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紙人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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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四,小年。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的時候才漸漸小了。老李從趙德厚家出來之後,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腳,在一座土地廟裡對付了一宿。土地廟不大,三尺來高,連個門都沒有,他只能蜷縮在廟前的台階上,用榆樹皮捆子擋住風雪,裹著棉襖硬扛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老李就被凍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上落了一層雪,狗皮帽子上結了冰碴子,硬邦邦的像頂了塊鐵皮。他從雪堆里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渾身的骨頭都在嘎巴嘎巴地響。五十二了,真不能這麼造了。

  他從褡褳里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又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裡,算是早飯。雪水涼得他牙根發酸,但總比沒水喝強。

  土地廟周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地。老李憑記憶找到大致的方位,推著大金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雪沒過了腳脖子,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響,大金鹿的車輪在雪地里打滑,推起來比騎還累。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雪徹底停了,太陽從東邊的雲縫裡露出半張臉,黃澄澄的,像一塊凍住了的蛋黃。大地白茫茫一片,遠處的村莊、樹林、大堤都變成了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老李站在一個高坡上,四下張望了一下,看見東北方向大約三四里地有一個村子,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在冷空氣中筆直地往上走。有炊煙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落腳。

  他推著車朝那個村子走去。

  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坐落在黃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村口沒有老槐樹,倒有一片墳地,幾十個墳頭被雪蓋著,像一個個白饅頭,遠遠看去一點也不嚇人,反倒有幾分滑稽。

  老李推著車進了村。

  一進村,他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飯香,不是紙灰味,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竹子被火燒過的味道,又像是膠水加熱後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混在冷空氣里,讓人嗓子發緊。

  老李皺了皺鼻子,循著味道往前走。

  村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從東到西不過兩百米。老李走到街中間的時候,看見一戶人家的院門敞開著,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院子當中支著一張條凳,條凳上放著一堆黃紙和竹篾,一個老頭正坐在條凳前面,低著頭忙活著什麼。

  老李停下車,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

  老頭大約六十來歲,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雙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是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他的手指又粗又短,但非常靈活,正在用竹篾扎一個東西的骨架。

  老李認出了他在扎什麼。

  紙人。

  山東人管這叫「扎紙」,也叫「扎彩」。誰家死了人,要燒紙人紙馬紙房子,讓死人在底下有吃有喝有住有行。扎紙匠這行當,在魯西南不算少見,但也不是誰都敢幹的。因為這行當邪性——紙人紮好之後,眼睛是最後點的。點了眼睛,紙人就能「看見」了。至於看見什麼,誰也不知道。

  老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老頭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收榆皮的?」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從磨刀石上刮下來的鐵屑。

  老李點了點頭:「對,路過貴村,下雪天不好走,想找戶人家歇歇腳。」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樹皮上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老李意外的話:「進來吧。正好,我有個東西給你看。」

  老李把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他走到條凳前面,低頭看了看老頭正在扎的東西——是一個紙人,已經扎了大半,竹篾做骨架,黃紙糊身,手腳齊全,頭也做好了,只是臉上還空白一片,沒有畫五官。

  老李的目光在那個沒有臉的紙人上停了一下。

  「老師傅貴姓?」老李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遞過去。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沒點:「免貴姓周,周德厚。」

  老李心裡又咯噔了一下。第八個了。

  「巧了,」老李說,「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笑聲像砂紙磨鐵:「還真是巧。我這輩子還沒碰見過同名的,你是頭一個。」

  老李在條凳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中慢慢散開,飄到那個紙人的頭頂上,繞了一圈,散了。


  「周師傅,」老李說,「您剛才說有個東西給我看?」

  周德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放下手裡的竹篾,在棉襖上擦了擦手,站起來,朝堂屋走去。走了兩步,回過頭說:「你跟我來。」

  老李跟著他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但和老李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牆上沒有灶王爺的畫像,沒有供桌,沒有照片,只有一張條案,條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紙人。

  七個紙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臉。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空白的,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白茫茫一片,像七張沒有字的白紙。

  老李的目光在那七個紙人上掃了一遍,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周師傅,這些紙人……」

  「都是給人訂的。」周德厚走到條案前面,伸出手,在一個紙人的臉上輕輕摸了摸,「但這些人,都還沒死。」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來。

  扎紙匠扎紙人,一般是等人死了之後再扎,燒給死人用的。人還沒死就扎紙人,這不合規矩。除非——是「替身」。

  老李在濟寧香廠的時候,聽老師傅講過「替身紙人」的事。有的人得了重病,或者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就會請扎紙匠扎一個紙人,寫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燒掉,意思是讓紙人替自己去死,自己就能活下來。

  但替身紙人有大忌諱——燒的時候,紙人的眼睛不能點。點了眼睛,紙人就「活」了,就會反過來找活人的麻煩。

  「周師傅,」老李的聲音壓低了,「這些紙人,是替身?」

  周德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條案底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疊黃紙。他把黃紙遞給老李:「你看看這個。」

  老李接過黃紙,展開一看,是一張畫著符的紙。符是紅色的,用硃砂畫的,彎彎曲曲,像一條蛇在紙上爬。他看不懂符上的內容,但他看懂了符的下面寫的一行小字:

  「替身代死,魂魄歸西。紙人點睛,活人斷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這符是誰畫的?」他問。

  周德厚從耳朵上取下那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七個紙人的頭頂上慢慢散開。

  「我師傅畫的。」周德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大聲說的秘密,「我師傅臨死之前給我的。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德厚,你記住,紙人的眼睛,一輩子都不能點。點了,你就不是扎紙的了,你是送命的。』」

  老李看著周德厚,等著他繼續說。

  周德厚又吸了一口煙,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我師傅姓孟,孟憲章,是魯西南最有名的扎紙匠。」周德厚的聲音像一條河,慢慢地流出來,「他扎的紙人,十里八鄉的人都夸,說比真人還真。他扎的紙馬,四條腿能跑。他扎的紙房子,窗戶能開能關。他的手藝,沒人能比。

  「但孟師傅有一個規矩——他扎的紙人,從來不點眼睛。不管是誰訂的,不管給多少錢,他都不點。人家問他為啥,他說:『點了眼睛,它就看見你了。看見了,它就忘不了你了。忘不了你,它就不走了。』

  「那時候我不懂,覺得師傅是故弄玄虛。點個眼睛而已,能咋的?

  「後來有一天,村里來了一個人。是個外鄉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黑衣服,臉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他找孟師傅訂一個紙人,說要最好的,錢不是問題。孟師傅給他扎了一個,扎得漂漂亮亮的,就是沒點眼睛。

  「那人看了紙人,不滿意。他說:『我要你把眼睛點上。』

  「孟師傅說:『點上就不吉利了。』

  「那人說:『我就是要不吉利。』

  「孟師傅問他為啥,那人不肯說,只是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全是錢,厚厚一沓,我估摸著得有兩三千塊。那時候的兩三千塊,夠一家人吃好幾年的。

  「孟師傅看著那沓錢,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搖了搖頭,說:『錢我不要,眼睛我不點。你走吧。』

  「那人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你不點,有人點。』

  「三天之後,那個人又來了,帶了一個紙人來。那個紙人,和孟師傅扎的那個一模一樣,就是眼睛被點上了。那人把紙人放在孟師傅的院子裡,說:『你看看,你不敢點的眼睛,我點了。』


  「孟師傅低頭看了看那個紙人的眼睛。一看,他的臉色就變了。

  「那個紙人的眼睛,在流眼淚。」

  周德厚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菸灰掉在了地上,落在條案前面的青磚上,碎成了幾截。

  老李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孟師傅問那個人:『你到底想幹啥?』那人說:『我想讓你看看,點了眼睛的紙人會咋樣。』說完,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孟師傅把那個紙人燒了。他燒的時候,紙人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的方向,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滴在火里,發出滋滋的響聲。

  「燒完之後,孟師傅以為沒事了。

  「但第二天早上,孟師傅起來一看,院子裡多了一個紙人。和昨天那個一模一樣,就是眼睛沒點。

  「孟師傅以為是那個人又送來的,就把紙人收起來,放在堂屋裡。

  「第三天早上,院子裡又多了兩個紙人。

  「第四天,多了四個。

  「第五天,多了八個。

  「不到十天,孟師傅的堂屋裡、灶房裡、偏房裡、院子裡,到處都是紙人,大大小小,高矮胖瘦,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像是一屋子的人。每一個紙人,都沒有眼睛。

  「孟師傅害怕了。他去找那個人,但那個人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也找不到。

  「紙人還在增加。每天翻一倍,今天八個,明天十六個,後天三十二個。不到半個月,孟師傅的院子裡就站滿了紙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孟師傅沒辦法,把所有的紙人堆在一起,點了一把火,全燒了。燒了整整一夜,火光沖天,把半個村子都照亮了。

  「燒完之後,院子裡乾乾淨淨,一個紙人也沒有了。

  「孟師傅鬆了口氣,以為事情終於過去了。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紙人站在他床前,臉上沒有五官,白茫茫一片。紙人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然後說了一句話——『你燒了我的身子,燒不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兒,我就看到哪兒。』

  「孟師傅從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他爬起來,點著燈,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人,眼睛不對勁。

  「他的眼珠,不是黑的,是白的。白得像紙,白得沒有瞳仁。

  「孟師傅嚇得把鏡子摔在地上,碎了。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發現他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怎麼叫都叫不醒。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呼吸還在,心跳還在,就是醒不過來。

  「大夫來看,說是『不明原因昏迷』,治不了。

  「神婆來看,說了一句:『他被人點了睛。他的魂被鎖在紙人的眼睛裡了,紙人在哪兒,他的魂就在哪兒。紙人不滅,他不醒。』

  「孟師傅在床上躺了七天,不吃不喝,瘦得像一張紙。第七天晚上,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黑是黑,白是白,和以前一樣。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餓了』,也不是『我渴了』,而是——『紙人,在房樑上。』

  「他老婆抬頭一看,房樑上果然坐著一個紙人。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臉上畫著五官,眼睛是黑的,正低著頭看著他們。

  「孟師傅說:『就是這個紙人。它的眼睛,是我的魂。』

  「他讓老婆把紙人拿下來。他接過紙人,用剪刀把紙人的眼睛剪掉了,然後點了一把火,把紙人燒了。

  「燒完之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好了,它走了。』

  「從那以後,孟師傅再也不扎紙人了。他把所有的工具都扔了,把所有的紙人都燒了,改行種地。但他臨死之前,把這張符留給了我,還跟我說了那句話——『紙人的眼睛,一輩子都不能點。』」

  周德厚講完了,煙也抽完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雪從屋頂滑落的聲音,噗嗒噗嗒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屋頂上走路。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符疊好,還給周德厚。

  「周師傅,」他說,「您剛才說有東西給我看,就是這個符?」

  周德厚搖了搖頭,從條案底下又拿出一個東西來。


  是一個紙人。

  不大,一尺來高,竹篾做骨架,黃紙糊身,穿著一件紅色的紙衣服,頭上戴著一頂紙帽子。和條案上那七個紙人不一樣的是,這個紙人有臉。

  臉上畫著五官——眉毛、鼻子、嘴巴,還有一雙眼睛。

  老李的目光落在那雙眼睛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雙眼睛,不是畫上去的。

  是用什麼東西貼上去的。

  是人的指甲。

  兩片指甲,修剪成眼睛的形狀,貼在紙人的臉上。指甲蓋是粉白色的,微微透明,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像是真的眼睛一樣,在看著人。

  老李的脊背一陣發涼。

  「周師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紙人,是哪來的?」

  周德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這是我在我徒弟家發現的。」

  「你徒弟?」

  「對。」周德厚的聲音更低了,「我收過一個徒弟,姓劉,叫劉德厚。三年前,他來找我,說要跟我學扎紙。我看他手巧,人也聰明,就收了。學了一年多,手藝學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單幹了。

  「上個月,我去他家看他。一進他的堂屋,我就看見了這東西。它被供在條案上,前面還擺著香爐、水果、點心,像是在供一個神仙。

  「我問徒弟這是啥,他說:『師傅,你不懂,這是我扎的最好的一個紙人,它有眼睛,能看見東西,能幫我幹活。』

  「我說:『紙人怎麼能幹活?』

  「他說:『你等著。』

  「他對著那個紙人拜了三拜,然後說:『去,把外面的柴火搬進來。』

  「那個紙人,從條案上站了起來。它站起來了,一尺來高的紙人,站在條案上,像一個小人。它轉過身,從條案上跳下來,走到院子裡,抱起一根比它身子還粗的柴火,一步一步地搬進了灶房。

  「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

  「我徒弟看著我笑,說:『師傅,你看,我沒騙你吧。它會幹活,會聽話,你說啥它幹啥。』

  「我說:『你給它的眼睛點了睛?』

  「他說:『點了。但不是用墨點的,是用指甲貼的。人的指甲,有靈性。貼在紙人的眼睛上,紙人就有了人的靈性。它不會害我,它會幫我。』

  「我說:『你瘋了嗎?你忘了師傅說的話了?紙人的眼睛不能點,點了就要出大事!』

  「我徒弟不聽,說我不懂,說那是老黃曆了,現在不一樣了。

  「我勸了他半天,他不聽,我就走了。走之前,我跟他說了一句話——『你要是出了事,別來找我。』

  「一個月後,他真的出事了。」

  周德厚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伸出手,在紙人的臉上輕輕摸了一下,摸的是那雙用指甲做的眼睛。

  「他死了。」周德厚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七天前,死在他自己家的堂屋裡。死的時候,七竅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法醫來看,說是心臟驟停。但我知道不是。

  「我去他家的時候,這個紙人還供在條案上,但他的眼睛不對了——它的眼睛本來是朝前的,現在朝下看了,像是在看著地上的什麼東西。我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地上有一攤血跡,是我徒弟流出來的血。

  「我把紙人拿了回來。我想燒了它,但我不敢。我怕燒了它,我徒弟的魂就沒了。他的魂,可能就在這雙眼睛裡。」

  老李盯著那個紙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了幾行字:

  「臘月二十四,曹縣周家莊。周德厚(第八個同名)。弟子劉德厚,七日前死於心臟驟停,死因存疑。紙人點睛,用指甲貼眼。疑劉德厚魂被紙人所拘。」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師傅,」老李站起來,「你徒弟的屍體,埋了沒有?」

  周德厚搖了搖頭:「還沒。放在縣醫院的太平間裡,等著家屬簽字。」

  「他有家屬嗎?」

  「沒有。他爹媽死得早,沒結過婚,一個人過。」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周德厚臉色大變的話:

  「周師傅,你徒弟不是心臟驟停。他是被這個紙人殺死的。」

  周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你……你說啥?」

  老李指著紙人那雙用指甲做的眼睛:「你徒弟說,紙人會幫他幹活,會聽話。但他忘了,紙人有了眼睛,就能看見。看見了,就知道自己是個紙人,不是人。它知道了自己不是人,它就想變成人。怎麼變成人?它得找一個人,把那個人的魂收了,裝進自己身子裡。你徒弟的魂,就在這雙眼睛裡。」

  周德厚的手開始發抖。

  「你徒弟說,紙人不會害他。那是因為他還沒明白——紙人害他的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為自己是在指揮紙人,其實紙人早就在指揮他了。」

  老李從條案上拿起那個紙人,翻過來,看了看紙人的背面。

  紙人的背上貼著一張黃紙,黃紙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名字是「劉德厚」,生辰八字也是劉德厚的。

  「你看看,」老李把紙人遞給周德厚,「你徒弟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貼在紙人身上,意思是讓紙人替他去死。但紙人沒死,紙人活了。紙人活了,他就得死。這是替身,不是僕人。」

  周德厚接過紙人,看著背面的黃紙,手抖得更厲害了。

  「那……那現在咋辦?」他的聲音發飄。

  老李從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從條案上拿了一張黃紙。他用刀子把紙人背面的黃紙割下來,放在桌上,然後用刀子割破自己的食指,擠出一滴血,滴在黃紙上。

  血滴在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朵紅色的花。

  「周師傅,」老李說,「你去找一根紅繩,把紙人捆起來,從腳捆到頭,捆得緊緊的。然後用你師傅留給你的那張符,貼在紙人的臉上,蓋住那雙眼睛。」

  周德厚點了點頭,轉身去找紅繩。

  老李一個人站在堂屋裡,看著條案上那七個沒有臉的紙人。七個紙人站在條案上,像七個人,在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棉襖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前面,看了看那七個名字——

  陳德厚、鄭德厚、張德厚、王德厚、劉德厚(磨刀聲那個)、孫德厚、趙德厚。

  七個「德厚」,七個不同的村子,七樁怪事。

  現在是第八個——周德厚,和死了的劉德厚。

  老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德厚拿著紅繩回來了。他蹲在地上,用紅繩把紙人從頭到腳捆了好幾道,捆得像一個木乃伊。然後他把那張符貼在紙人的臉上,蓋住了那雙用指甲做的眼睛。

  貼上去的瞬間,紙人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它的身體在紅繩裡面扭了幾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發抖。

  周德厚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老李蹲下來,按住紙人,從褡褳里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紙人前面的地上。三根香的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紙人臉的位置,忽然拐了個彎,朝堂屋門口飄去。

  煙飄到門口,停了,像是一堵牆。

  老李盯著那三縷煙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師傅,」他說,「你徒弟的魂,已經從紙人里出來了。但出不了這個門。」

  周德厚的聲音發顫:「為啥出不了?」

  老李指了指堂屋門口:「因為你家的門檻太高了。魂過不了門檻,得有人送。」

  「怎麼送?」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周德厚眼淚直流的話:

  「你把你徒弟的紙人燒了,把灰裝在布袋裡,埋在你徒弟的墳前。埋的時候,說一句——『德厚,你走吧,別回來了。』」

  周德厚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老李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周德厚追了出來,手裡攥著幾張票子:「榆樹皮的錢!」

  老李頭也沒回:「飯還沒吃呢,不收錢。」

  「你還沒吃飯呢!」

  老李已經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腳。自行車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西邊去了。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

  老李騎出去一里地,在路邊停了下來,從褡褳里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又寫了幾行字:

  「劉德厚(磨刀聲那個劉德厚之外,另一個劉德厚,周德厚之弟子),死於紙人點睛。死因:替身反噬。警示:紙人眼睛不能點,點了就有命案。」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今天是臘月二十四,小年。

  還有六天,就是大年三十。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腳。

  自行車在雪地里艱難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樹皮捆子上落滿了雪,白花花的,像兩捆紙錢。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紙人。

  紙人背上的黃紙,寫著劉德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李的食指還在疼,剛才割破的那個口子,血還沒止住。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一口,血的味道是鹹的,帶著一絲鐵鏽味。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紙人,不是周德厚扎的。是劉德厚自己扎的。

  劉德厚給自己扎了一個替身紙人,點了眼睛,貼了指甲,以為紙人會替他幹活、替他賣命。

  結果紙人替他死了。

  不,是紙人替他死了嗎?

  老李忽然停下了車。

  他站在雪地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劉德厚不是被紙人殺死的,他是被自己殺死的。他給自己扎了一個替身,但他忘了,替身的意思是「代替你去死」。他以為他可以讓替身替他活著,這是不可能的。替身只能替他死,不能替他活。

  他扎了替身,替身就替他死了。他替替身活著,但他活不了幾天。因為替身把他的命拿走了,裝在了紙人的眼睛裡。

  紙人的眼睛是活的,他就是死的。

  老李搖了搖頭,跨上大金鹿,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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