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事以密成
隨著末次平藏和幾名家臣，連續精心編排的劇目不斷上演。
緊接著來自福岡藩黑田家的三艘關船，也在抵達長崎外海後，遭遇了類似的對待。
末次家的另一名近侍武士，帶著幾乎相同的說辭，和蓋有奉行所殘存印信的文書，輔以對黑田家勞軍將士的私下的心意。
黑田家的援軍雖然也滿腹狐疑，卻也只能暫時按兵不動，選擇了與松浦家類似的觀望姿態。
細川家的使者更是直接被請進了尚未完全清理完畢、但已勉強收拾出會客間的奉行所舊址。
在那裡，末次平藏親自接待，並暗示江戶的回信已在路上，一切待幕府裁決方為正理。
細川家的武士，也只能強壓不滿，暫時帶隊進駐長崎城內，幾處尚完好的武家屋敷，名為協防，實為監視與等待。
短短數日，來自周邊各藩的援軍或先鋒，陸續匯聚在長崎周圍。
長崎城內，一時間駐紮了數支旗號各異的藩兵，街頭巷尾除了原有的町民，更多了許多身穿不同家紋陣羽織的武士身影，整體氣氛緊繃又微妙。
就在這數日間，趙奢前後共收到了兩份情報。
一份來自剛剛送走細川家使者的末次平藏。
便箋上言簡意賅，保證無意外發生，卻又扭捏暗示需要格外關注。
另一份，則來自鄭芝龍。
傳來的信件里只有寥寥數語：「港內風聲驟緊，浪高船晃。我等聞各處舟師皆已離港，恐非善兆。天時或變，宜早整帆索，慎擇錨地。」
嗯？恐非善兆？慎選錨地？
趙奢有些茫然，遞情報還打他媽什麼機鋒。
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趙奢忽然意識到，難道這幫日本人又要發揮下克上的傳統了？
想必長崎城內那些中下層武士浪人，他們對怯懦的末次奉行，和他的囂張艦隊的不滿正在積聚。
日本戰國百年，下克上之風沁入骨髓，對上級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擅啟戰端以求功名的例子比比皆是。
誰也不能保證，某個自負勇力或急欲揚名的年輕武士，不會在某個月黑風高之夜，帶著幾十個亡命之徒，搞一次舍奸，即決死突擊式的夜襲，試圖焚毀幾艘明船來成就自己的武名。
屆時，無論成功與否，都必將點燃整個火藥桶。
各藩主將就算不想打，也會被部下的擅自行動和既成事實逼得不得不戰。
到那時，不僅末次平藏精心編造的故事將破產，趙奢也將被迫捲入一場與整個九州西部藩國聯軍的全面衝突，這絕非他跨海西來的本意。
趙奢不由得怒罵出聲，他的陸戰力量雖然精銳，但六個百人隊加上炮兵和甲士，總數不過七百餘人。
一旦夜間遇襲，黑燈瞎火，火器優勢大打折扣，極易被熟悉地形的日軍團團包圍。
「傳令！」
趙奢急忙下令：「岸上所有步軍、炮兵，除保留必要的警戒哨和與末次家、唐人聯繫的聯絡人員外，其餘所有人，攜帶全部武器輜重，務必於今日日落前，分批撤回船上！
「金順號、同安號靠近碼頭接應。撤回後，各船加強夜間值更瞭望，防備任何船隻趁夜靠近！」
撤退命令被迅速下達到岸上。
高台土木陣地上，火炮被擦拭乾淨，由護炮甲兵和輔助的流民青壯喊著號子，通過臨時加固的棧橋和舢板，一點點吊運回運輸船。
步軍各隊則秩序井然，交替掩護，從構築的簡易工事中撤出，登上接應的船隻。
這一舉動，自然被城內城外無數雙眼睛看到。
各藩武士議論紛紛，說明人膽怯了的有，扼腕嘆息，恨不得追上砍殺的也有。
當然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氣，畢竟那黑洞洞的炮口，和巨艦大炮帶來的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
等將主力收回海上浮動堡壘，大軍進可攻退可守，對趙奢來說，才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他的艦隊橫亘在灣口，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主動權仍然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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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月明星稀，平戶唐人聚居區那所看似尋常的唐式宅院內，氣氛卻比前幾日更加緊繃。
「兄弟們！」
顏思齊難掩亢奮：「真是天賜良機！那海閻羅趙奢在長崎鬧得天翻地覆，平戶的松浦水軍幾乎全部調走，肥前的鍋島、筑前的黑田目光也都被吸引在那長崎灣上，天亦助我！」
他的目光掃過圍坐在周圍的每一張臉：鄭芝龍、楊天生、陳衷紀、張弘等人，這些都是他最核心的兄弟。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混雜著興奮、緊張，以及對改變命運的巨大渴望。
鄭芝龍立刻補充道：「顏大哥所言極是！根據長崎那邊傳來的消息，也通過我們自己的眼線反覆驗證，松浦重信派去長崎支援的有馬晴純，帶走了幾乎所有能戰的家老船隻和大部精銳武士。」
「如今平戶城裡，除了日常維持治安的三十幾個同心、一百多號巡街町役，能稱之為軍隊的力量，恐怕只剩平戶島西海岸，平戶松浦氏主城那邊。藩主本陣和少數留守的親兵，總數絕不會超過兩百人！」
「沒錯，我看我們的計劃不用變！」
楊天生接話，他性情最為火爆，早已按捺不住：「咱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平戶城下町的西館哨所和海邊的鳴神炮台！控制住鳴神炮台的幾門大筒，就能鎖住平戶港入口，加上我們手頭的十幾艘大海船，就有了談判和固守的資本！」
陳衷紀卻皺著眉猶豫道：「大哥，消息真能捂這麼嚴實嗎？這些天為了準備武器、糧食，動靜不算小，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顏思齊霍然起身：「都這個時候了還瞻前顧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咱們在平戶寄人籬下，受那幫矮子的鳥氣還少嗎？荷蘭紅毛、日本武士，哪個不是看我們唐人低一等？」
「許心素那班人早已搏出了頭，我們兄弟再不奮命一搏，不是被幕府當豬狗宰了，就是被他們榨乾了最後一點油水！」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決絕：「兄弟們，咱們這次暴起發難，不單是為了金銀財帛，是為了日後能在日本九州站住腳跟！咱們兄弟一起干下這份大業，自立為一方雄主，豈不快哉！」
「到時無論是割據一地，還是像戰國大名那樣與幕府分庭抗禮，都比現在強上百倍！富貴險中求，人死鳥朝天！舉大事就在明夜！」
緊接著來自福岡藩黑田家的三艘關船，也在抵達長崎外海後，遭遇了類似的對待。
末次家的另一名近侍武士，帶著幾乎相同的說辭，和蓋有奉行所殘存印信的文書，輔以對黑田家勞軍將士的私下的心意。
黑田家的援軍雖然也滿腹狐疑，卻也只能暫時按兵不動，選擇了與松浦家類似的觀望姿態。
細川家的使者更是直接被請進了尚未完全清理完畢、但已勉強收拾出會客間的奉行所舊址。
在那裡，末次平藏親自接待，並暗示江戶的回信已在路上，一切待幕府裁決方為正理。
細川家的武士，也只能強壓不滿，暫時帶隊進駐長崎城內，幾處尚完好的武家屋敷，名為協防，實為監視與等待。
短短數日，來自周邊各藩的援軍或先鋒，陸續匯聚在長崎周圍。
長崎城內，一時間駐紮了數支旗號各異的藩兵，街頭巷尾除了原有的町民，更多了許多身穿不同家紋陣羽織的武士身影，整體氣氛緊繃又微妙。
就在這數日間，趙奢前後共收到了兩份情報。
一份來自剛剛送走細川家使者的末次平藏。
便箋上言簡意賅，保證無意外發生，卻又扭捏暗示需要格外關注。
另一份，則來自鄭芝龍。
傳來的信件里只有寥寥數語：「港內風聲驟緊，浪高船晃。我等聞各處舟師皆已離港，恐非善兆。天時或變，宜早整帆索，慎擇錨地。」
嗯？恐非善兆？慎選錨地？
趙奢有些茫然，遞情報還打他媽什麼機鋒。
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趙奢忽然意識到，難道這幫日本人又要發揮下克上的傳統了？
想必長崎城內那些中下層武士浪人，他們對怯懦的末次奉行，和他的囂張艦隊的不滿正在積聚。
日本戰國百年，下克上之風沁入骨髓，對上級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擅啟戰端以求功名的例子比比皆是。
誰也不能保證，某個自負勇力或急欲揚名的年輕武士，不會在某個月黑風高之夜，帶著幾十個亡命之徒，搞一次舍奸，即決死突擊式的夜襲，試圖焚毀幾艘明船來成就自己的武名。
屆時，無論成功與否，都必將點燃整個火藥桶。
各藩主將就算不想打，也會被部下的擅自行動和既成事實逼得不得不戰。
到那時，不僅末次平藏精心編造的故事將破產，趙奢也將被迫捲入一場與整個九州西部藩國聯軍的全面衝突，這絕非他跨海西來的本意。
趙奢不由得怒罵出聲，他的陸戰力量雖然精銳，但六個百人隊加上炮兵和甲士，總數不過七百餘人。
一旦夜間遇襲，黑燈瞎火，火器優勢大打折扣，極易被熟悉地形的日軍團團包圍。
「傳令！」
趙奢急忙下令：「岸上所有步軍、炮兵，除保留必要的警戒哨和與末次家、唐人聯繫的聯絡人員外，其餘所有人，攜帶全部武器輜重，務必於今日日落前，分批撤回船上！
「金順號、同安號靠近碼頭接應。撤回後，各船加強夜間值更瞭望，防備任何船隻趁夜靠近！」
撤退命令被迅速下達到岸上。
高台土木陣地上，火炮被擦拭乾淨，由護炮甲兵和輔助的流民青壯喊著號子，通過臨時加固的棧橋和舢板，一點點吊運回運輸船。
步軍各隊則秩序井然，交替掩護，從構築的簡易工事中撤出，登上接應的船隻。
這一舉動，自然被城內城外無數雙眼睛看到。
各藩武士議論紛紛，說明人膽怯了的有，扼腕嘆息，恨不得追上砍殺的也有。
當然也有人暗自鬆了口氣，畢竟那黑洞洞的炮口，和巨艦大炮帶來的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
等將主力收回海上浮動堡壘，大軍進可攻退可守，對趙奢來說，才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他的艦隊橫亘在灣口，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主動權仍然在他手裡。
-----------------
同日晚，月明星稀，平戶唐人聚居區那所看似尋常的唐式宅院內，氣氛卻比前幾日更加緊繃。
「兄弟們！」
顏思齊難掩亢奮：「真是天賜良機！那海閻羅趙奢在長崎鬧得天翻地覆，平戶的松浦水軍幾乎全部調走，肥前的鍋島、筑前的黑田目光也都被吸引在那長崎灣上，天亦助我！」
他的目光掃過圍坐在周圍的每一張臉：鄭芝龍、楊天生、陳衷紀、張弘等人，這些都是他最核心的兄弟。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混雜著興奮、緊張，以及對改變命運的巨大渴望。
鄭芝龍立刻補充道：「顏大哥所言極是！根據長崎那邊傳來的消息，也通過我們自己的眼線反覆驗證，松浦重信派去長崎支援的有馬晴純，帶走了幾乎所有能戰的家老船隻和大部精銳武士。」
「如今平戶城裡，除了日常維持治安的三十幾個同心、一百多號巡街町役，能稱之為軍隊的力量，恐怕只剩平戶島西海岸，平戶松浦氏主城那邊。藩主本陣和少數留守的親兵，總數絕不會超過兩百人！」
「沒錯，我看我們的計劃不用變！」
楊天生接話，他性情最為火爆，早已按捺不住：「咱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平戶城下町的西館哨所和海邊的鳴神炮台！控制住鳴神炮台的幾門大筒，就能鎖住平戶港入口，加上我們手頭的十幾艘大海船，就有了談判和固守的資本！」
陳衷紀卻皺著眉猶豫道：「大哥，消息真能捂這麼嚴實嗎？這些天為了準備武器、糧食，動靜不算小，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顏思齊霍然起身：「都這個時候了還瞻前顧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咱們在平戶寄人籬下，受那幫矮子的鳥氣還少嗎？荷蘭紅毛、日本武士，哪個不是看我們唐人低一等？」
「許心素那班人早已搏出了頭，我們兄弟再不奮命一搏，不是被幕府當豬狗宰了，就是被他們榨乾了最後一點油水！」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決絕：「兄弟們，咱們這次暴起發難，不單是為了金銀財帛，是為了日後能在日本九州站住腳跟！咱們兄弟一起干下這份大業，自立為一方雄主，豈不快哉！」
「到時無論是割據一地，還是像戰國大名那樣與幕府分庭抗禮，都比現在強上百倍！富貴險中求，人死鳥朝天！舉大事就在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