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煉心
兄妹二人在街上走了大半個時辰，鍾凌雲始終沉默。
他在觀察。
不是觀察奄國，而是觀察楊戩！
楊戩走在人群中，步幅始終保持一致，呼吸頻率均勻，看似閒庭信步，但鍾凌雲注意到——他的腳步落點全在人流的間隙處，從不與人有肢體接觸。
這不是禮貌，是戒備！
和妖獸打了三年架養出來的空間感知本能——身邊但凡有東西靠近到一臂之內，他的身體就會自動調整位置。
在十萬大山，這叫生存本能。
在人間，這叫格格不入。
」有個客棧，住下再說。「鍾凌雲開口。
楊戩環顧四周，找到了一間看著尚算乾淨的客棧。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正蹲在門口罵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夥計。
」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你去東街打兩斤酒，你倒好，跑了一上午連酒壺都丟了！那壺是老娘花八文錢買的！你打算拿什麼賠？拿你那張吃飯的嘴賠？「
小夥計低著頭，不吭聲，肩膀縮著，整個人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去！給我跪到後院去，晚飯別吃了！「
小夥計乖乖轉身往後院走，路過楊戩兄妹身邊時抬頭看了一眼，一雙大眼睛裡沒什麼怨氣，只有一種被罵習慣了之後的木然。
楊嬋皺了皺鼻子，拽了拽楊戩的袖子。
楊戩沒有出聲，走到櫃檯前。
」住店。兩間房。「
胖婦人收起罵人的嘴臉，堆起笑。」客官打哪來？兩間上房，一間三十文一夜。住幾天？「
」先住十天。「
楊戩從懷裡摸了摸——他身上也沒錢。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嬋兒。「
楊嬋嘆了口氣，又從袋子裡摸出一顆品相稍差的丹藥，放在櫃檯上。
」這顆能當多少錢用？「
胖婦人看著那顆散著微光的丸子，臉上的笑容僵了。
」我這是客棧，不是當鋪。「
鍾凌雲適時開口：」告訴她，拿去街上那間藥鋪找姓徐的老大夫，值十兩銀子。讓她先收著，回頭找徐老換了銀子再來結帳。「
楊戩把這話轉述了一遍，添了三分底氣。
胖婦人半信半疑，但」徐老大夫「四個字在奄國顯然有幾分分量。
她拿起那顆丹藥端詳了半天，終於勉強點頭。
」行，先住著。要是藥不值錢，房錢可得補上！「
」不會少你的。「
楊戩帶著楊嬋上了二樓。
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條案，一盞油燈。
牆角有蛛網，被褥聞著有股潮氣。
楊嬋把被褥掀開抖了抖，抖出三隻蟑螂。
」……「
」比山洞強。「楊戩說。
」山洞起碼沒蟲子！「
楊嬋嫌棄歸嫌棄，手腳倒是麻利，三兩下把床鋪收拾乾淨，又把窗戶推開透氣。
楊戩站在窗前，俯瞰奄國的街巷。
暮色漸起，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中升騰。
有婦人喚孩童歸家吃飯的聲音，有鐵匠鋪最後幾錘的叮噹聲，有酒肆里傳出的划拳令。
這些聲音裹在一起，混濁、嘈雜、毫無秩序。
但很暖。
楊戩攥著窗框的手，鬆開了。
鍾凌雲在他意識中輕聲說了一句話。
」聽到了嗎？「
」嗯。「
」這些聲音，就是你以後要守的東西。仇要報，但不能報完仇之後，忘了這些。「
楊戩沒答。
窗外，暮色將奄國的矮城牆染成橘紅色。
城牆上有個兵丁打著哈欠換崗。
遠處的農田裡，最後一個歸家的農人牽著牛消失在田埂盡頭。
楊戩站了很久。
直到楊嬋喊他去樓下吃飯，他才回過身，把窗戶關上。
窗框上，五個指頭捏出的凹坑清晰可見。
……
奄國的日子比楊戩預想的要難熬。
不是身體上的難熬——十萬大山三年，他的肉身已經被錘鍊到返虛地仙后期的水準，奄國這點風吹日曬連撓癢都算不上。
難熬的是腦子。
第一天早上，楊戩被隔壁鐵匠鋪的錘聲驚醒。
他翻身而起的瞬間，右拳已經攥好了，赤明神力在經脈中走了半圈才被他生生拉回來。
一錘子。
就因為一聲錘響，他差點把客棧的牆轟穿。
楊戩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攥出青筋的拳頭，半天沒說話。
第二天，他開始刻意控制自己的感知範圍。
在十萬大山，他的神識時刻鋪展到方圓三里之外——那是保命的底線。
但在奄國，三里之內全是人，雞鴨牛羊加起來上千條活物的氣息湧進來，吵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他把神識收攏到三丈。
三丈之內，只有自己和隔壁房間的楊嬋。
夠了。
第三天，楊戩出門買了一壺酒。
不是想喝，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在酒館裡坐滿一個時辰。
結果坐了半刻鐘。
鄰桌有個醉漢拍桌子罵娘，聲浪正對著楊戩後頸。
他的天眼印記跳了三下。
楊戩放下酒杯，付了錢，走了。
出門的時候手上還攥著一片碎瓷——酒杯被他捏碎的。
「第四天再試。」
鍾凌雲說。
「嗯。」
第四天，楊戩在酒館坐了一刻鐘。
第五天，兩刻鐘。
第七天，一個時辰。
進步不算快，但方向對了。
鍾凌雲沒有催他。
刀刃上的毛邊不是一天磨出來的，想抹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
楊嬋比楊戩適應得快。
準確地說，她像一條被扔進水裡的魚——撲騰了兩下就找到了方向。
住進奄國第三天，楊嬋第二次去了徐老頭的藥鋪。
這回她沒帶丹藥換東西，純粹是去串門。
上次那株百年何首烏被她嚼碎了丟進藥爐，連渣都沒剩，她惦記著徐老頭說的「有空來坐坐」，就厚著臉皮來了。
藥鋪里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味——比十萬大山的野生靈藥粗糲得多，但多了一股被人手反覆翻曬、歸類、切制之後的煙火氣。
那個中年掌柜看到楊嬋進門，臉皮抽了一下。
上回被自家祖宗呵斥了一頓之後，他對這灰頭土臉的小丫頭態度轉了個彎——雖然轉得不情不願。
「又來啊？」
掌柜擦著櫃檯，眼皮沒抬，「老爺子在後頭歇著呢，今兒不見客。」
「我不是客！我是來找徐爺爺聊天的！」楊嬋扒著櫃檯探頭往後堂張望。
「聊天？」掌柜終於抬起眼皮，那表情像吞了一隻活蒼蠅，「小姑娘，老爺子行醫六十年，你當這是街坊大娘家的門檻，想串就串？」
「讓她進來。」
後堂帘子沒動，但聲音清清楚楚！
他在觀察。
不是觀察奄國，而是觀察楊戩！
楊戩走在人群中，步幅始終保持一致，呼吸頻率均勻，看似閒庭信步，但鍾凌雲注意到——他的腳步落點全在人流的間隙處，從不與人有肢體接觸。
這不是禮貌，是戒備！
和妖獸打了三年架養出來的空間感知本能——身邊但凡有東西靠近到一臂之內，他的身體就會自動調整位置。
在十萬大山，這叫生存本能。
在人間，這叫格格不入。
」有個客棧，住下再說。「鍾凌雲開口。
楊戩環顧四周，找到了一間看著尚算乾淨的客棧。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正蹲在門口罵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夥計。
」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你去東街打兩斤酒，你倒好，跑了一上午連酒壺都丟了！那壺是老娘花八文錢買的！你打算拿什麼賠？拿你那張吃飯的嘴賠？「
小夥計低著頭，不吭聲，肩膀縮著，整個人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去！給我跪到後院去，晚飯別吃了！「
小夥計乖乖轉身往後院走，路過楊戩兄妹身邊時抬頭看了一眼，一雙大眼睛裡沒什麼怨氣，只有一種被罵習慣了之後的木然。
楊嬋皺了皺鼻子，拽了拽楊戩的袖子。
楊戩沒有出聲，走到櫃檯前。
」住店。兩間房。「
胖婦人收起罵人的嘴臉，堆起笑。」客官打哪來？兩間上房，一間三十文一夜。住幾天？「
」先住十天。「
楊戩從懷裡摸了摸——他身上也沒錢。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嬋兒。「
楊嬋嘆了口氣，又從袋子裡摸出一顆品相稍差的丹藥，放在櫃檯上。
」這顆能當多少錢用？「
胖婦人看著那顆散著微光的丸子，臉上的笑容僵了。
」我這是客棧，不是當鋪。「
鍾凌雲適時開口：」告訴她，拿去街上那間藥鋪找姓徐的老大夫，值十兩銀子。讓她先收著，回頭找徐老換了銀子再來結帳。「
楊戩把這話轉述了一遍，添了三分底氣。
胖婦人半信半疑，但」徐老大夫「四個字在奄國顯然有幾分分量。
她拿起那顆丹藥端詳了半天，終於勉強點頭。
」行，先住著。要是藥不值錢，房錢可得補上！「
」不會少你的。「
楊戩帶著楊嬋上了二樓。
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條案，一盞油燈。
牆角有蛛網，被褥聞著有股潮氣。
楊嬋把被褥掀開抖了抖，抖出三隻蟑螂。
」……「
」比山洞強。「楊戩說。
」山洞起碼沒蟲子！「
楊嬋嫌棄歸嫌棄，手腳倒是麻利，三兩下把床鋪收拾乾淨，又把窗戶推開透氣。
楊戩站在窗前，俯瞰奄國的街巷。
暮色漸起，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中升騰。
有婦人喚孩童歸家吃飯的聲音，有鐵匠鋪最後幾錘的叮噹聲，有酒肆里傳出的划拳令。
這些聲音裹在一起，混濁、嘈雜、毫無秩序。
但很暖。
楊戩攥著窗框的手，鬆開了。
鍾凌雲在他意識中輕聲說了一句話。
」聽到了嗎？「
」嗯。「
」這些聲音，就是你以後要守的東西。仇要報，但不能報完仇之後，忘了這些。「
楊戩沒答。
窗外，暮色將奄國的矮城牆染成橘紅色。
城牆上有個兵丁打著哈欠換崗。
遠處的農田裡，最後一個歸家的農人牽著牛消失在田埂盡頭。
楊戩站了很久。
直到楊嬋喊他去樓下吃飯，他才回過身，把窗戶關上。
窗框上，五個指頭捏出的凹坑清晰可見。
……
奄國的日子比楊戩預想的要難熬。
不是身體上的難熬——十萬大山三年，他的肉身已經被錘鍊到返虛地仙后期的水準，奄國這點風吹日曬連撓癢都算不上。
難熬的是腦子。
第一天早上，楊戩被隔壁鐵匠鋪的錘聲驚醒。
他翻身而起的瞬間，右拳已經攥好了，赤明神力在經脈中走了半圈才被他生生拉回來。
一錘子。
就因為一聲錘響，他差點把客棧的牆轟穿。
楊戩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攥出青筋的拳頭，半天沒說話。
第二天，他開始刻意控制自己的感知範圍。
在十萬大山，他的神識時刻鋪展到方圓三里之外——那是保命的底線。
但在奄國，三里之內全是人，雞鴨牛羊加起來上千條活物的氣息湧進來，吵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他把神識收攏到三丈。
三丈之內，只有自己和隔壁房間的楊嬋。
夠了。
第三天，楊戩出門買了一壺酒。
不是想喝，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在酒館裡坐滿一個時辰。
結果坐了半刻鐘。
鄰桌有個醉漢拍桌子罵娘，聲浪正對著楊戩後頸。
他的天眼印記跳了三下。
楊戩放下酒杯，付了錢，走了。
出門的時候手上還攥著一片碎瓷——酒杯被他捏碎的。
「第四天再試。」
鍾凌雲說。
「嗯。」
第四天，楊戩在酒館坐了一刻鐘。
第五天，兩刻鐘。
第七天，一個時辰。
進步不算快，但方向對了。
鍾凌雲沒有催他。
刀刃上的毛邊不是一天磨出來的，想抹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
楊嬋比楊戩適應得快。
準確地說，她像一條被扔進水裡的魚——撲騰了兩下就找到了方向。
住進奄國第三天，楊嬋第二次去了徐老頭的藥鋪。
這回她沒帶丹藥換東西，純粹是去串門。
上次那株百年何首烏被她嚼碎了丟進藥爐，連渣都沒剩，她惦記著徐老頭說的「有空來坐坐」，就厚著臉皮來了。
藥鋪里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味——比十萬大山的野生靈藥粗糲得多，但多了一股被人手反覆翻曬、歸類、切制之後的煙火氣。
那個中年掌柜看到楊嬋進門，臉皮抽了一下。
上回被自家祖宗呵斥了一頓之後，他對這灰頭土臉的小丫頭態度轉了個彎——雖然轉得不情不願。
「又來啊？」
掌柜擦著櫃檯，眼皮沒抬，「老爺子在後頭歇著呢，今兒不見客。」
「我不是客！我是來找徐爺爺聊天的！」楊嬋扒著櫃檯探頭往後堂張望。
「聊天？」掌柜終於抬起眼皮，那表情像吞了一隻活蒼蠅，「小姑娘，老爺子行醫六十年，你當這是街坊大娘家的門檻，想串就串？」
「讓她進來。」
後堂帘子沒動，但聲音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