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收方孝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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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座一靜。

  陳英此刻沒有半點跋扈的樣子,只是躬身道,「請大人教誨。」

  馬文淵不慌不忙,端起桌上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

  「《四書章句集注》乃朱子畢生心力所萃,自然是經學之標杆。

  「但朱子本人晚年也常修改自己的注,可見聖賢之學,本是活的,不是死的。

  「朱子嘗言:『某解書,如捉賊一般,須是趕入窟穴里去,方見得分曉。』

  「他尚且以『捉賊』的心態去解經,時時警惕自己可能有疏漏。

  「難道我們後學,反要將朱子的每一個字都奉為鐵律?連朱子自己都不敢做的事,我們反倒敢做?」

  陳英臉色微變,咬著牙強行壯膽,回答道,

  「大人,學生並非將朱子奉為鐵律,只是說……」

  馬文淵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急,

  「你方才質問方……」

  一時間馬文淵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道小友吧,又有些不像話,他本身都沒多大。

  可道名字,他又不知道那人名字。

  「在下方孝儒。」所幸是那少年自己起身道。

  馬文淵心中微驚,繼續往下說下去,

  「你方才問孝儒,問朱子註裡除了『效』字,還有『明善復初』四字,你以此詰問他是否斷章取義。

  「這個詰問,在邏輯上是對的。」

  陳英鬆了口氣,正要說話,馬文淵卻又開口了,

  「朱子將『學』釋為『效』,固然有『明善復初』做補充,但歸根結底,『效』是第一步。

  「孝儒質疑『一味效仿則自家心性何在』,這話並不是錯的。

  「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陸象山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都是在提醒讀書人:效仿只是手段,自家心性才是根本。

  「朱子教人效仿先覺,是為了讓後覺者最終也能『覺』,而不是永遠效仿。

  「方孝儒那句話,其實抓住了朱子體系中的一個內在張力,只是他說得不夠周全,被你抓住了把柄。」

  陳英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出話來。

  馬文淵轉過頭,看著方孝孺,目光溫和了幾分,

  「你方才說『以意逆志』,是對的。但他的詰問也沒錯。

  「『意』不能是隨心所欲的私意,必須以聖賢義理為繩墨。

  「你讀朱子的注,應當先讀通、讀全,再談質疑。不是不讓質疑,而是要有根有據的質疑。

  「孟子說『說詩者不以文害辭』,這話反過來也對:你也不能因為一句話,就丟了整段注的大意。」

  方孝孺眼眶微紅,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大人教導的是。學生方才確實疏漏了,讀朱子注只取了開頭,便以為抓住了錯處。

  「這是學生治學不精,學生認錯。」

  看著面前時不時就會眼紅的少年,馬文淵很難將這位,與後世寧死不屈的方大儒聯想到一塊。

  馬文淵笑了,伸手扶他起來,

  「認錯不丟人,丟人的是死不認錯。你小小年紀,有質疑的精神,這很好,只是還需沉下心來,把書讀得更透些。

  「至於方才的爭論……」

  他轉向眾人,

  「讀書人之爭,爭的是道理,不是輸贏。今日中秋,月色正好,不如停了口舌之爭,同賞明月。孝儒,來,坐到我身邊,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

  陳英尷尬地坐下,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不再作聲。

  方孝孺依言坐到馬文淵身旁,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馬文淵事實上就是對方孝儒有些好奇。

  想開口聊幾句,但他又不知道聊什麼好。

  嘴巴張張合合,到最後也是只是道,

  「你今年多少歲?」

  「剛剛十四。」方孝儒起身答道。

  他認為,不論是看在對方的緋袍,還是看對方剛剛那一番話,他覺得都該以禮相待。

  「不用多禮,隨便聊聊。」


  馬文淵抬手往下按了按。

  朱棣也在一旁上下打量方孝儒,

  「就是就是,俺舅舅人很好的,你不用如此拘謹!」

  方孝儒聞言,方才坐下。

  馬文淵忽的回頭望向朱棣。

  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切換。

  讓這兩人坐一桌,怎麼感覺有點怪異?

  一個是誅十族的執行者,一個是誅十族的受害者。

  又聊了一番,馬文淵算是大致打聽了清楚方孝儒的現狀。

  浙江人,今年十四歲,到應天府是陪著他爹來履職的。

  他想拜一位大儒為師,學習經文。

  聽了這話,馬文淵深思了片刻。

  方孝儒心中開始有了別樣想法,雖然眼前的貴人他不認識。

  但從剛剛對方說的話,就不難看出這也是位學識淵博的。

  如果能拜在他的門下,倒也不是不行……

  哪怕不能拜在對方門下,方孝儒覺得如果能搭上這位貴人的,說不定也能拜一位真正的大儒。

  不料馬文淵下一句話卻是道,

  「我辦了所學,你有沒有興趣過來?」

  這令方孝儒愣了愣,辦學?

  去這種私學他沒有什麼想法,他家又不是普通人家。

  何必要去私學呢。

  「就在雞籠山腳。」

  此話一出。

  方孝儒立馬躬身再度行禮,「學生拜見國舅爺。」

  誰人不知道,如今雞籠山腳下修建的學舍,就是國舅爺要辦的。

  國舅爺三個字一出。

  整座茶館都起了不少波瀾。

  剛剛還在竊竊私語的幾名學生,也立馬起身行禮,

  「學生拜見國舅爺。」

  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是躬身下拜。

  同時,這些人臉上都有些驚訝的表情。

  顯然沒有想到國舅爺居然會屈尊來此。

  「諸位好。」

  馬文淵笑了笑,接著又道,「諸位對我那學舍可有想法?」

  沒人作答。

  包括方孝儒都沒說話。

  很顯然,這些人都不想去私學,哪怕是國舅爺的私學。

  原因也很簡單,私學學不到東西,其次也不可能搭上國舅爺這條線。

  去了只能幹浪費時間,反而還會在士人眼中,出一個諂媚權貴的爛名聲。

  馬文淵卻也不在意,只是笑著擺了擺手,「既然不願,那就算了。」

  接著,馬文淵起身,帶著兩小隻走出了茶館。

  可還沒走到門口。

  就見方孝儒一咬牙,躬身道,「學生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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