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次死亡任務·召集
殷紅雨走後第七天，六道輪迴之主的召集降臨了。不是入睡時，不是練劍時，是黃昏。林硯坐在雨廬溪邊，把太虛劍橫在膝上，用一塊細磨石打磨劍身上被血月劍意刺出的極細孔洞。孔洞很小，比針尖還細，但太虛劍的鋒銳是純粹的，純粹的鋒銳容不得任何瑕疵。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不灌注真氣，只是普通的鐵匠手法，像蘇牧雲磨他那柄青鋒劍一樣。
溪水聲忽然停了。不是截斷，不是接納，是停了。溪水還在流，但聲音消失了。整條溪床的水都在流，卻沒有一絲聲響，像天地間所有聲音都被某隻無形的手同時按住了。林硯抬起頭，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溪邊圓石上，兩隻貓同時豎起耳朵，琥珀色和渾濁左眼同時望向天空。灰貓僅剩的右眼亮得像一盞燈。天際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縫，不是雲縫，是天空本身裂開了。縫隙中透出六道輪迴廣場那熟悉的漢白玉光芒。
宏大冰冷的聲音在識海深處響起——「輪迴任務開啟。本次任務世界：魔墳。任務背景：魔門勢力已完全控制該方世界，以生魂為燃料於魔墳深處孕育外景九重天魔胎。魔胎若成，該方世界所有生靈將被吞噬殆盡，化作魔門祭壇的養分。主線任務：潛入魔墳核心，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任務完成，每人獎勵八十善功。任務失敗，集體抹殺。支線任務一：解救被囚於魔墳外圍的各派弟子，每救一人獎勵五善功。支線任務二：斬殺魔門外景宗師『血月劍』殷紅雨，獎勵四十善功。支線任務三：斬殺魔門外景宗師『鐵劍書生』崔明翰，獎勵四十善功。任務時限：七日。提示：魔墳中魔氣濃度極高，開竅期以下接觸超過半個時辰將遭受魔氣侵蝕。請自行準備防護手段。」
殷紅雨和崔明翰。前者七天前剛在雨廬前被陸沉的「怕」碰醒了劍心深處那縷快要熄滅的守護，轉身走進荒原；後者是崔明軒的族叔，藏劍樓叛門宗師，外景七重天，鋒銳劍意和太虛劍修同源。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加上一個即將孕育完成的外景九重天魔胎。這次任務的難度比隱皇堡高出何止一個台階。
青綠陰火在溪水上燒出任務文字，幾息後熄滅。溪水的聲音恢復了。老橘貓和灰貓同時放下豎起的耳朵，尾巴尖緩緩擺動。它們沒有被召集，六道輪迴之主不召貓。陸沉從雨廬方向跑來，單薄的臉上有些發白，剛才的聲音他也聽到了。「林大哥，六道輪迴之主說的『殷紅雨』是七天前那個？她不是已經——」
「是她。她在魔墳任務里是支線目標之一。七天前我們在雨廬放走了她，六道輪迴之主就把她算進了任務里。輪迴任務的世界不是我們所在的世界，是另一方天地。那裡的殷紅雨可能從未遇見過陸沉，劍心深處那縷守護從沒被碰醒過。」林硯收劍入鞘，太虛劍身上被血月刺出的孔洞已經磨平了，鋒銳重新變得純粹。
陸沉低下頭，單薄的肩膀微微收緊。「另一個世界的她，沒有我出那一劍，是不是就不會被碰醒？」
林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個世界的她，也有另一個世界的你去碰醒。六道輪迴之主選人進任務，從來不是隨機。他選了你，就說明那個世界的殷紅雨需要你那一劍。」
陸沉咬緊嘴唇用力點頭。背上灰黑色大劍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召集的光芒從天空裂縫中灑下，籠罩林硯、江芷微、陸沉、顧青。四人同時閉上眼睛。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溪邊圓石上，望著光芒中逐漸淡去的四道人影，同時伸出右前爪撥了一下水面。水面泛起兩圈漣漪，撞在一起合成一圈大圓。大圓擴散到溪床邊緣碰了一下岸邊的石頭又緩緩盪回來。四道人影已消失不見。
六道輪迴廣場。漢白玉地面光可鑑人，穹頂白霧氤氳流轉，龍、鳳、夔牛、貔貅的雕像依然靜靜地矗立在四周。廣場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孟奇第一個迎上來。灰色僧袍洗得發白，戒刀懸在腰間，刀鞘上多了幾道新添的刻痕——不是裝飾，是他在單人任務里殺出來的。修為外景一重天，比林硯低三重天，但氣息極其凝實，像一塊被反覆鍛打過的鐵。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滄桑，是「見過生死之後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的踏實。「林師兄！江姑娘！你們也來了。」他壓低聲音湊過來，「這次任務有殷紅雨和崔明翰兩個外景七重天，再加一個外景九重天魔胎。六道輪迴之主這是要玩死我們。」
江芷微白虹貫日劍懸在腰間，劍身上那道被溫養得圓潤的缺口在廣場漢白玉光芒中像一道細細的月牙。「玩死不至於。六道輪迴之主發布任務從不給必死的局。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一個尚未孕育完成的魔胎。硬碰硬我們確實不夠，但任務是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不是斬殺所有宗師。潛入、破壞、撤退，可以不打正面。」
張遠山從雕像後走出來，青衫長劍面容沉穩。他的修為也突破了，外景二重天。真武派大師兄的氣質愈發沉凝，像一柄被歲月反覆淬火過的劍。他看了一眼林硯腰間的太虛劍，目光在竹劍深金色劍穗上停了一瞬。「林師弟，人榜評語說你的第八片葉子是『在乎』。這次任務要救各派弟子，你的『在乎』正好派上用場。」
齊正言抱著古劍站在張遠山身側，冷麵道人的修為也到了外景一重天。浣花劍派的劍法綿密如雨，他的劍意比隱皇堡時多了幾分沉穩，不再只是嚴謹，有了自己的節奏。對林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戚夏從另一尊雕像後轉出來，大江幫高挑少女手裡扣著分水刺，青光流轉。她外景一重天，腰間多了一個鹿皮囊，鼓鼓囊囊裝的全是唐花。看到林硯眼睛一亮。「林公子，聽說你在鐵鋪鎮接納了血劍千年孤獨的血煞？那血煞和魔墳里的魔氣同源，你能接納血煞就能接納魔氣。這次探路還是你走前面。」
孟奇旁邊站著個穿月白僧袍的小和尚，約莫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得像山溪。修為蓄氣圓滿，剛完成百日築基不久。他雙手合十對眾人微微一禮，不說話。孟奇介紹：「真定，我師弟。六道輪迴之主第一次召他。小師弟，跟著師兄別亂跑。」
真定認真點頭，眼神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剛踏入江湖的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認真。
羅勝衣站在廣場邊緣，身材高大，外景二重天，背上一柄厚背大刀，刀鞘是熟牛皮縫製的，邊緣磨得發白。面容粗獷，濃眉大眼，顴骨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不是劍痕，是刀傷。他的氣息和柳青鋒有幾分相似，都是靠一路打殺上來的。但柳青鋒的豪邁是劈碎一切，羅勝衣的豪邁是扛住一切。兩人沒有交談過，遠遠互相點了個頭。
最後一個人站在廣場最暗的角落。青色道袍洗得發白，背著一柄松紋古劍，面容清秀約莫二十出頭，修為開竅八竅。他的服飾不屬於持劍六派任何一派，是散修。守墓人，千年前紫雷劍修委託守護劍心的家族第十一代傳人。林硯在雷痕山見過他。他叫葉歸塵。守墓人怎麼會進六道輪迴？葉歸塵看到林硯，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林公子又見面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召進來。六道輪迴之主的召集落在雷痕山時我正在修補先祖留下的劍痕，眼前一黑就在這兒了。不過也好，魔墳里魔氣深重，我的松紋古劍專破魔氣，能幫上忙。」
當——悠揚鐘聲響起，宏大冰冷的聲音從穹頂垂落。「輪迴任務開啟。任務世界：魔墳。時限七日。提示：魔墳分七層，越往下魔氣越濃。魔胎在第七層核心祭壇。各派弟子被囚於前三層。殷紅雨守第四層，崔明翰守第五層。第六層是魔氣凝成的守關魔將，無意識，只憑本能攻擊。第七層核心祭壇除魔胎外，還有魔門獻祭法陣自行運轉。法陣每運行一息，魔胎就長大一分。七日期滿魔胎孕育完成，任務失敗。」
青綠陰火在漢白玉地面上燒出七層魔墳的簡略地圖。前三層標註了各派弟子被囚的大致位置，第四層一個血色月牙，第五層一柄鐵劍，第六層一團模糊的魔影，第七層一顆跳動的心臟。
張遠山蹲下身用劍鞘在地上描摹地圖。「前三層救人，同時探查魔氣濃度和守衛分布。林師弟，你的劍感能覆蓋多遠？」
林硯的萬象劍心已感知到廣場上所有人劍意的流動。孟奇的刀意比隱皇堡時沉了數倍，多了戒刀的「戒」——不是不殺，是殺過之後知道為什麼殺的踏實。真定的劍意像一張白紙，什麼劍法都沒練過，只有最純粹的佛門築基功夫，乾淨得近乎透明。羅勝衣的刀意是扛，刀身上每一道舊傷都是一次扛住的記憶。葉歸塵的松紋古劍里有一道極其古老的破魔劍意，和紫雷劍修的毀滅同源但更溫和——紫雷是毀滅中藏生機，這道是生機中藏破魔。所有人的劍意在他劍感中如溪底卵石清晰可辨。
「三百丈。再深魔氣會干擾感知。」
張遠山點頭。「夠了。前三層你走最前面，感知囚禁各派弟子的具體位置和守衛分布。江師妹和羅兄左右策應，遇到開竅期守衛直接斬殺，遇到外景級不要戀戰，立刻匯合。孟師弟、齊師弟、戚師妹護住真定和葉歸塵，走中間。顧青和陸沉跟著林硯，你們的劍心對魔氣有克制。我殿後。」他頓了頓，「這次任務有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一個外景九重天魔胎。我們這群人里修為最高的是林師弟，外景四重天，絕頂高手，跨過第一層天梯。其次是江師妹、羅兄、我，外景二重天到一重天不等。正面硬撼任何一個宗師都必死。所以不硬撼。救人、潛入、摧毀祭壇，能不打就不打。必須打的時候，集中所有人的劍意攻其一點。林師弟的第八片葉子『在乎』能接納魔氣。殷紅雨的血月劍意和崔明翰的鋒銳劍意都有破綻——血月的破綻是冷到極致後那一絲被凍結的溫度，鋒銳的破綻是鋒銳本身的純粹。純粹的鋒銳容不下任何雜質，包括它自己。兩處破綻，林師弟找到，我們同時出手。」
眾人齊聲應是。光影變化，白玉廣場在眼前扭曲、碎裂，化作無數光點四散飛舞。黑暗湧來，將所有人吞沒。
林硯再次看清東西時，已站在一片暗紅色的荒原上。天空是凝固的血色，沒有太陽沒有雲，只有一層均勻的、死氣沉沉的暗紅。荒原上寸草不生，碎石和枯骨混在一起被風化成蜂窩狀。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魔氣，比隱皇堡濃了十倍不止。魔氣不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滲透——每一縷都在試圖鑽入毛孔侵入經脈。《枯榮禪功》自行運轉，將魔氣隔絕在外。竹劍劍穗在魔氣中輕輕搖曳，深金色的穗絲每一搖都把周圍三尺的魔氣「接納」了一部分。不是化解，是讓魔氣在劍穗里短暫停留一瞬。停留過的魔氣再湧向林硯時，就不再侵蝕了——像認出了什麼。
陸沉背著大劍臉色發白，魔氣對他蓄氣期的修為壓力極大。灰黑色大劍感知到魔氣，劍身自行亮起極淡的青光，玄甲劍客百年的守護劍意將陸沉周身護住。魔氣觸及青光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滑開了。陸沉大口喘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但他站著。
顧青右手虛握，血色紋路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光劍上的血色已淡得快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青。靈山碎片不再吞噬他的生命力，也不再給他力量，但這柄劍跟了他百年，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力一點一點餵出來的。魔氣觸及光劍被劍身上那層極淡的青光輕輕彈開。不是鋒銳，是「不接納」——百年逃亡讓顧青學會了不接納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葉歸塵拔出松紋古劍。劍身上千年沉積的破魔劍意在魔氣中自行甦醒，淡淡金光從劍脊蔓延開來，金光所過之處魔氣如滾湯潑雪紛紛消融。不是毀滅，是讓魔氣想起自己最初的樣子——魔氣也是天地靈氣的一種，被執念污染才變成侵蝕萬物的魔。松紋古劍讓它想起污染之前。守墓人清秀的臉上有些發白，握劍的手卻很穩。「林公子，前三層的各派弟子被囚位置，我劍意能感知到大致方位。魔氣最濃的地方就是囚牢，他們在用活人劍意餵養魔氣。」
張遠山眉頭緊皺。「用活人劍意餵養魔氣？不是抽取生命力，是抽取劍意？」
葉歸塵點頭。「魔胎孕育需要的不只是生機，還有劍道感悟。各派弟子被囚，魔門用陣法抽取他們的劍意，將千萬種劍道感悟混雜進魔氣，注入魔胎。魔胎若成，將擁有千百種劍意混雜的魔劍，極難對付。抽取速度不快，七日期滿才會抽乾。我們現在進去，能救下大半。」
林硯的萬象劍心向前探去。三百丈內魔墳第一層的入口是一座裂開的山體，山腹中魔氣如沸騰的濃湯翻滾涌動。魔氣深處有數十道微弱的劍意，每一道都被魔氣纏繞著，像蛛網中的螢火蟲。劍意還在微弱地跳動——各派弟子還活著。
「第一層囚著大約三十人，開竅期到外景一重天不等，劍意微弱但還沒消散。入口守衛八個，六個開竅，兩個外景一重天。魔氣濃度是外面的三倍。半炷香內解決守衛，再半炷香救人，超過一炷香魔氣就會順著陣法反噬被囚者的劍心。」林硯拔出太虛劍，「江姑娘，左翼兩個外景交給你。羅兄，右翼六個開竅交給你。張師兄和我正面突入。顧青、陸沉、葉歸塵跟緊救人。孟奇、齊正言、戚夏護住真定，清理漏網之魚。一炷香。」
眾人拔劍。暗紅色荒原上十道身影同時掠向裂開的山體。老橘貓和灰貓沒有來，但林硯竹劍劍穗在魔氣中搖曳的節奏，和兩隻貓蹲在溪邊同時伸出右前爪撥水面的節奏一模一樣。
溪水聲忽然停了。不是截斷，不是接納，是停了。溪水還在流，但聲音消失了。整條溪床的水都在流，卻沒有一絲聲響，像天地間所有聲音都被某隻無形的手同時按住了。林硯抬起頭，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溪邊圓石上，兩隻貓同時豎起耳朵，琥珀色和渾濁左眼同時望向天空。灰貓僅剩的右眼亮得像一盞燈。天際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縫，不是雲縫，是天空本身裂開了。縫隙中透出六道輪迴廣場那熟悉的漢白玉光芒。
宏大冰冷的聲音在識海深處響起——「輪迴任務開啟。本次任務世界：魔墳。任務背景：魔門勢力已完全控制該方世界，以生魂為燃料於魔墳深處孕育外景九重天魔胎。魔胎若成，該方世界所有生靈將被吞噬殆盡，化作魔門祭壇的養分。主線任務：潛入魔墳核心，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任務完成，每人獎勵八十善功。任務失敗，集體抹殺。支線任務一：解救被囚於魔墳外圍的各派弟子，每救一人獎勵五善功。支線任務二：斬殺魔門外景宗師『血月劍』殷紅雨，獎勵四十善功。支線任務三：斬殺魔門外景宗師『鐵劍書生』崔明翰，獎勵四十善功。任務時限：七日。提示：魔墳中魔氣濃度極高，開竅期以下接觸超過半個時辰將遭受魔氣侵蝕。請自行準備防護手段。」
殷紅雨和崔明翰。前者七天前剛在雨廬前被陸沉的「怕」碰醒了劍心深處那縷快要熄滅的守護，轉身走進荒原；後者是崔明軒的族叔，藏劍樓叛門宗師，外景七重天，鋒銳劍意和太虛劍修同源。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加上一個即將孕育完成的外景九重天魔胎。這次任務的難度比隱皇堡高出何止一個台階。
青綠陰火在溪水上燒出任務文字，幾息後熄滅。溪水的聲音恢復了。老橘貓和灰貓同時放下豎起的耳朵，尾巴尖緩緩擺動。它們沒有被召集，六道輪迴之主不召貓。陸沉從雨廬方向跑來，單薄的臉上有些發白，剛才的聲音他也聽到了。「林大哥，六道輪迴之主說的『殷紅雨』是七天前那個？她不是已經——」
「是她。她在魔墳任務里是支線目標之一。七天前我們在雨廬放走了她，六道輪迴之主就把她算進了任務里。輪迴任務的世界不是我們所在的世界，是另一方天地。那裡的殷紅雨可能從未遇見過陸沉，劍心深處那縷守護從沒被碰醒過。」林硯收劍入鞘，太虛劍身上被血月刺出的孔洞已經磨平了，鋒銳重新變得純粹。
陸沉低下頭，單薄的肩膀微微收緊。「另一個世界的她，沒有我出那一劍，是不是就不會被碰醒？」
林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個世界的她，也有另一個世界的你去碰醒。六道輪迴之主選人進任務，從來不是隨機。他選了你，就說明那個世界的殷紅雨需要你那一劍。」
陸沉咬緊嘴唇用力點頭。背上灰黑色大劍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召集的光芒從天空裂縫中灑下，籠罩林硯、江芷微、陸沉、顧青。四人同時閉上眼睛。老橘貓和灰貓並排蹲在溪邊圓石上，望著光芒中逐漸淡去的四道人影，同時伸出右前爪撥了一下水面。水面泛起兩圈漣漪，撞在一起合成一圈大圓。大圓擴散到溪床邊緣碰了一下岸邊的石頭又緩緩盪回來。四道人影已消失不見。
六道輪迴廣場。漢白玉地面光可鑑人，穹頂白霧氤氳流轉，龍、鳳、夔牛、貔貅的雕像依然靜靜地矗立在四周。廣場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孟奇第一個迎上來。灰色僧袍洗得發白，戒刀懸在腰間，刀鞘上多了幾道新添的刻痕——不是裝飾，是他在單人任務里殺出來的。修為外景一重天，比林硯低三重天，但氣息極其凝實，像一塊被反覆鍛打過的鐵。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滄桑，是「見過生死之後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的踏實。「林師兄！江姑娘！你們也來了。」他壓低聲音湊過來，「這次任務有殷紅雨和崔明翰兩個外景七重天，再加一個外景九重天魔胎。六道輪迴之主這是要玩死我們。」
江芷微白虹貫日劍懸在腰間，劍身上那道被溫養得圓潤的缺口在廣場漢白玉光芒中像一道細細的月牙。「玩死不至於。六道輪迴之主發布任務從不給必死的局。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一個尚未孕育完成的魔胎。硬碰硬我們確實不夠，但任務是摧毀祭壇阻止魔胎孕育，不是斬殺所有宗師。潛入、破壞、撤退，可以不打正面。」
張遠山從雕像後走出來，青衫長劍面容沉穩。他的修為也突破了，外景二重天。真武派大師兄的氣質愈發沉凝，像一柄被歲月反覆淬火過的劍。他看了一眼林硯腰間的太虛劍，目光在竹劍深金色劍穗上停了一瞬。「林師弟，人榜評語說你的第八片葉子是『在乎』。這次任務要救各派弟子，你的『在乎』正好派上用場。」
齊正言抱著古劍站在張遠山身側，冷麵道人的修為也到了外景一重天。浣花劍派的劍法綿密如雨，他的劍意比隱皇堡時多了幾分沉穩，不再只是嚴謹，有了自己的節奏。對林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戚夏從另一尊雕像後轉出來，大江幫高挑少女手裡扣著分水刺，青光流轉。她外景一重天，腰間多了一個鹿皮囊，鼓鼓囊囊裝的全是唐花。看到林硯眼睛一亮。「林公子，聽說你在鐵鋪鎮接納了血劍千年孤獨的血煞？那血煞和魔墳里的魔氣同源，你能接納血煞就能接納魔氣。這次探路還是你走前面。」
孟奇旁邊站著個穿月白僧袍的小和尚，約莫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得像山溪。修為蓄氣圓滿，剛完成百日築基不久。他雙手合十對眾人微微一禮，不說話。孟奇介紹：「真定，我師弟。六道輪迴之主第一次召他。小師弟，跟著師兄別亂跑。」
真定認真點頭，眼神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剛踏入江湖的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認真。
羅勝衣站在廣場邊緣，身材高大，外景二重天，背上一柄厚背大刀，刀鞘是熟牛皮縫製的，邊緣磨得發白。面容粗獷，濃眉大眼，顴骨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不是劍痕，是刀傷。他的氣息和柳青鋒有幾分相似，都是靠一路打殺上來的。但柳青鋒的豪邁是劈碎一切，羅勝衣的豪邁是扛住一切。兩人沒有交談過，遠遠互相點了個頭。
最後一個人站在廣場最暗的角落。青色道袍洗得發白，背著一柄松紋古劍，面容清秀約莫二十出頭，修為開竅八竅。他的服飾不屬於持劍六派任何一派，是散修。守墓人，千年前紫雷劍修委託守護劍心的家族第十一代傳人。林硯在雷痕山見過他。他叫葉歸塵。守墓人怎麼會進六道輪迴？葉歸塵看到林硯，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林公子又見面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召進來。六道輪迴之主的召集落在雷痕山時我正在修補先祖留下的劍痕，眼前一黑就在這兒了。不過也好，魔墳里魔氣深重，我的松紋古劍專破魔氣，能幫上忙。」
當——悠揚鐘聲響起，宏大冰冷的聲音從穹頂垂落。「輪迴任務開啟。任務世界：魔墳。時限七日。提示：魔墳分七層，越往下魔氣越濃。魔胎在第七層核心祭壇。各派弟子被囚於前三層。殷紅雨守第四層，崔明翰守第五層。第六層是魔氣凝成的守關魔將，無意識，只憑本能攻擊。第七層核心祭壇除魔胎外，還有魔門獻祭法陣自行運轉。法陣每運行一息，魔胎就長大一分。七日期滿魔胎孕育完成，任務失敗。」
青綠陰火在漢白玉地面上燒出七層魔墳的簡略地圖。前三層標註了各派弟子被囚的大致位置，第四層一個血色月牙，第五層一柄鐵劍，第六層一團模糊的魔影，第七層一顆跳動的心臟。
張遠山蹲下身用劍鞘在地上描摹地圖。「前三層救人，同時探查魔氣濃度和守衛分布。林師弟，你的劍感能覆蓋多遠？」
林硯的萬象劍心已感知到廣場上所有人劍意的流動。孟奇的刀意比隱皇堡時沉了數倍，多了戒刀的「戒」——不是不殺，是殺過之後知道為什麼殺的踏實。真定的劍意像一張白紙，什麼劍法都沒練過，只有最純粹的佛門築基功夫，乾淨得近乎透明。羅勝衣的刀意是扛，刀身上每一道舊傷都是一次扛住的記憶。葉歸塵的松紋古劍里有一道極其古老的破魔劍意，和紫雷劍修的毀滅同源但更溫和——紫雷是毀滅中藏生機，這道是生機中藏破魔。所有人的劍意在他劍感中如溪底卵石清晰可辨。
「三百丈。再深魔氣會干擾感知。」
張遠山點頭。「夠了。前三層你走最前面，感知囚禁各派弟子的具體位置和守衛分布。江師妹和羅兄左右策應，遇到開竅期守衛直接斬殺，遇到外景級不要戀戰，立刻匯合。孟師弟、齊師弟、戚師妹護住真定和葉歸塵，走中間。顧青和陸沉跟著林硯，你們的劍心對魔氣有克制。我殿後。」他頓了頓，「這次任務有兩個外景七重天宗師，一個外景九重天魔胎。我們這群人里修為最高的是林師弟，外景四重天，絕頂高手，跨過第一層天梯。其次是江師妹、羅兄、我，外景二重天到一重天不等。正面硬撼任何一個宗師都必死。所以不硬撼。救人、潛入、摧毀祭壇，能不打就不打。必須打的時候，集中所有人的劍意攻其一點。林師弟的第八片葉子『在乎』能接納魔氣。殷紅雨的血月劍意和崔明翰的鋒銳劍意都有破綻——血月的破綻是冷到極致後那一絲被凍結的溫度，鋒銳的破綻是鋒銳本身的純粹。純粹的鋒銳容不下任何雜質，包括它自己。兩處破綻，林師弟找到，我們同時出手。」
眾人齊聲應是。光影變化，白玉廣場在眼前扭曲、碎裂，化作無數光點四散飛舞。黑暗湧來，將所有人吞沒。
林硯再次看清東西時，已站在一片暗紅色的荒原上。天空是凝固的血色，沒有太陽沒有雲，只有一層均勻的、死氣沉沉的暗紅。荒原上寸草不生，碎石和枯骨混在一起被風化成蜂窩狀。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魔氣，比隱皇堡濃了十倍不止。魔氣不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滲透——每一縷都在試圖鑽入毛孔侵入經脈。《枯榮禪功》自行運轉，將魔氣隔絕在外。竹劍劍穗在魔氣中輕輕搖曳，深金色的穗絲每一搖都把周圍三尺的魔氣「接納」了一部分。不是化解，是讓魔氣在劍穗里短暫停留一瞬。停留過的魔氣再湧向林硯時，就不再侵蝕了——像認出了什麼。
陸沉背著大劍臉色發白，魔氣對他蓄氣期的修為壓力極大。灰黑色大劍感知到魔氣，劍身自行亮起極淡的青光，玄甲劍客百年的守護劍意將陸沉周身護住。魔氣觸及青光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滑開了。陸沉大口喘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但他站著。
顧青右手虛握，血色紋路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光劍上的血色已淡得快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青。靈山碎片不再吞噬他的生命力，也不再給他力量，但這柄劍跟了他百年，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力一點一點餵出來的。魔氣觸及光劍被劍身上那層極淡的青光輕輕彈開。不是鋒銳，是「不接納」——百年逃亡讓顧青學會了不接納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葉歸塵拔出松紋古劍。劍身上千年沉積的破魔劍意在魔氣中自行甦醒，淡淡金光從劍脊蔓延開來，金光所過之處魔氣如滾湯潑雪紛紛消融。不是毀滅，是讓魔氣想起自己最初的樣子——魔氣也是天地靈氣的一種，被執念污染才變成侵蝕萬物的魔。松紋古劍讓它想起污染之前。守墓人清秀的臉上有些發白，握劍的手卻很穩。「林公子，前三層的各派弟子被囚位置，我劍意能感知到大致方位。魔氣最濃的地方就是囚牢，他們在用活人劍意餵養魔氣。」
張遠山眉頭緊皺。「用活人劍意餵養魔氣？不是抽取生命力，是抽取劍意？」
葉歸塵點頭。「魔胎孕育需要的不只是生機，還有劍道感悟。各派弟子被囚，魔門用陣法抽取他們的劍意，將千萬種劍道感悟混雜進魔氣，注入魔胎。魔胎若成，將擁有千百種劍意混雜的魔劍，極難對付。抽取速度不快，七日期滿才會抽乾。我們現在進去，能救下大半。」
林硯的萬象劍心向前探去。三百丈內魔墳第一層的入口是一座裂開的山體，山腹中魔氣如沸騰的濃湯翻滾涌動。魔氣深處有數十道微弱的劍意，每一道都被魔氣纏繞著，像蛛網中的螢火蟲。劍意還在微弱地跳動——各派弟子還活著。
「第一層囚著大約三十人，開竅期到外景一重天不等，劍意微弱但還沒消散。入口守衛八個，六個開竅，兩個外景一重天。魔氣濃度是外面的三倍。半炷香內解決守衛，再半炷香救人，超過一炷香魔氣就會順著陣法反噬被囚者的劍心。」林硯拔出太虛劍，「江姑娘，左翼兩個外景交給你。羅兄，右翼六個開竅交給你。張師兄和我正面突入。顧青、陸沉、葉歸塵跟緊救人。孟奇、齊正言、戚夏護住真定，清理漏網之魚。一炷香。」
眾人拔劍。暗紅色荒原上十道身影同時掠向裂開的山體。老橘貓和灰貓沒有來，但林硯竹劍劍穗在魔氣中搖曳的節奏，和兩隻貓蹲在溪邊同時伸出右前爪撥水面的節奏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