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榜候選·六扇門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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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鐵鋪鎮的第三天,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是商旅,是江湖人。佩刀的、提劍的、背著重型兵器獨行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的,都往同一個方向趕——南疆。林硯在茶肆歇腳時聽了一耳朵,說是南疆有上古劍修遺蹟出世,藏有《紫雷殘篇》和一批上古劍器,持劍六派都派了弟子前往,散修們也想去碰碰運氣。

  「紫雷殘篇?」陸沉背著大劍,單薄的臉上滿是茫然,「那是什麼?」

  楚凌雲端著茶碗,月白長衫的袖口在鐵鋪鎮沾的血跡已經洗掉了,但邊緣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暗紅。「上古雷系劍修的傳承。據說是一位法身巔峰的劍修在渡傳說劫失敗前,將自己的劍道感悟封入了一卷紫雷竹簡。竹簡後來不知下落,百年前有人在南疆見過它的殘片。見過的人說,竹簡上的雷系劍意能引動天雷,威力極大。但這殘篇有個缺陷——雷系劍意太過暴烈,尋常劍心承載不住。歷代得到殘篇的劍修,要麼練到一半經脈被雷勁震碎,要麼索性放棄。所以它雖然是法身級傳承,卻一直沒有真正的傳人。」

  陸沉「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他對法身、傳說這些境界沒什麼概念,只知道很厲害。但他背上那柄灰黑色大劍在楚凌雲說到「雷系劍意」時微微發熱,像在回憶什麼。

  林硯感知到了那陣熱度。「你背上的劍,和雷系劍意有過接觸?」

  陸沉茫然搖頭。「不知道。爹從沒提過。」

  老橘貓蹲在茶肆門檻上,尾巴尖緩緩擺動,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南邊的天空。茶肆外的官道上又過去一撥江湖人,其中幾個穿著統一的墨藍色勁裝,胸口繡著一隻銀色小劍——六扇門的標記。不是普通捕快,是六扇門專門負責江湖事務的「銀劍衛」。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開竅七竅的修為,腰間掛著一柄制式長劍,劍鞘上刻著六扇門的編號。

  他看到林硯時腳步停了一瞬,目光在林硯腰間的破軍破陣雙劍上掃過,又看了看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和楚凌雲的浣花劍,然後收回目光,帶著手下繼續趕路。但林硯的萬象劍心捕捉到,那中年漢子走過茶肆後,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手下說了一句:「真武派藏鋒劍,洗劍閣江芷微,浣花劍派楚凌雲。三個人都在。去南疆的陣仗越來越大了。」

  手下小聲問:「頭兒,那個背大劍的少年和那個瘸腿的貓呢?」

  中年漢子沉默了一息。「少年沒見過。貓……有點邪性。」

  老橘貓的耳朵動了動,繼續望著南邊的天空,尾巴尖緩緩擺動。

  楚凌雲放下茶碗。「六扇門的銀劍衛都出動了,南疆的事比預想中大。上古劍修遺蹟、紫雷殘篇、各方勢力雲集——這陣勢,怕是比當年少林遺蹟出世也差不了太多。而且銀劍衛一向只在大晉腹地活動,輕易不入南疆。南疆是持劍六派和魔門的地盤,六扇門的手伸不過去。他們這次派人去,多半是得到了什麼消息,不得不過去。」

  「什麼消息?」

  楚凌雲搖頭。「不知道。但能讓六扇門破例的,無非幾種可能——遺蹟里有對大晉朝廷至關重要的東西,或者遺蹟里封印著什麼不該出來的東西,需要有人去確認封印還在不在。又或者,是某個上了六扇門絕密名單的人,在南疆出現了。」

  上了六扇門絕密名單的人。林硯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大綱。魔師韓廣肯定在名單上,天榜前十的法身高人,滅天門宗主,六扇門恨不得把他的人頭掛在城門口。但韓廣的行蹤不是幾個銀劍衛能盯的。崔清河也可能在名單上,地榜前十的外景巔峰,崔氏家主,和魔門有不清不楚的往來。還有一個人——天賜。天賜雖然死了,但他在江州、蘭若寺、隱皇堡做過的事,六扇門一定備案在冊。他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奪心丸的源頭查清楚了嗎?

  茶肆外又過去一撥人。這撥人的服飾很雜,有穿道袍的,有穿勁裝的,有披著獸皮的。不是宗門弟子,是散修。南疆遺蹟出世的消息,把散修們也炸出來了。

  「散修去遺蹟,多半是送死。」楚凌雲的聲音很淡,「上古劍修遺蹟里殘留的劍意,開竅期以下接觸超過一炷香就會被侵蝕識海。外景以下的散修進去,十個里能活著出來兩個就不錯了。」

  陸沉臉色發白。「那我們還去嗎?」

  林硯笑了笑。「去。我們是去找人,不是去找遺蹟。你爹讓你去南疆找那個人,又沒讓你去遺蹟里找。到了南疆,我們先打聽你爹的故人,打聽到了你就跟他學劍。遺蹟的事,看情況再說。」

  陸沉鬆了口氣,低頭喝茶。茶碗裡的茶水映著他單薄的臉和背上那柄大劍的倒影。

  歇夠了,四人一貓繼續上路。走出茶肆時,林硯的萬象劍心捕捉到一道極其微弱的劍意——從身後傳來的,不遠,大約數十丈。那劍意很陌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人。它落在他背上,不是窺探,是標記。有人在跟蹤他們。


  林硯沒有回頭。腳下步伐不變,左手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破陣劍的位置,讓劍柄離右手更近了一寸。江芷微和他並肩走了幾步,忽然壓低聲音:「幾個人?」

  「一個。開竅九竅左右,隱匿功夫很深。不是魔門的路子,也不是崔氏的。劍意很陌生。」林硯頓了頓,「他標記了我。不是殺意,是觀察。像獵人在觀察獵物的習性。」

  江芷微的手按上了劍柄。「甩掉還是做掉?」

  「先不動。看看他想幹什麼。」林硯繼續往前走,步伐平穩。背後那道標記劍意始終保持著數十丈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官道穿過一片松林。松林很密,枝葉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如黃昏。林硯忽然停下腳步。萬象劍心感知到,那道標記劍意消失了。不是慢慢退走的,是突然中斷的——像一根被掐斷的線。有人替他們解決了跟蹤者。

  松林深處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文士從樹後走出來,面容清瘦,留著一縷長髯,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摺扇展開,扇面上畫著一枝墨梅。崔成,平津崔氏的門客,外景二重天。林硯在江州見過他——當時崔明遠派他來送請帖,邀林硯去醉仙樓「小聚」。後來崔明軒出現,崔明遠被帶走,崔成就沒了下文。沒想到在這裡又碰上了。

  崔成合上摺扇,拱手一禮。「林公子,又見面了。剛才跟蹤你的人,是六扇門的暗樁。不是銀劍衛,是比銀劍衛更高一級的『影劍衛』,專門負責監視人榜前列的年輕高手。林公子人榜從第五十位升至第三十位,又升至第二十位,六扇門對你的評估已經進入了影劍衛的監視名單。剛才那人是來評估你真實戰力的——在鐵鋪鎮斬殺血劍後,你的威脅等級可能還要上調。」

  林硯看著他。「崔前輩為什麼替我解決六扇門的暗樁?崔氏和六扇門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崔成笑了笑。「井水不犯河水,是因為井水在地下,河水在地上,碰不上。碰上了,還是要分個高下的。崔氏不想讓六扇門太早摸清林公子的底細。魔師韓廣盯上了林公子,崔氏也想要林公子體內的劍心幼苗。六扇門如果也插一腳,局面就太亂了。崔氏喜歡清清爽爽的棋盤。」

  「所以崔前輩是來替崔氏下棋的?」

  「不。我是來替崔氏傳話的。」崔成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上,「清河家主說,林公子在鐵鋪鎮斬殺血劍、接納血煞的事,他已經知道了。他說,林公子的守護劍意能接納混沌、接納血煞,不知能不能接納崔氏百年來欠下的債。南疆事了之後,請林公子往平津一行,清河家主掃榻以待。」

  林硯沒有接信。「崔氏的債,是什麼債?」

  崔成沉默了一息。「清河家主說,林公子到了平津,自然知道。他還說,這封信不是催林公子去平津,是留個憑證。林公子什麼時候想去,什麼時候去。不想去,也無妨。崔氏欠的債,已經欠了百年,不差這幾年。」他將書信放在官道邊的青石上,再次拱手,身形如一片青色的落葉飄入松林深處,消失不見。

  江芷微看著青石上那封信。「崔清河欠的債,和顧長淵有關。」

  「你怎麼知道?」

  「崔成說崔氏欠了百年的債。百年前,正是顧長淵從靈山回來、剜心裂片、坐化斷崖的時候。時間對得上。」江芷微的聲音很淡,「而且顧青說過,崔清河收留他,是為了推演劍心聚合之法。聚合劍心需要三片碎片——『破』在小青身上,『立』在顧青身上,『合』在你身上。崔清河想要聚合劍心,但他不知道聚合之後『種子』會完全甦醒。他以為聚合劍心就能掌控劍心,不知道掌控劍心的是劍心裡的『種子』。顧長淵用剜心裂片拖延了百年,崔清河卻在想方設法讓碎片聚合。這是崔氏欠的債——差點親手喚醒『種子』的債。」

  林硯沉默了一息,走過去拿起青石上的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紙,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崔氏的印章——一柄穿雲而過的劍。他將信收入懷中,沒有拆。

  陸沉背著大劍,小心翼翼地問:「林大哥,剛才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林硯想了想。「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是替別人傳話的人。走吧,天黑前得趕到下一個鎮子。」

  老橘貓從松樹上跳下來——它不知什麼時候上了樹,蹲在一根橫枝上,居高臨下看完了崔成傳話的全過程。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松林深處漸漸消散的青影,尾巴尖緩緩擺動,然後邁著三條半腿向南走去。

  出了松林,天色已近黃昏。官道盡頭浮現出一座小鎮的輪廓,鎮口石碑上刻著兩個字,被夕陽映成金紅色——「劍門」。南疆的門戶。進了劍門鎮,就是南疆地界了。


  鎮口有一家客棧,招牌上寫著「劍門客棧」,門前拴馬樁上拴著十幾匹馬,馬鞍上的標記五花八門——浣花劍派的青蓮、藏劍樓的黑劍、大江幫的水紋、東海劍莊的浪花,還有一些林硯不認識的散修標記。持劍六派的人已經到了不少。

  林硯推開客棧的門。大堂里坐滿了人,喝酒的吃肉的低聲交談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但門推開的瞬間,所有聲音都停了一息。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向門口——看向林硯腰間的破軍破陣雙劍,看向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看向楚凌雲的浣花劍,看向陸沉背上那柄灰黑色大劍,最後看向那隻一瘸一拐走進門檻的老橘貓。

  短暫的安靜後,角落裡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藏鋒劍林硯。鐵鋪鎮斬血劍的就是他。」大堂里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味——有審視,有忌憚,有好奇,也有幾道隱藏得很深的殺意。

  林硯面不改色,走到櫃檯前。「掌柜的,四間房。」

  掌柜是個精瘦的老頭,山羊鬍,眼睛小而亮。他看了看林硯四人一貓,面露難色。「客官,真不巧。這幾日南疆來了好多江湖人,小店客房只剩兩間了。要不擠擠?」

  林硯還沒開口,角落裡忽然站起一個人。穿著浣花劍派的青蓮服飾,面容年輕,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他快步走到楚凌雲面前,抱拳道:「楚師兄,你果然來了。別院的長老讓我在劍門鎮等你,說有要緊事。」他看了一眼林硯三人,「這幾位是師兄的朋友?正好,別院在劍門鎮有一處宅子,空著幾間房。各位若不嫌棄,隨我來。」

  楚凌雲點了點頭,對林硯道:「是我師弟,蘇文。浣花劍派南疆別院的弟子。宅子比客棧清靜。」

  四人一貓跟著蘇文出了客棧,沿著青石街走了約莫一炷香,到了一座灰牆黛瓦的宅院前。院門推開,裡面是個兩進的小院。青石地面,老槐樹,石桌石凳,和江州據點很像。林硯住東廂,江芷微住西廂,楚凌雲和陸沉住正房兩側的耳房。老橘貓哪間都不住,蹲在老槐樹下,尾巴尖緩緩擺動,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院牆外的夜空。

  安頓好後,蘇文在正廳沏了茶。「楚師兄,長老讓我告訴你,南疆遺蹟的事比預想中複雜。紫雷殘篇確實在遺蹟里,但遺蹟深處還封印著別的東西。持劍六派這次來的人里,有人不是為了殘篇,是為了那個封印。」

  「什麼東西?」

  蘇文搖頭。「長老沒說。只說那東西和千年前一位劍修有關。那位劍修的劍心,是守護。他坐化前將自己最後的守護劍意封入了一柄素劍,留給了南疆的傳人。那柄劍代代相傳,傳到這一代,傳人失蹤了。持劍六派里有幾派懷疑,封印里的東西和那柄劍有關。」

  陸沉的臉色刷地白了。他背上那柄灰黑色大劍,就是千年前那位守護劍修留下的素劍。

  林硯按住陸沉的肩膀。「別慌。你爹讓你來南疆找一個人,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守護劍修的當代傳人。找到他,劍就有了去處。」

  「可……可我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在哪裡。」陸沉的聲音微微發抖。

  「他知道你。」林硯看著陸沉背上的大劍,「你爹說過,那個人看到這柄劍就會認出來。說明那個人在等你,或者說,在等這柄劍。你背著劍走進南疆,他一定會來找你。」

  陸沉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老橘貓從老槐樹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進正廳,跳到陸沉膝上,蜷成一團。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念經。陸沉低頭看著它斑駁的毛和蜷縮時幾乎看不出來的瘸腿,手輕輕撫過它的脊背,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夜漸深。蘇文告辭回別院,楚凌雲送他到門口。林硯坐在正廳門檻上,破軍破陣雙劍橫在膝上,望著院牆外的夜空。南疆的星空和江州不同——銀河的位置偏南了許多,北斗七星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方,像七柄倒插的劍。劍門鎮,南疆的門戶。走進這扇門,就是南疆了。一個千年前守護劍修留下道統的地方,一個玄甲劍客傳人代代守護素劍的地方,一個顧長淵劍心碎片之一「立」曾經逃亡百年的地方,一個魔師韓廣派出外景巔峰挖掘地宮的地方。南疆地下埋著太多東西。有些該被挖出來,有些不該。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江芷微走到他旁邊,在門檻上坐下。白虹貫日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缺口在星光中像一道細細的月牙。「你在想南疆的事?」

  「嗯。蘇文說,持劍六派里有人是為了封印里的東西來的。千年前守護劍修的封印,裡面封著什麼?值得持劍六派的人不顧遺蹟里的紫雷殘篇,專程來南疆。」

  江芷微沉默了一息。「我師父說過,守護劍修是最難殺的劍修。因為他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最難殺。千年前那位守護劍修坐化了,但他封印的東西沒有死。能讓一個不怕死的人用最後的劍意封印起來的東西,一定比死更可怕。」

  比死更可怕的東西。林硯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丹田裡透明長劍和青色劍心緩緩旋轉,劍心深處那棵幼苗的三片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精準、顧長淵、守護。第三片葉子「守護」長出來之後,他漸漸明白了江芷微那句話的意思——守護劍修不怕死。但他怕自己守護的東西被奪走。如果那個東西註定要被奪走,守護劍修會用最後的劍意把它封印起來,讓誰也得不到。

  千年前那位守護劍修,封印的不是敵人。是他自己守護的東西。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劍鳴。不是攻擊,是傳訊。一道青色劍光從夜空中落下,化作一封劍意凝聚的書信,懸在院中老槐樹的枝頭。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林硯親啟。」字跡清瘦,一筆一划都像出鞘的劍。

  林硯伸手取下書信,拆開。信紙只有一頁,字跡和信封一樣清瘦。

  「林公子:六扇門影劍衛的評估已入地榜候選名錄。評定語:藏鋒劍林硯,真武派蘇墨臣弟子,鐵鋪鎮斬外景魔修『血劍』,渡四重天劫證外景一重天。劍法精準,善察破綻,根基紮實。地榜候選第一。另:南疆遺蹟深處封印之物,與顧長淵劍心幼苗有關。切勿讓幼苗第三片葉子完全長成。長成之日,封印自開。蘇無名。」

  信紙在指尖化作青色光點消散。林硯站在原地,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南疆遺蹟深處封印的東西,和他的劍心幼苗有關。第三片葉子完全長成之日,封印自開。

  老橘貓蹲在正廳門檻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院牆外南疆的夜空,尾巴尖緩緩擺動。陸沉膝上的大劍微微發熱,劍身里沉積了百年的守護劍意在夜風中輕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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