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眾正盈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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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繼韶,字嘉聞,號翛然子,乃龍虎山最為傑出的後起之秀。

  他少秉異資,九歲入道,弱冠之年,便已鑄就大道仙基。

  少時鋒芒畢露,曾於東海斬蛟三十六,以風遁雷法享譽神州。

  後於盛年晉升紫府,便斂收鋒芒,遠離塵囂,再未下山行走。

  最著者莫過於其獨特的修行方式:不重丹藥齋醮之繁儀,唯以清修養性為上。

  常於山間泉石之側,取腰間鐵笛悠然吹奏,清越笛聲穿林渡水,聞者心曠。

  可謂是完美詮釋了道法自然、抱朴守真的隱士之理。

  縱觀其一生,先以少年英發、道法通神、鋒芒畢露烜赫神州。

  又在最風光的時候,隱居樂道、修心養性、笛韻通玄。

  少時如雷霆,顯道術之威,濟世於神州。

  壯年如清風,彰道性之靜,修心於林泉。

  一顯一隱,恰如道之兩面。

  如今靜極思動,來此參加佛會,被奉為正道領袖。

  但景天師觀其言行,卻好似並無惡意。

  對一眾旁門左道,也沒有什麼偏見。

  對峙的雙方,領頭的態度,都與本身的立場截然相反。

  這難道不讓人覺得很有意思嗎?

  血河僧的想法,景元可以理解。

  畢竟它本就是陸真君派出去的「臥底」,想著壞了今日佛會也很正常。

  事實上,這場衝突就是它挑起來的。

  而對面配合之人,正是楊任和摩崖子,都是羅浮山的「叛徒」。

  從這個角度來看,血河僧跟景天師才是「隊友」。

  畢竟他們都是「臥底」,都想乾死浮屠道。

  只不過是採用的方式方法不同而已。

  甚至於,血河僧被陸真君派出去當「臥底」,本來就是景天師的謀劃。

  但張繼韶的態度,就很耐人尋味了。

  按理來說:龍虎山作為三山五派之一,乃是蒼天正統。

  對於浮屠道這種外道旁門,最應該警惕、鄙夷才對。

  但他卻並無此意,反而隱隱有消弭紛爭、和而不同的姿態。

  表面上來看,他確實是「盤蜃尊者」的「隊友」。

  但從更深層次的角度出發,他卻又是景天師的「對手」。

  敵我之分,就是如此奇妙。

  你表面上的隊友,未必是真隊友。

  但你表面上的對手,卻可能是真仇家。

  比如楊任和摩崖子,理論上來說也能算是景天師的「隊友」。

  只不過表面上跟「盤蜃尊者」這個馬甲敵對而已。

  但在景天師眼裡,它們儼然已是「貸款死人」。

  只不過在榨乾利用價值之前,還需要給它們挑一個良辰吉日罷了。

  這般想著,血河僧正振臂高呼:「……我輩修行,求的便是個自在逍遙。

  他正道憑什麼定規矩、劃界限?難道天下道理,都出他龍虎山一家不成?」

  話音未落,旁門眾禪師齊聲應和。

  一時間殿中鬼哭神嚎、陰風四起。

  有白骨禪師敲擊髑髏杖,聲聲催魂。

  有血衣鬼僧袒露胸膛,心口處竟嵌著一隻猙獰鬼眼。

  更有妖僧放出煉魂幡,黑氣繚繞間似有萬千冤魂哀泣。

  景元傳授密宗佛法所披上的祥和皮囊,在此刻儼然已是搖搖欲墜。

  正道這邊卻鴉雀無聲。

  眾修士皆看向張繼韶,只等他表態。

  這位小天師卻只微微一笑,取下腰間鐵笛,指腹輕撫笛孔。

  他少年時鋒芒畢露,曾於東海連斬三十六蛟,鐵笛一揮便是風雷齊動。

  如今晉升紫府天仙,隱居龍虎山南龍鬚井畔。

  每日不過觀泉聽松、吹笛養性,早斂盡了當年銳氣。

  此刻被雙方目光聚焦,他竟似渾然不覺。


  只朝景元方向微微頷首,輕笑道:「尊者以為如何?」

  他的這般姿態,倒讓血河僧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一派胡言,血河當誅!」

  景元冷哼一聲,殿下雙方頓時一靜。

  皆是有些莫名所以,紛紛看向這位「尊者」。

  「此中皆是正道,何來分野之說?」

  景元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人耳中。

  但眾禪師聞言皆是一愣:啊?我?我們是正道?

  這話別說三山五派的正道高人下意識就想嗤笑。

  就連眾禪師亦是半點不信。

  它們說是旁門,都已經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在景天師傳授密宗佛法之前,大多都是左道巨擘。

  如今竟也能位列正道了嗎?

  不過景天師在眾禪師中威望甚重。

  正道一方的張繼韶也並未開口,倒也無人打他的臉。

  「本尊乃玄壇真君座下親傳,由玄虎師叔代主收徒。」

  景元淡淡道:「爾等得我親授密宗道法,如何不算正道?」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景天師打定主意,要把趙靈官拉下水。

  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直接扯起了趙靈官的虎皮。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牢趙的虎皮還真管用,一下子就鎮住了眾禪師。

  但它們認沒用,還得正道一方有人認才行。

  畢竟它們有機會洗白,當然不會不認。

  可自說自話有什麼用?終歸還是得「公認」才行。

  於是景元又把目光轉向張繼韶,「小天師以為如何?」

  「玄壇真君門下,自是堂皇正道!」

  張繼韶這才抬眼,拱手道:「尊者有教無類,教化旁門入正,功莫大焉!」

  他不止認,而且還主動遞上了梯子。

  以至於那些詬病眾禪師出身的正道高人,竟也被堵得無話可說。

  心裡再怎麼看不起,也只能紛紛拱手祝賀。

  血河僧卻也似被這話點醒,忽地斂了怒容,合十道:「是屬下失態了。」

  竟真就坐下,舉杯飲茶。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然殿中暗涌依舊。

  張繼韶意味難明,血河僧賊心不死。

  真可謂是:眾正盈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景元抬眼望向窗外,見月輪已西斜,星斗漸稀。

  翼宿之星在東北天際明明滅滅。

  好似天羅地網,將眾生都納入劫爭當中。

  待得佛會一開,便該要見真章了。

  想到此處,景元緩緩閉目,殿中燭火無風自動,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影。

  窗外忽傳來一聲夜梟啼鳴,悽厲如鬼泣,旋即沒入深山寂靜中。

  長夜未盡,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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