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先低頭的，竟是王太醫
太醫院最深處的偏房裡，連著亮了兩個時辰的燭火。
幾個年輕的醫官趴在窗戶根底下，屏住呼吸往裡偷看。在他們眼裡，這位歷經三朝、平日裡連藥方都要字斟句酌的老太醫，此刻從立政殿回來，必然是要翻閱古籍，開出一劑驚世駭俗的保命神方。
可透過窗欞的縫隙，他們全都看傻了眼。
案几上根本沒有《黃帝內經》，也沒有《神農本草經》。
王太醫整個人趴在桌案上，手裡捏著一管最細的紫毫筆，正對著一張宣紙滿頭大汗地畫圈圈。畫完一個圓，又在底下添一根棍。緊接著，他換了一管蘸滿硃砂的筆，哆哆嗦嗦地在那幾個圓圈上畫一個巨大的紅叉。
「師父這是……中邪了？「一個徒弟壓低聲音，滿臉驚悚。
「閉嘴！「
王太醫耳朵尖，猛地一拍桌子，回頭狠狠瞪了窗外一眼。
「都給老夫滾去熬藥！誰敢再往裡多看一眼，明日就革了太醫院的職！「
窗外的腦袋瞬間縮得乾乾淨淨。
王太醫重新轉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仙糖「圖案，還有那個觸目驚心的紅叉，這才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這已經是第三遍臨摹了。
他生怕哪根線條畫錯，哪一個叉畫得不夠凌厲。萬一明日皇后娘娘考較起來，他要是答錯了一星半點，太醫院的腦袋可就不保了。
這是天規，是仙尊親自畫的醫囑。
這玩意兒，可比太醫署庫房裡那幾萬卷醫書管用多了！
次日清晨。
立政殿偏殿。
王太醫提著藥箱，步履輕快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跨過門檻，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走到榻邊準備給兕子請平安脈。
以往這個時候，他總要摸著鬍鬚，搖頭晃腦地來上一句「老臣以為，公主殿下肺胃蘊熱，當以清涼之劑……「
但今天，他把嘴閉得嚴嚴實實。
搭完脈後，王太醫從袖口裡掏出一本連夜裝訂好的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他沒有看長孫皇后，而是直接轉向了貼身侍奉的青嵐。
「青嵐姑姑，勞煩細說一番。公主殿下昨夜用了多少仙露？幾更天睡下的？夜裡可曾出汗？咳嗽了幾聲？「
他一邊問，手裡的炭筆一邊在冊子上飛快地記錄。
青嵐被他這股較真勁兒弄得一愣，趕緊一五一十地答了：「昨兒傍晚飲了半盒仙露，吃了一支仙糖。夜裡睡得極好，只在三更天打了個噴嚏，並未出汗。「
王太醫點點頭，將這些信息一筆一畫地寫在冊子上，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撰寫起居注。
榻上，長孫皇后手裡端著一隻天青色茶盞，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輕輕撇去浮沫，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音。
殿內的動靜瞬間停了。
「王太醫。「長孫皇后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本宮且問你，這仙糖甘甜，若是公主殿下今日胃口好，多吃兩支，從醫理上來說，當不當緊？「
這是一句赤裸裸的陷阱。
話音剛落，大殿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青嵐和幾個宮女死死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皇后娘娘昨天才下了「亂棍打死「的鐵規，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太醫，這就是在逼太醫院公開表態。
今後的立政殿，到底是誰說了算？是你們太醫署的古方，還是天上那位仙尊的規矩？
王太醫整個人繃成了一塊石板，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
他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那本小冊子舉過頭頂。
「娘娘明鑑！老臣才疏學淺，這凡間的醫理，豈能妄測仙家的規矩！「
王太醫的聲音擲地有聲，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仙尊既已降下神圖，明示仙糖不可多食。那從今往後，公主殿下的一切起居飲食，皆以仙尊示意為先！老臣只敢從旁看護，記錄脈象變化，絕不敢有半分逾越之詞！「
一句話，乾脆利落。
長孫皇后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貼在金磚上，眉梢微微一松。
「難為你一把年紀，還能把這天機看得如此通透。起來吧。「
就在這氣氛剛剛緩和之際，軟榻上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小兕子光著腳丫爬到了榻邊。
她手裡捏著一塊早上剛吃剩下的玫瑰千層酥，小手油乎乎的，上面還沾著幾粒芝麻。小傢伙探出身子，直接把那塊半個手掌大的點心，懟到了剛剛站起身的王太醫面前。
「白鬍子老頭，你真乖。「
兕子歪著腦袋，聲音奶甜奶甜的，「阿娘說了，聽神仙哥哥話的，都是好人。這個好吃的，賞給你啦！「
旁邊端著水盆的青嵐肩膀猛地一抖，死死咬住嘴唇，差點沒直接笑出聲來。
堂堂太醫院院判，正四品的大員，此刻竟被一個三歲半的女童夸「真乖「。
可王太醫根本不覺得難堪。
他雙手像捧著什麼聖物一樣，誠惶誠恐地接下那塊被捏得變了形的千層酥，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老臣……老臣謝公主殿下賞賜！老臣必當牢記仙尊教誨，死心塌地守好殿下的身子！「
這一幕落在四周宮人的眼裡，就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所有人心裡最後的一點僥倖。
立政殿裡的人全看明白了。
連太醫院資歷最老、脾氣最臭的王太醫都徹底低頭了，甚至以當仙尊的「看護「為榮。那剩下的人，誰要是還敢拿「沒見過「、「不合規矩「來做擋箭牌，那就是純粹在找死。
保守派的阻力，在這塊千層酥的碎屑中，正式宣告瓦解。
長孫皇后趁熱打鐵，目光冷厲地掃過全場。
「青嵐。「
「奴婢在。「
「從今日起，立政殿的規矩再嚴一層。從尚宮局調四名最穩妥的女官，配上兩名跟了本宮十年的內侍。「
長孫皇后站起身，鳳袍拖在地面上，走到那個紫檀瑞獸小匣前。
「以後，這殿裡但凡有天上掉下來的仙物，只許你們六個人直接接觸、搬運、供奉。其餘人等，不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哪怕是仙火燒到了腳背上，沒有這六個人的傳喚，也只能原地跪著聽命。誰敢擅自伸手，立刻絞殺！「
「奴婢遵旨！「
六名被點到名字的親信齊刷刷跪下，每個人的眼裡既有無上的榮耀，又藏著極度的戰慄。
一個圍繞著「仙緣「運轉的核心絕對圈層，就此在立政殿內成型。
當晚。
夜風吹過宮牆。
長孫皇后遣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案前。
桌面上堆滿了這些天零散的記錄：有太醫院送來的脈象摺子，有尚儀女官連夜畫出來的幾張仙物草圖，還有青嵐憑記憶口述寫下的一些雜亂紙條。
隨著天上降下的東西越來越多，連規矩都變成了圖畫。再這麼散亂地記下去，遲早會出亂子。萬一哪天仙尊降下大恩，自己卻連上一件仙物是什麼時辰掉下來的都對不上，那才是大唐的罪人。
她將一疊上好的澄心堂宣紙鋪開，拿起剪刀裁齊紙邊，挑亮了燭芯，準備連夜把這些散亂的記錄重新謄抄歸整，理出一本只給自己看的冊子。
幾個年輕的醫官趴在窗戶根底下，屏住呼吸往裡偷看。在他們眼裡，這位歷經三朝、平日裡連藥方都要字斟句酌的老太醫，此刻從立政殿回來，必然是要翻閱古籍，開出一劑驚世駭俗的保命神方。
可透過窗欞的縫隙，他們全都看傻了眼。
案几上根本沒有《黃帝內經》，也沒有《神農本草經》。
王太醫整個人趴在桌案上，手裡捏著一管最細的紫毫筆，正對著一張宣紙滿頭大汗地畫圈圈。畫完一個圓，又在底下添一根棍。緊接著，他換了一管蘸滿硃砂的筆，哆哆嗦嗦地在那幾個圓圈上畫一個巨大的紅叉。
「師父這是……中邪了？「一個徒弟壓低聲音，滿臉驚悚。
「閉嘴！「
王太醫耳朵尖，猛地一拍桌子，回頭狠狠瞪了窗外一眼。
「都給老夫滾去熬藥！誰敢再往裡多看一眼，明日就革了太醫院的職！「
窗外的腦袋瞬間縮得乾乾淨淨。
王太醫重新轉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仙糖「圖案，還有那個觸目驚心的紅叉，這才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這已經是第三遍臨摹了。
他生怕哪根線條畫錯，哪一個叉畫得不夠凌厲。萬一明日皇后娘娘考較起來，他要是答錯了一星半點，太醫院的腦袋可就不保了。
這是天規，是仙尊親自畫的醫囑。
這玩意兒，可比太醫署庫房裡那幾萬卷醫書管用多了！
次日清晨。
立政殿偏殿。
王太醫提著藥箱，步履輕快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跨過門檻，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走到榻邊準備給兕子請平安脈。
以往這個時候，他總要摸著鬍鬚，搖頭晃腦地來上一句「老臣以為，公主殿下肺胃蘊熱，當以清涼之劑……「
但今天，他把嘴閉得嚴嚴實實。
搭完脈後，王太醫從袖口裡掏出一本連夜裝訂好的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他沒有看長孫皇后，而是直接轉向了貼身侍奉的青嵐。
「青嵐姑姑，勞煩細說一番。公主殿下昨夜用了多少仙露？幾更天睡下的？夜裡可曾出汗？咳嗽了幾聲？「
他一邊問，手裡的炭筆一邊在冊子上飛快地記錄。
青嵐被他這股較真勁兒弄得一愣，趕緊一五一十地答了：「昨兒傍晚飲了半盒仙露，吃了一支仙糖。夜裡睡得極好，只在三更天打了個噴嚏，並未出汗。「
王太醫點點頭，將這些信息一筆一畫地寫在冊子上，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撰寫起居注。
榻上，長孫皇后手裡端著一隻天青色茶盞，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輕輕撇去浮沫，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音。
殿內的動靜瞬間停了。
「王太醫。「長孫皇后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本宮且問你，這仙糖甘甜，若是公主殿下今日胃口好，多吃兩支，從醫理上來說，當不當緊？「
這是一句赤裸裸的陷阱。
話音剛落，大殿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青嵐和幾個宮女死死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皇后娘娘昨天才下了「亂棍打死「的鐵規，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太醫，這就是在逼太醫院公開表態。
今後的立政殿，到底是誰說了算？是你們太醫署的古方，還是天上那位仙尊的規矩？
王太醫整個人繃成了一塊石板，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
他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那本小冊子舉過頭頂。
「娘娘明鑑！老臣才疏學淺，這凡間的醫理，豈能妄測仙家的規矩！「
王太醫的聲音擲地有聲，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仙尊既已降下神圖，明示仙糖不可多食。那從今往後，公主殿下的一切起居飲食，皆以仙尊示意為先！老臣只敢從旁看護，記錄脈象變化，絕不敢有半分逾越之詞！「
一句話，乾脆利落。
長孫皇后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貼在金磚上，眉梢微微一松。
「難為你一把年紀，還能把這天機看得如此通透。起來吧。「
就在這氣氛剛剛緩和之際，軟榻上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小兕子光著腳丫爬到了榻邊。
她手裡捏著一塊早上剛吃剩下的玫瑰千層酥，小手油乎乎的，上面還沾著幾粒芝麻。小傢伙探出身子，直接把那塊半個手掌大的點心，懟到了剛剛站起身的王太醫面前。
「白鬍子老頭，你真乖。「
兕子歪著腦袋，聲音奶甜奶甜的，「阿娘說了，聽神仙哥哥話的，都是好人。這個好吃的，賞給你啦！「
旁邊端著水盆的青嵐肩膀猛地一抖，死死咬住嘴唇，差點沒直接笑出聲來。
堂堂太醫院院判，正四品的大員，此刻竟被一個三歲半的女童夸「真乖「。
可王太醫根本不覺得難堪。
他雙手像捧著什麼聖物一樣，誠惶誠恐地接下那塊被捏得變了形的千層酥，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老臣……老臣謝公主殿下賞賜！老臣必當牢記仙尊教誨，死心塌地守好殿下的身子！「
這一幕落在四周宮人的眼裡，就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所有人心裡最後的一點僥倖。
立政殿裡的人全看明白了。
連太醫院資歷最老、脾氣最臭的王太醫都徹底低頭了，甚至以當仙尊的「看護「為榮。那剩下的人，誰要是還敢拿「沒見過「、「不合規矩「來做擋箭牌，那就是純粹在找死。
保守派的阻力，在這塊千層酥的碎屑中，正式宣告瓦解。
長孫皇后趁熱打鐵，目光冷厲地掃過全場。
「青嵐。「
「奴婢在。「
「從今日起，立政殿的規矩再嚴一層。從尚宮局調四名最穩妥的女官，配上兩名跟了本宮十年的內侍。「
長孫皇后站起身，鳳袍拖在地面上，走到那個紫檀瑞獸小匣前。
「以後，這殿裡但凡有天上掉下來的仙物，只許你們六個人直接接觸、搬運、供奉。其餘人等，不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哪怕是仙火燒到了腳背上，沒有這六個人的傳喚，也只能原地跪著聽命。誰敢擅自伸手，立刻絞殺！「
「奴婢遵旨！「
六名被點到名字的親信齊刷刷跪下，每個人的眼裡既有無上的榮耀，又藏著極度的戰慄。
一個圍繞著「仙緣「運轉的核心絕對圈層，就此在立政殿內成型。
當晚。
夜風吹過宮牆。
長孫皇后遣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案前。
桌面上堆滿了這些天零散的記錄：有太醫院送來的脈象摺子，有尚儀女官連夜畫出來的幾張仙物草圖，還有青嵐憑記憶口述寫下的一些雜亂紙條。
隨著天上降下的東西越來越多，連規矩都變成了圖畫。再這麼散亂地記下去，遲早會出亂子。萬一哪天仙尊降下大恩，自己卻連上一件仙物是什麼時辰掉下來的都對不上，那才是大唐的罪人。
她將一疊上好的澄心堂宣紙鋪開，拿起剪刀裁齊紙邊，挑亮了燭芯，準備連夜把這些散亂的記錄重新謄抄歸整，理出一本只給自己看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