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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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奢沉默了片刻。

  大明自詡天朝上國,但卻坐視他國殺戮欺凌漢民,充耳不聞。

  「你先說說雞籠的情況吧。」

  陳阿福擦擦眼淚:「那個……雞籠那邊,西班佬不多,四五十個的樣子吧,剩下的都是呂宋帶過去的蠻子兵,倒是多些,反正加起來一百出頭。」

  趙奢沒有催他,耐心等他自己理清。

  「城堡還沒建好呢,那幫白皮自己都不肯搬石頭,整天拿鞭子抽我們和蠻子兵去干。外頭就圍了一圈木頭柵子,離建好還早著。」

  「火炮呢?」

  陳阿福比劃了一下:「火炮不多,有幾門,都是從船上卸下來的小炮,就架在海邊那個土台子上。」

  趙奢點了點頭又問:「你會說他們的話?」

  一提到這個,陳阿福的眼眶又紅了,聲音也拔高:「怎麼不會!天天逼著我們跪在那裡,學他們那個什麼狗屁教的話!學不會就抽,信不進去也抽!這幫畜生占了我們的地,還要斷我們的根!」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幾道結痂的鞭痕:「說是傳教,其實就是不想讓我們說自己的話、信自己的祖宗!我侄子被他們按著頭學了半年多,現在說話都帶那股腔調了……」

  他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不過那邊的西班佬頭子倒會說咱們閩南話,聽說是專門找人編了本什麼漳州話的書,成天捧著學。我呸!學得再好也是畜生!」

  還有編書這種事?趙奢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陳阿福知無不言,把雞籠的情況里里外外都說了一通。

  「你先在旁邊輔助翻譯,我不會輕易放過這些西班佬的。」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把西班牙人的司令官帶過來。」

  安敦尼·德·貝拉被押進了船長室,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傲慢的姿態。

  負責押送的水手遞上了,從安敦尼身上搜出一些小物件還有一枚金質勳章。

  趙奢拿起勳章把玩,它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聖徒像的輪廓清晰可辨。

  「聖地亞哥騎士團,摩爾人的屠戮者。十二世紀成立,最初是為了在伊比利亞半島對抗穆斯林。後來嘛,就成了你們征服新世界的招牌。」

  他隨手將勳章放在桌上:「不過我聽說,卡洛斯一世早在1523年就把你們騎士團收歸王室了,名義上是為了統一軍功體系,實際上不過是把騎士團的刀劍變成了國王手裡的工具。這枚勳章,我猜應該是你早年在尼德蘭或者摩洛哥撈到的吧?」

  安敦尼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趙奢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又看了看桌上的勳章,臉上非常驚訝。這個年輕的生利人海寇頭目,竟然對西班牙騎士團的底細如此清楚?

  「你這個生理人盜匪是誰的手下?安德烈亞·迪蒂斯(李旦受洗後的天主教名)?還是多明戈·揚(另一個不很出名的華商領袖楊癸一)?」

  安敦尼高傲著繼續開口:「你的消息來源倒是很可靠。」

  「但根據《十二年停戰協定》,即便在遠東,未經宣戰的武裝衝突也應當遵守基本的戰爭法則。」

  「你居然敢未經宣戰就主動攻擊西班牙帝國的艦隊!」

  「根據《戰爭法》,你將失去戰俘資格!屆時,沒有任何國家、沒有任何條約會庇護你,你會被像野狗一樣吊死在桅杆上!」

  趙奢狂笑一陣,仿佛聽到了極為好笑的事情:「你拿歐洲的規矩來壓我?和現在的情形有什麼關係?」

  「那我也跟你講講規矩!你在一片不屬於西班牙王國的土地上登陸,升起旗幟,宣稱主權。然後派武裝偵察船南下,率先接近我的艦隊!從任何道理來講,挑事的都是你。」

  安敦尼皺眉反駁道:「收起你的狡辯吧!光榮的西班牙帝國享受在公海上的航行自由!從好望角到日本的整條航線,都處於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室的!或者說天主教會庇護下的文明秩序之下!你們這些在海上遊蕩的生利人海盜,不過是在我們的秩序邊緣苟活!」

  「文明秩序?」

  趙奢重複這個詞,語氣變得森然:「你說的是哪種文明秩序?是你們在呂宋的秩序嗎?」

  安敦尼張口欲言卻忽然感覺到了不對。

  「超過兩萬四千名華人被殺,原因是什麼?是你們自己散布的謠言,說華人要造反。然後你們借著平叛的名義,瘋狂殺人掠奪財物!」


  趙奢緊緊盯著安敦尼的眼睛。

  「1603年的大屠殺之後,你們的駐馬尼拉大主教佩德羅·德·巴斯特羅在致菲利普三世的信中寫道,這些華人如同跳蚤,繁殖極快,如果不定期清除,必將覆蓋整塊土地。這就是你所謂的文明秩序?」

  安敦尼的神情終於變的有些難堪:「歷史的記述總是被後來者根據自己的需要裁剪,1603年的事件確實是一場悲劇,但不能簡單歸咎於西班牙王室的殖民政策。」

  「簡單歸咎?」

  趙奢沒有給安敦尼繼續回答的時間:「那我們再說說美洲好了,科爾特斯征服阿茲特克後,整個加勒比海的原住民人口大量消失,白骨如山!」

  他重新拿起那枚勳章,摔到安敦尼的腳下:「聖地亞哥騎士團,摩爾人的屠戮者!你們在美洲面對的,是幾乎沒有任何鐵器、沒有騎兵、沒有火藥的原住民。用長矛和刀劍,配合獵犬,屠殺手無寸鐵的人,這叫騎士精神?」

  「這不是戰爭傷亡,這是瘟疫、奴役和系統性的滅絕!」

  安敦尼終於沉默了,這些事實他並非不知道。

  在馬尼拉的這麼多年裡,他聽過太多類似的控訴,甚至大多來自多明我會或方濟各會那些良心不安的傳教士。

  但那些控訴總是被軍事需要和上帝的意志所壓倒,他已習慣用國家的利益、信仰的傳播來為自己辯護。

  只是此刻,在這間搖晃的船艙里,面對這個年輕的東方海寇,那些他用了半輩子來迴避的東西,忽然無處可藏。

  趙奢靠回椅背,看著安敦尼低垂的目光,淡淡道:

  「拿著這枚勳章的儈子手,手上有原住民的血,也有華人的血。你憑什麼在我面前挺直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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