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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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七,夜。

  老李從錢家莊出來之後,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往遠處走,而是在村口那棵大皂角樹底下停了一會兒,抽了一支煙。皂角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頭頂上交錯成一張網,皂角在風中叮叮噹噹的響,像是一掛永遠響不完的風鈴。村裡的鞭炮聲還在響,嗩吶還在吹,熱鬧是他們的,他什麼都沒有。

  他摸了摸棉襖口袋裡的乾糧——硬邦邦的雜麵餅子,已經凍得像石頭了。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臘月二十七了,家家戶戶都在燉肉、蒸饃、炸丸子,他啃著凍餅子,就著西北風,算是過了這一天。

  老李把菸頭掐滅,塞進棉襖口袋裡,跨上大金鹿,沿著大堤往西走。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前方出現了一點燈火。不是村子的燈火,是一盞孤零零的燈,掛在路邊的什麼東西上面,在風中晃來晃去。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窩棚,用玉米秸和葦箔搭的,歪歪斜斜地蹲在路邊。窩棚前面掛著一盞馬燈,燈罩上落滿了雪,但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窩棚里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老頭,六十來歲,佝僂著腰,穿著一件破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灰氈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密密麻麻。他蹲在窩棚里,面前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個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東西,冒著白氣。

  老李把車停在窩棚前面,喊了一聲:「老鄉,借個火。」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兩杯老陳醋,但渾濁底下透著一絲光亮——不是溫暖的光,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光。老頭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樹皮上停了一下。

  「收榆皮的?」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從鋸木屑里擠出來的。

  「對。」老李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遞過去。

  老頭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冷空氣中慢慢散開,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進來坐吧。」老頭往旁邊挪了挪,給老李騰出一塊地方。

  老李把車支好,鑽進窩棚,在火堆旁邊蹲下來,伸出雙手烤火。火堆不大,但很旺,橘紅色的火焰舔著鍋底,鍋里的東西咕嘟咕嘟地響著,飄出一股香味——是肉香,混著蔥姜蒜的味道,勾得老李胃裡咕嚕嚕直叫。

  「老鄉貴姓?」老李問。

  「姓丁,丁德厚。」

  老李心裡又動了一下。又一個德厚。他已經不數了,管他第幾個呢,反正全山東的德厚都讓他碰上了。

  「丁老哥,這大臘月的,你怎麼一個人住這窩棚里?」老李接過丁德厚遞過來的一碗熱水,暖了暖手。

  丁德厚沉默了一會兒,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火苗躥高了一些,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家沒了。」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家沒了?咋沒的?」

  「燒了。去年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天晚上,著了一場大火,三間房子燒得精光,啥也沒剩下。」

  「人呢?家裡人沒事吧?」

  丁德厚的手抖了一下,樹枝差點掉進火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了下去:「老伴沒了,兒媳婦沒了,孫子也沒了。就我和我兒子跑出來了。」

  老李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就你們爺倆跑出來了?」

  「對。」丁德厚把樹枝扔進火里,火苗舔著樹枝,發出噼啪的響聲,「我兒子燒傷了大半邊身子,在縣醫院躺了三個月,撿回一條命。現在在鎮上租了個房子住,跟廢人一樣,啥也幹不了。我在這兒看著這片地,等天暖和了,想辦法再蓋兩間房子。」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碗放下,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支。

  「丁老哥,著火那天晚上,祭灶的紙錢和香火,是不是沒收拾乾淨?」

  丁德厚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看著老李,眼睛裡的光變了——從渾濁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被人揭了傷疤的疼痛。

  「你……你怎麼知道?」

  老李沒有回答,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丁老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李說。

  丁德厚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老李把菸灰彈在火堆里,開了口:


  「這事發生在魯西南一個村子裡,離這兒不算遠。那個村裡有一戶人家,姓孫,當家的叫孫老四。孫老四是個老實人,種了一輩子地,沒啥本事。他有個老伴,姓王,也是個老實人。兩口子辛辛苦苦一輩子,攢了點錢,給兒子娶了媳婦,蓋了三間大瓦房。

  「孫老四的兒子叫孫大寶,在鎮上打工,不常回家。兒媳婦姓劉,在家帶孩子,伺候公婆。日子過得雖說不上多好,但也平平安安的。

  「那年臘月二十三,祭灶。孫老四的老伴一大早起來,掃了灶台,換了新的灶王爺畫像,擺上了糖瓜、餃子、酒,點了香,燒了紙錢。紙錢燒完了,她把香灰收拾乾淨,把灶王爺畫像旁邊掉了色的對聯換了一副新的。

  「一切都弄好了,她以為沒事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灶王爺畫像後面的牆上,有一塊油氈布,是以前漏雨的時候貼上去的。那塊油氈布正好在灶台的正上方,離灶膛不到兩尺遠。

  「那天晚上,孫老四的老伴燉了一鍋肉,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火苗從灶膛里躥出來,舔到了那塊油氈布。油氈布著了,火沿著牆往上躥,躥到了房樑上。房梁是老榆木的,幹了幾十年,一點就著。

  「火勢一下子就起來了。

  「孫老四的老伴在灶房裡,第一個被火吞了。孫老四在堂屋裡,聽見灶房裡的喊聲,跑過去救,被燒斷的房梁砸中了腦袋,當場就不行了。兒媳婦抱著孫子往外跑,跑到了院子裡,又想起屋裡還有東西,跑回去拿,再也沒出來。

  「孫大寶那天在鎮上,沒有回家。他接到電話趕回來的時候,家已經燒沒了。」

  老李講到這裡,停了一下,又點了一支煙。

  丁德厚的手在發抖,樹枝掉在了地上,他沒有撿。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火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老李吸了一口煙,繼續說:

  「孫大寶什麼都沒了。爹、娘、媳婦、兒子,都沒了。就剩他一個。

  「他在廢墟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誰勸都不起來。

  「第四天,村里來了一個人。是一個老頭,白鬍子,穿著黑棉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到孫大寶面前,說了一句話:『你爹娘不是被火燒死的。他們是被人害死的。』

  「孫大寶抬起頭,問:『誰害的?』

  「老頭說:『灶王爺。』

  「孫大寶說:『灶王爺是神,怎麼會害人?』

  「老頭說:『你爹娘祭灶那天,換了新的灶王爺畫像,但舊的畫像沒燒,壓在了新畫像的下面。舊的灶王爺沒走,新的灶王爺又來了。兩個灶王爺擠在一張畫像上,誰也不讓誰。他們打架,打翻了灶台上的油燈,油燈點了油氈布,火就起來了。不是你爹娘不小心,是灶王爺打架打出來的火。』

  「孫大寶問:『那我爹娘、媳婦、兒子的命,怎麼算?』

  「老頭說:『怎麼算?你去找灶王爺算。但你找不著他,他上天了。』

  「孫大寶又問:『那我怎麼辦?』

  「老頭說:『只有一個辦法——你找個替身。找一個人,替你爹娘、替你媳婦、替你兒子,把他們的命還回去。』

  「孫大寶問:『去哪兒找替身?』

  「老頭指了指村子東邊的方向:『那邊有個村子,村裡有戶人家,姓丁。他家今天辦喜事,娶媳婦。你去他家,在喜宴上吃一頓飯,什麼話都別說,吃完了就走。你吃了他們的喜飯,他們家的喜氣就給你了。你把喜氣帶回去,燒在你爹娘的墳前,他們的魂就能安生了。』

  「孫大寶去了。他去了那個姓丁的人家,在喜宴上吃了一頓飯。沒人認識他,他也沒跟任何人說話。吃完了,他抹了抹嘴,走了。

  「他回到家,把那頓飯的喜氣燒在了爹娘的墳前。

  「第二天,那個姓丁的人家出事了。」

  丁德厚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一個字也沒說。

  老李看著他,聲音放低了一些:

  「那戶姓丁的人家,當天晚上,灶房著了火。火從灶台開始燒,燒到了房樑上,燒到了屋頂上,三間房子燒得精光。丁家的老頭跑出來了,老太太沒跑出來。兒子跑出來了,兒媳婦和孫子沒跑出來。

  「和孫大寶家一模一樣。」

  丁德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哭,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野獸一樣的嗚咽。他捂著臉,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丁老哥,」老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丁德厚的耳朵里,「你跟我說實話,去年臘月二十三,你家辦喜事那天,有沒有一個不認識的人來你家吃過飯?」

  丁德厚沒有回答。他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老李沒有逼他。他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樹枝,火苗躥高了一些,映得窩棚里亮堂堂的。鍋里的肉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香味混在柴火煙里,在這個小小的窩棚里瀰漫開來。

  過了很久,丁德厚才放下手,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眼淚。

  「有。」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有一個人,不認識,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黑棉襖,進了我家院子,在喜宴上坐了一會兒,吃了一碗飯,就走了。我以為是哪個親戚帶來的朋友,沒在意。」

  「他吃了一碗什麼飯?」

  「一碗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塊紅燒肉。」

  老李閉上了眼睛。

  一碗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塊紅燒肉。這是「換命飯」。吃了別人的喜飯,就把別人家的喜氣帶走了。喜氣是什麼?是福氣,是運氣,是命。帶走了喜氣,就帶走了命。剩下的就是火——灶王爺打架的火,燒死人的火。

  「丁老哥,」老李睜開眼睛,看著丁德厚,「那個穿黑棉襖的人,你後來見過沒有?」

  丁德厚搖了搖頭:「沒有。再也沒見過。」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丁德厚想了想,臉色越來越白:「我……我後來打聽過。有人說,他姓孫,是孫家莊的。他爹娘、媳婦、兒子,前一年臘月二十三,被火燒死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響,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風從窩棚外面刮進來,吹得馬燈晃來晃去,火光在兩個人臉上跳來跳去,忽明忽暗。

  「丁老哥,」老李終於開了口,「你家著火,不是意外。」

  丁德厚的身體猛地一顫。

  「是有人放的?」

  「不是。」老李搖了搖頭,「是有人把你家的喜氣帶走了。灶王爺打架,只是你家的灶王爺在打架——舊的不走,新的不來,本來沒啥大事,最多灶台裂個縫,飯做不熟。但你家的喜氣被人帶走了,灶王爺沒了喜氣壓著,就壓不住火了。火就起來了。」

  「那個姓孫的……他是不是故意的?」

  老李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褡褳里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了幾行字:

  「臘月二十七,曹縣丁家莊(窩棚)。丁德厚(第十八個?第十九?)。去年臘月二十三,孫家莊孫姓者來其家吃換命飯,當夜丁家失火,三人死。孫者前一年臘月二十三亦遭火災,父母妻兒四人死。疑孫者以換命飯奪丁家喜氣,致丁家火勢失控。」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丁老哥,」老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丁德厚抬起頭,淚流滿面:「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那個姓孫的,你恨不恨他。」

  丁德厚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替他說了——恨。恨得牙痒痒,恨得想親手掐死他。

  「丁老哥,你不用恨他。」老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也是一個沒了家的人。他爹娘、媳婦、兒子,都被火燒死了。他什麼都沒了,就剩他一個。他吃了你家的換命飯,把你家的喜氣帶走了,但他自己的命,也沒了。他活不長的。」

  「為啥?」

  「因為他吃的是別人家的飯。別人的飯,咽下去的是飯,吐出來的是命。他以為自己找了一個替身,把命還回去了,其實他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老李推著大金鹿,出了窩棚。

  丁德厚追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肉:「你還沒吃飯呢!這是我在集市上買的肉,燉了一下午了,你吃一碗再走!」

  老李回過頭,看著那碗肉。肉燉得爛糊,紅亮亮的,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老哥,」老李從碗裡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一塊就夠了。多了咽不下去。」

  丁德厚端著碗,站在那裡,眼淚又流了下來。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腳。自行車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黑暗中去了。

  風從背後追上來,吹得他的棉襖鼓了起來。他嘴裡還留著那塊肉的味道——鹹的,香的,帶著一絲苦味。那是替身的味道。別人的命,咽下去是苦的。

  老李騎出去一里地,在路邊停了下來,從褡褳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丁德厚那一頁,又加了一行字:

  「換命飯。一碗白米飯,一塊紅燒肉。吃了別人的飯,就要替別人受罪。姓孫的以為找了替身,其實自己就是替身。世上沒有替身這回事。你替了別人,誰來替你?」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遠處的村子裡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老李忽然想起了那個姓孫的人。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穿著黑棉襖,在別人家的喜宴上坐著,吃一碗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塊紅燒肉。

  他在找替身。

  但他自己就是替身。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腳。

  自行車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響,像是在替他說一句話——

  替身,替不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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