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項梁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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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機之後的第一周,劇組進入了高強度的拍攝節奏。

  高希拍戲有個習慣,不按劇集播出順序拍,而是按照場景集中拍。

  同一個布景的所有戲份一次性拍完,再轉下一個場景。

  這種拍法對演員的要求極高。

  因為你可能上午還在演十七歲的少年項羽,下午就要跳到二十五歲的西楚霸王,情緒和狀態要在幾個小時之內完成跨越。

  大部分演員會因此出現「接不上」的問題,前一個狀態還沒卸乾淨,後一個狀態就接不上來,演出來的效果像是兩個人。

  但陳默沒有這個問題。

  他切換狀態的速度快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高希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三天,對副導演說了一句話。

  「這小子的身體裡好像住著好幾個項羽,他想用哪一個就掏出哪一個。」

  副導演笑了笑,心想導演這誇人的方式也挺嚇人的。

  第八天,劇組拍到了一場重頭戲。

  項梁之死。

  這場戲的背景是:項梁在定陶之戰中被秦將章邯偷襲,兵敗身亡,消息傳到項羽軍中,二十四歲的項羽失去了自己的叔父,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血脈至親。

  從起兵到現在,項梁一直是項羽身後的那根定海神針。

  項羽負責打仗,項梁負責大局。

  項羽負責往前沖,項梁負責給他兜底。

  叔侄兩個人,一個是劍,一個是鞘。

  現在鞘沒了。

  劍露在了外面。

  再也沒有人能收住它了。

  高希對這場戲的原始設計是比較傳統的處理。

  項羽得知噩耗,暴怒,拔劍砍翻案幾,發誓要為叔父報仇。

  這個處理沒什麼大問題,很多影視劇里的悲痛場景都是這麼演的。

  但開拍之前,陳默找到了高希。

  「高導,這場戲我有一個想法,能不能跟您聊兩句?」

  高希看了他一眼。

  在他的劇組裡,演員主動找導演聊戲是很少見的事。

  尤其是年輕演員,大多數人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更別說提意見了。

  但高希並不反感這種行為。

  相反,他很欣賞。

  一個演員如果對自己的角色沒有想法,那他就只是一個執行導演指令的工具。

  有想法,才說明他真正在「活」這個角色。

  「說。」

  「我覺得項羽在聽到項梁死訊的時候,不會暴怒。」

  高希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會笑。」陳默說。

  「笑?」

  「對。」

  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但很篤定。

  「項梁對項羽來說不只是叔父,更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壓住他的人,項梁活著的時候,項羽再怎麼狂,頭上始終有一個人管著他,項梁死了,這個枷鎖就沒了。」

  高希沒有打斷他。

  「項羽的悲傷是真的。」

  陳默繼續說。

  「但他的解放感也是真的,這兩種情緒不矛盾,它們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的身體裡,所以我覺得他的反應應該是先笑,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要笑的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一滴眼淚掉下來。他伸手抹掉,站起來,很平靜地說一句話。」

  「什麼話?」

  「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高希盯著陳默看了很久。

  旁邊的副導演大氣都不敢出。

  他太了解高希了。

  高希最討厭別人改他的劇本,尤其討厭演員提出跟他不一樣的理解。

  上一個在高希面前提「我有個想法」的演員,被他當場懟了回去,說的是「你的想法不重要,我的想法才重要」。

  但今天,高希沒有懟陳默。


  他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然後說了兩個字。

  「試試。」

  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你演給我看,如果你能演到我認可的程度,就用你的方案,如果不能,還是按我的來。

  陳默點了點頭。

  沒有多說任何客氣話。

  因為在這種時刻,語言是最沒用的東西。

  只有鏡頭前的表演才能說明一切。

  「各部門準備,項梁死訊,第一條,預備。」

  場景是項羽的軍帳。

  陳默坐在帳內,手裡握著一卷竹簡,正在看地圖。

  一個傳令兵衝進來,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將軍!定陶急報!項將軍他......他戰死了!」

  竹簡從陳默手裡滑落。

  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帳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他的反應。

  陳默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捲攤開的竹簡。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但那個笑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讓人心裡發寒。

  因為你能從那個笑里看到很多東西。

  悲傷。

  那是一個失去了至親的年輕人本能的疼痛。

  荒誕。

  好像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像是一頭被鐵鏈鎖了很多年的猛獸,突然聽到鐵鏈斷裂的聲音。

  它悲傷嗎?悲傷。

  因為那條鐵鏈是它唯一的親人。

  但它自由了嗎?

  是的。

  它自由了。

  笑容在陳默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然後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那種「我要哭了」的紅,是血絲一根一根浮上來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眼底灼燒。

  一滴眼淚沿著他的臉頰滑下來。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輕輕一抹。

  動作很慢,很輕。

  像是在抹掉一片落在臉上的灰。

  然後他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帳內的空氣好像變了。

  變得沉了。

  變得壓了。

  像是一座山從地面上拔地而起。

  他環視了帳內所有人一圈,目光平靜得可怕。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從今天起,我說了算。」

  八個字。

  帳內沒有人敢出聲。

  連那個報信的傳令兵都忘了自己還跪在地上。

  「卡!」

  高希喊停的聲音在安靜的片場裡顯得格外響亮。

  但喊完之後,他自己也沒動。

  坐在監視器後面,盯著已經定格的畫面,一動不動。

  過了好幾秒,趙恆遠第一個鼓了掌。

  然後是其他演員。

  然後是工作人員。

  掌聲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客氣,而是實實在在的、從心裡拍出來的。

  高希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然後轉身走回監視器,對副導演說了一句。

  「把我原來那版劇本刪了。就用他的。」

  副導演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跟了高希十二年,第一次看到高希主動把自己的方案換成演員的方案。

  第一次。

  陳默站在帳內,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剛才那場戲耗了他不少情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緊張。

  是入戲太深之後的餘震。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攥緊,又鬆開。

  然後走到角落,坐下來,翻開《史記》。

  準備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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