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演帝,唯手熟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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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星之海,浩渺無垠,深不見底。

  其間龍魔遍布、洞府森森,最巍峨壯觀者,莫過於覆海魔宮。

  這魔宮占地何止千里?

  宮闕連綿,亭台錯落,俱是以深海寒鐵、萬年珊瑚造就。

  更有那夜明珠、避水犀角點綴其間,當真是金碧輝煌,氣派非凡。

  魔宮之前,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門樓牌坊。

  通體以墨玉雕成,上鏤螭龍紋飾,隱隱有凶煞之氣流轉。

  牌坊之下,此刻正立著兩道身影。

  當先一人,身形魁梧,身披玄袞服,頭戴平天冠。

  十二道旒珠之後,是一張不怒自威的面龐。

  雙眸幽深,似有滄海桑田在其中沉浮。

  正是此間之主,威震一方的覆海魔君。

  它身側匍匐於地的,卻是一個形貌甚是威猛的漢子。

  身高丈二,虎背熊腰,一顆頭顱更是碩大無朋,虬髯戟張。

  一雙虎目之中,此刻卻滿是悲戚與茫然。

  正是那新近失了肉身的「巨首龍將」。

  覆海魔君垂下眼帘,看著腳下這悲悲切切的巨漢。

  語調雖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今後,你便在這山門之下,做個守山大將罷。

  專管那往來進出之事,但凡有人求見、奉上『人事』,你只管放手去收,自有本君為你做主。」

  這話說得可謂貼心至極。

  守山大將,這名頭雖不如先鋒大將那般威風赫赫。

  實則卻是頂頂要緊的心腹要職,更是個油水豐厚得漫出來的肥缺。

  凡是有求於魔君者,哪一個不得先過了他這一關?

  那「人事」輕重,全在他一念之間。

  更何況,魔君親口許下「奉旨貪污」的承諾。

  這等好事,換了任何一個尋常妖修,只怕早已歡喜得抓耳撓腮,叩首不止了。

  至於日後會不會因為「激起眾怒」,而被「揮淚斬馬謖」。

  那就是後話了。

  只可惜,景元費盡心機混入這覆海魔宮,圖的豈是當一條替人看門的惡犬?

  他又不是驢老師,心甘情願生生世世為郭家抽菸喝酒燙頭。

  雖然天機混沌、命數朦朧,但景天師也並非一無所得。

  他隱約推算到了,這覆海魔宮,或者亂星海中,藏著一樁極大的機緣,正等著他去取。

  正因如此,他才要混進來,好渾水摸魚,火中取栗。

  至於如何下手,他心中早有成算。

  當初在五行道宮,他是如何一步步「伺候」得那孔繡道君欲仙欲死,最後將整個道宮都算計進去的。

  如今照方抓藥便是。

  此道之中,景天師自詡熟稔至極,堪稱一代宗師。

  那高高在上的道君,尚且扛不住他這番「天大的福分」。

  難道這區區一個亂星海的魔君,反倒能銅澆鐵鑄、油鹽不進?

  心下計較已定,景元面上卻不露分毫。

  反而把身子往地上一撲,扯開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悲切,真箇是如喪考妣,肝腸寸斷。

  叫人聽之傷心,觀之落淚。

  覆海魔君見這巨漢哭得如此悽慘,心中雖知其多半是因失了肉身,前程無望而悲,

  卻也難免生出幾分惻隱。

  它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無奈:「非是本君不肯重用於你,只是你如今……失了根本,委實難當大任……」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之下,景元更是如遭雷擊。

  哭聲陡然又高了八度,愈發號啕起來。

  那巨大身軀伏在地上,抽搐不已,仿佛承受著天大的委屈。

  覆海魔君話一出口,便覺失言。

  饒是它活了十幾萬年,麵皮也微微有些發熱。

  這「失了根本」四字,對於任何一個男人而言,確實都是戳心窩子的忌諱。


  它乾咳一聲,忙轉移話題道:「好了好了,莫哭了。

  你還有何求,儘管道來,只要本君力所能及,必然應允。」

  話雖說得滿,但那「力所能及」四字,卻咬得極重。

  言外之意便是:若是不該提的要求,最好免開尊口。

  比如想讓他耗費心力、寶物為其重鑄肉身、恢復修為之類。

  那便趁早死了這條心。

  左右不過是個早晚要滅口的玩意兒。

  他又豈肯在這等廢物身上浪費功夫?

  好在,景元本就不是那真正的「巨首龍將」,壓根沒指望魔君替他修補身子。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聞言,景天師當即收了悲聲。

  仿著當初在五行道宮的舊事,抽抽噎噎地抬起頭,期期艾艾地開口道:

  「龍君……龍君耶耶在上,小的……小的不敢有他求。

  只求……只求能在龍君耶耶跟前,當個……當個貼身伺候的童子。

  日日能見到龍君天顏,便……便心滿意足了……」

  此言一出,覆海魔君險些沒繃住麵皮,笑出聲來。

  它活了一十五萬三千年,從未見過如此「老丑」的童子。

  你且看看眼前這廝:

  身高丈二,虎背熊腰。

  一顆腦袋大如笆斗,滿臉虬髯根根如鋼針,雙目一瞪好似銅鈴。

  這等形貌,分明是衝鋒陷陣的猛將胚子,卻偏要說什麼當「吹簫童子」?

  它覆海魔君看起來,竟是這般重口味、不挑食之人麼?

  景元偷眼瞧見魔君面露難色。

  當即又換上一副更加悲戚的面孔,聲音顫抖著說道:

  「小畜……小畜自知如今已是廢物一個。

  便如同那海中的胖頭魚,除了做成剁椒魚頭,再無旁的用途。

  便是做成魚頭,只怕還要被人嫌棄。

  說這魚頭忒大,忒費剁椒,不值當。

  小畜餘生也別無他求,只想能在龍君耶耶身邊端茶遞水,灑掃侍奉。

  只求……只求龍君耶耶,莫要太快將小的給忘了……」

  說到後來,聲音哽咽,幾不成句。

  這一番話,既是自輕自賤,又是婉轉哀求。

  更隱隱點破了魔君日後必會將他「遺忘」的心思。

  饒是覆海魔君城府深沉,此刻也不禁有些心虛,微微側過臉去。

  不敢與這巨漢那悲戚中帶著期盼的眼神對視。

  覆海魔君沉默片刻,終於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只見它屈指一彈,指尖凝出一道玄光,化為一張古樸符詔。

  其上符文流轉,隱現龍形,散發出一股浩瀚威壓。

  它仿佛甩脫什麼燙手山芋一般,將這符詔隨手一拋,飄飄蕩蕩落入景元懷中。

  「罷了罷了,你既執意要做童子,那便……做個童子罷!」

  話音未落。

  覆海魔君大袖一揮,身形化作一道墨色長虹。

  倏忽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背影,竟隱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待得魔君氣息徹底遠去。

  方才還伏地痛哭、悽慘無比的「巨首龍將」,卻仿佛變了一個人。

  景元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伸手彈了彈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嘴角微微上翹,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將手中那「龍君符詔」往懷裡一塞。

  繼而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朝著那門樓牌坊之內便走。

  他走得是虎虎生風,走得是龍行虎步,走得是顧盼自雄。

  方才那悲悲切切的可憐相,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橫行無忌、跋扈囂張的氣焰。

  當真是把「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話,彰顯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無他!唯手熟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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