心裡變成那種空。

  他在心裡放了一個畫面。

  一百八十匹馬從遠處衝過來,塵煙起,刀光閃。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

  然後收回。

  他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那個收回的瞬間鬆了一下。

  那一下松,就是空。

  他睜開眼睛。

  他走到桌前,拿起筆。

  他在筆記本的下一頁,寫了一行字。

  「明天第二條,裝不下的那個空。」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

  他沒去睡。

  他把檯燈關了。

  他坐在那張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

  他在這個姿勢下等天亮。

  他沒數秒,他也沒想別的,他就那麼坐著。

  他讓那種空在自己臉上留著。

  一整夜。

  窗外的風一直在響。

  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陳默站起來。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一層淺淺的黑,他的臉色是青的,他一晚上沒睡,也沒暖身。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他走到窗邊。

  窗外面,劇組駐地的板房上面,幾隻烏鴉從壩上的天空飛過。

  陳默看著那幾隻烏鴉。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他沒說出來。

  這句話是。

  「朱瞻基這五個月,也是這樣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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