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亡靈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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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宙域,大天使號。

  艦上的食堂已經徹底關閉了。食物儲備已經降到了「零」——最後的三十塊壓縮餅乾在四小時前被分給了船上的兒童和傷員,成年人從昨天開始就只喝水。淡水儲備也所剩無幾,每人每天的配給量從半升降到了二百毫升,勉強夠維持生命體徵。

  基拉·大和站在走廊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牆壁上的應急燈。他的胃在抽搐。大天使號的物資已經耗盡了,如果不能在未來四十八小時內獲得補給,船上的八百多人將面臨饑荒和脫水的雙重威脅。

  「基拉,艦長讓你去艦橋。」托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年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基拉轉過身,看到托爾靠在艙壁上,手中拿著半杯水。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托爾,你不喝嗎?」

  「等會兒。」托爾低下頭,盯著杯中的水,「基拉,我們能撐下去嗎?」

  基拉沉默了片刻。「能。」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阿斯哈總帥還在船上。」基拉的聲音平靜,「他還沒有放棄。所以我們也不能。」

  托爾抬起頭,看著基拉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定——不是天生的,是被戰爭鍛造出來的。

  「走吧。」托爾把水杯遞給基拉,「你喝。我不渴。」

  基拉看著那半杯水,沒有接。「你喝。你的嗓子都啞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那種笑容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在絕境中互相支撐的、苦澀的笑。

  艦橋里的氣氛比走廊更加凝重。瑪琉·拉米亞斯站在戰術桌前,手中握著數據板,屏幕上顯示著物資清單的最後幾行。娜塔爾·巴基露露站在火控台前,眼眸盯著宙域圖,手指在觸控屏上輕輕滑動。穆·拉·弗拉加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但嘴唇在無聲地動著——他在計算。

  夏亞坐在艦橋角落的沙發上,左肩的繃帶在軍裝下面隱約可見。他的手中握著加密終端,屏幕上顯示著VEDA傳來的最新情報。深紅色的眼眸盯著那些數據,表情平靜,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凝重。

  「各位。」瑪琉開口了,聲音沙啞,「我需要一個答案。我們下一步該去哪裡?」

  娜塔爾第一個回答,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壓抑的焦慮:「以目前的航速,到月球需要至少五天。但我們的淡水只能撐兩天。到任何一個聯合軍的補給基地都需要三天以上——前提是那些基地還願意接收我們。」

  穆睜開眼睛,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阿爾特彌斯已經倒了。歐亞聯邦現在自顧不暇,不會管我們。大西洋聯邦的月面基地距離太遠,而且——我們船上還有調整者難民。如果他們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讓我們進港都是問題。」

  艦橋里安靜了片刻。

  基拉站在艦橋門口,手中握著那半杯水。他聽到了每一個人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心口。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補給,沒有可以停靠的港口。大天使號是一艘孤船,在一片沒有盡頭的宇宙中漂流。

  「有一個地方。」夏亞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平靜而低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夏亞站起來,走到戰術桌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宙域圖快速移動,最終停留在一個坐標上——L5宙域,PLANT殖民地群的外圍區域。

  「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夏亞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那裡是戰爭的起點,也是PLANT每年舉辦追思儀式的地方。在殘骸區的外圍,有一片沒有被核爆污染的區域——聯合軍和ZAFT都默認那裡是『非軍事區』。雙方都不會在那裡部署兵力,也不會互相攻擊。」

  「為什麼?」瑪琉問。

  「因為那裡是死者的安息地。如果在那種地方開火,雙方都會在國際輿論中陷入被動。」

  穆坐直了身體,眼眸中閃過一絲光芒。「你是說——去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利用『非軍事區』的特殊地位,暫時擺脫克魯澤的追擊?」

  「不止。」夏亞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出一條航線,「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的外圍,有一座PLANT的小型物資中轉站。CE70年2月14日之前,那裡是農業衛星的中轉樞紐,儲存著大量糧食和淡水。核爆沒有波及那個區域——因為它在衛星的外圍,距離爆炸中心約一百公里。」

  娜塔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那裡還有物資?」


  「不確定。」夏亞誠實地說,「但有可能。PLANT在戰爭爆發後撤走了大部分物資,但也許還有一些殘留。即使只有一小部分,也夠我們撐到月球,並且由於是中轉站並非衛星殘骸,也可以避免打擾到沉睡的靈魂。」

  瑪琉盯著宙域圖上那個坐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風險,收益,以及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如果大天使號進入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PLANT會怎麼想?ZAFT會怎麼反應?克魯澤會放棄追擊嗎?太多的未知數,太多的變量,而且這樣做是否人道。

  但她沒有選擇。

  「去尤尼烏斯7號。」瑪琉的聲音堅定,「巴基露露上尉,設定航向。全速。」

  「是。」

  同一時刻,L5宙域,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外圍。

  一艘PLANT的慰問艦正在緩緩駛向殘骸區的中心。這是一艘民用船隻,船體塗成白色,側面的粉色櫻花紋章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船上搭載著約兩百人——包括PLANT的紅十字會成員、遇難者家屬代表,以及一位特殊的乘客。

  拉克絲·克萊茵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眼眸盯著窗外那片死寂的殘骸。人造衛星的碎片在真空中緩緩旋轉,有些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斷裂的骨架、扭曲的裝甲板、以及一些無法辨認的金屬殘骸。在那些碎片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更小的東西——衣服的碎片、破損的家電、以及一些曾經屬於人類的東西。

  今天是CE71年2月15日。

  血染的情人節,一周年。

  拉克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不是演唱會時的華麗禮服,而是一種樸素的、近乎哀悼的白色。粉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眼眸中倒映著那些冰冷的碎片。她的手中,抱著那個粉色的哈羅,球形機器人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哭泣的表情。

  「拉克絲小姐,追悼儀式將在三十分鐘後開始。」一名工作人員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

  「我知道了。」拉克絲的聲音輕柔,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我再待一會兒。」

  工作人員鞠了一躬,退下了。拉克絲獨自站在舷窗前,目光落在那片殘骸的深處。在那裡,在那些破碎的金屬和凍結的屍體之間,阿斯蘭她的母親——蕾諾亞·薩拉——正在安息。

  哈羅發出一聲輕柔的電子音,像是在安慰她。

  就在這一刻,警報聲撕裂了艦橋的寧靜。

  紅色的警示燈在舷窗邊緣瘋狂閃爍,通信官的驚呼聲從身後傳來:「拉克絲小姐!雷達上有不明機信號!正在高速接近——」

  拉克絲轉過身,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安。「是誰?ZAFT?還是聯合軍?」

  「無法識別!信號特徵——是聯合軍的MA!數量——六台!它們正在向本艦逼近,武器系統已經啟動!」

  艦橋里的人開始奔跑,有人在喊「快啟動引擎」,有人在喊「向PLANT求援」,還有人在喊「拉克絲小姐,快到救生艙去!」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這裡。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死者安息的地方,竟然有人在這裡動手。

  拉克絲沒有動。

  她盯著雷達屏幕上那些正在接近的光點,眼眸中倒映著紅色的警報光。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是意外,是預謀。有人知道她會來這裡,有人在這裡等她。

  「拉克絲小姐!」工作人員抓住她的手臂,「快走!救生艙已經準備好了——」

  「其他人呢?」拉克絲的聲音平靜。

  「什麼?」

  「這艘船上的其他人。他們怎麼辦?」

  工作人員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沒有回答。

  拉克絲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當她睜開眼睛時,眼眸中多了一種決絕。「帶我去救生艙。但有一個條件——讓所有人也上救生艙。能上多少上多少。這是命令。」

  聯合軍的MA開始攻擊。

  六台莫比烏斯以散兵線展開,線性步槍的炮彈在慰問艦周圍炸開。第一輪射擊擊穿了艦橋的裝甲,爆炸的火光在舷窗外閃爍,玻璃碎片飛濺。第二輪射擊命中了引擎艙,推進器熄火,艦體開始失控旋轉。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禱告。拉克絲站在救生艙的艙門口,眼眸盯著那些正在接近的MA。她的手中,粉色哈羅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憤怒的表情。


  「拉克絲小姐,快進去!」工作人員推著她往救生艙里塞。

  「等等——」拉克絲回頭看了一眼艦橋的方向,「其他人——」

  「他們會乘其他救生艙!快!」

  拉克絲被推進了狹小的單人救生艙。艙門關閉的瞬間,她看到了舷窗外的景象——一艘MA正在向艦橋發射飛彈,橙色的尾跡在真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然後,一切都變成了白光。

  爆炸的衝擊波將救生艙推了出去。拉克絲的身體被慣性壓在座椅上,眼眸盯著舷窗外那個正在燃燒的火球。慰問艦——那艘載著兩百人的白色船隻——正在星空中緩緩解體。碎片飛濺,火光閃爍,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不……」拉克絲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救生艙的自動程序啟動了。艙體向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的深處飄去。拉克絲坐在狹小的艙內,雙手抱著哈羅,眼眸中倒映著窗外那片冰冷的星空。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在零重力環境中漂浮起來,形成晶瑩的球體,在舷窗的微光中閃爍著。

  L4宙域,大天使號艦橋。

  夏亞的瞳孔突然收縮了。

  是意識層面的劇烈波動。那種感覺他經歷過。第一次是在赤道聯合,殺意的預感。第二次是在赫利奧波利斯,死亡的預感。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不是殺意,不是死亡,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本質的東西。是一種……共鳴。

  有人在哭。

  不是生理上的哭泣,而是靈魂層面的、無聲的、撕裂般的哭泣。那個人他認識——不,不是「認識」,是「感知過」,他感知過那個人的情感。她的歌聲像水一樣流淌,她的悲傷像海一樣深沉,她的希望像星光一樣微弱但頑強。

  拉克絲·克萊茵。

  「阿斯哈總帥,你怎麼了?」瑪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亞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拉克絲·克萊茵出事了。我能感覺到。」

  艦橋里的空氣凝固了。瑪琉走到戰術桌前,調出了L5宙域的情報數據。屏幕上顯示著PLANT慰問艦的最後已知位置,以及一段來自民用頻道的求救信號——「這裡是PLANT慰問艦『光輝號』。我們正在遭受身份不明的MA攻擊。位置——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外圍。請求支援。重複,請求支援。」

  信號的發送時間:五分鐘前。

  「VEDA,分析這條求救信號。」夏亞的聲音平靜。

  「信號已確認。發送源為PLANT民用船隻『光輝號』,註冊用途為追思儀式運輸船。信號中斷於一分鐘前,原因——艦體沉沒。」VEDA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所有人心裡,「沉沒方式——遭受六台MA的集中攻擊,艦體多處中彈,引擎艙被直接命中,發生爆炸。目前,該艦已完全解體。」

  「倖存者呢?」基拉的聲音沙啞。

  「不確定。但根據信號中斷前的數據,至少有十艘小型救生艙被彈射。其中一艘的信號正在向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深處漂移。其他救生艙的信號已經消失——可能被擊毀,也可能被爆炸波及。」

  艦橋里沒有人說話。

  夏亞站起來,深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所有人都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是決絕。「拉米亞斯上尉,改變航向。去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深處。」

  「什麼?」瑪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那裡是PLANT的領地——」

  「那裡是死者的安息地。」夏亞打斷了她,「有人在死者的安息地被屠殺。拉克絲·克萊茵——PLANT的歌姬,和平的象徵——她的救生艙正在那片殘骸區中漂流。如果她被聯合軍或者ZAFT找到,她會死。」

  穆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微眯起。「你怎麼確定是她?」

  「我就是知道。」

  艦橋里安靜了片刻。瑪琉盯著夏亞的眼睛,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中沒有猶豫,沒有懷疑,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她想起了赫利奧波利斯,想起了阿爾特彌斯,想起了這個人在每一次絕境中做出的選擇。他不是靠數據,不是靠情報——他是靠直覺。而他的直覺,從未出過錯。

  「巴基露露上尉,改變航向。全速。」

  娜塔爾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地滑動。「航向已設定。」

  同一時刻,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外圍。

  一台ZAFT的偵察型金恩正在碎屑帶中緩慢航行。機體塗裝為深灰色,背部的傳感器陣列在星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的紅光。駕駛艙中,詩和——一個年輕的女性調整者——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滑動,眼睛盯著雷達屏幕上的每一個光點。

  她是ZAFT的情報部門派來執行「監視聯合軍動向」任務的。但當她進入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的外圍時,她看到了那些——六台聯合軍的MA,正在攻擊一艘PLANT的民用船隻。

  「這裡是詩和,請求支援。」她的聲音急促,「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外圍發現聯合軍MA,正在攻擊民用目標。請求指示——」

  通信器中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沉默了。艦隊距離太遠,信號被碎屑帶干擾了。詩和咬了咬牙,推動操縱杆,偵察型金恩向爆炸的方向飛去。

  當她到達時,看到的只有殘骸。

  那艘白色的民用船隻已經變成了碎片,漂浮在真空中,緩緩旋轉。碎片中有衣服的碎片、破損的家具、以及一些無法辨認的——她不敢看。她的目光在殘骸中搜索,試圖找到任何一個救生艙的信號。

  然後她看到了它。一個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信號,正在向殘骸區的深處漂移。救生艙——只有一個。

  詩和推動操縱杆,偵察型金恩向那個信號的方向追去。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六台聯合軍的MA正在改變航向。它們的目標不是她——是那個救生艙。它們要確保,沒有任何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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