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州斬魔·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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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下的第七天,官道兩側的景色從黃土荒原變成了連綿的丘陵。低矮的山包上長滿了低矮的松樹,樹幹扭曲,像無數柄被擰彎後又重新淬火的劍。林硯一行抵達了一座叫「鐵鋪」的小鎮。鎮子建在兩座丘陵之間的谷地里,只有一條街,街頭是鐵匠鋪,街尾是棺材鋪。中間擠著茶肆、酒館、當鋪和一家掛著小旗的客棧。鎮口石碑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鐵」字還清晰,後面的字模糊成一團。

  林硯站在鎮口,眉心微微皺起。不是鎮子有什麼古怪,是鎮子裡沒有靈氣流動。不是被截斷了,是消失了。像一條河流到某個位置突然乾涸,河床裸露,滴水不剩。萬象劍心向內探去,劍感穿過鎮口石碑,穿過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穿過茶肆里喝茶的鎮民。在鎮子深處,靠近街尾棺材鋪的位置,有一團極其濃烈的血煞之氣。所有流經鐵鋪鎮的天地靈氣,都被那團血煞之氣吞噬了。

  江芷微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外景級的魔門劍修。至少一重天,可能更高。劍意里全是血的味道。」

  陸沉背著大劍,單薄的臉上有些發白。他蓄氣圓滿,還沒開竅,外景級的血煞之氣對他而言像一座山壓在胸口。「林大哥,這是什麼?」

  「魔門的人。」林硯將破軍劍從腰間解下,提在手中,「修煉血煞劍法的劍修,專門吞噬天地靈氣和活物精血來餵養自己的劍意。劍意越強,吞噬越多,血煞越濃。這鎮子的靈氣已經被他吞空了,再吞下去就要吞活人的精血了。」

  話音剛落,街尾傳來一聲慘叫。不是活人被吞噬的慘叫,是劍意被擊碎時發出的哀鳴。血煞之氣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開始向外擴散——不是主動擴散,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有人在和那個魔門劍修交手。

  林硯拔劍衝進鎮子。江芷微和他並肩,白虹貫日劍已經出鞘,劍身上的缺口在午後的陽光中像一道細細的月牙。陸沉背著大劍跟在後面,草鞋踩在青石街面上啪啪作響。老橘貓蹲在鎮口石碑上,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鎮子深處,尾巴尖緩緩擺動,沒有跟進去。

  街尾棺材鋪前,兩個人正在交手。一個是穿著墨綠色勁裝的魔門劍修,身材瘦高,面容蒼白如紙,眼窩深陷,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兩滴凝固的血。手中一柄血色長劍,劍身上纏繞著濃烈的血煞之氣,每一劍刺出都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外景一重天,血劍。

  另一個人林硯認識。浣花劍派的楚凌雲,月白長衫上濺滿了血點,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手的。手中長劍的劍勢綿密如雨,將血劍的每一道血煞劍氣都裹挾、纏繞、化解。但血煞之氣太濃了,綿密的劍雨被一層層侵蝕,楚凌雲的劍圈越縮越小。

  林硯沒有猶豫,破軍劍刺出。截江式。劍尖刺入血煞之氣最濃處——不是刺向血劍,是刺向血劍和天地靈氣之間的連接。血煞劍法靠吞噬天地靈氣來維持劍意,截斷它和靈氣的連接,血煞就成了無源之水。血劍周身的血煞之氣猛地一滯,像被掐住了喉嚨。

  楚凌雲壓力驟減,劍勢展開,綿密劍雨化作一道青色的劍光直刺血劍胸口。血劍不得不回劍格擋,血色長劍和青色劍光撞在一起,氣浪炸開,將棺材鋪門口掛著的招魂幡撕成碎片。紙錢漫天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江芷微的劍到了。劍出無我,直刺血劍後心。血劍側身,血色長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撩上來,架住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雙劍相交,血煞之氣順著劍身蔓延,被江芷微的劍意一震,化作細碎的血色冰晶簌簌落下。

  三人合圍,血劍被逼到了棺材鋪的牆角。蒼白臉上的暗紅瞳孔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林硯身上。「真武七劍,截江式。你是真武派弟子。」他的聲音沙啞,像鏽蝕的鐵片摩擦,「魔師大人提過你。藏鋒劍林硯。沒想到在這裡碰上。」

  又是韓廣的人。林硯的劍沒有停。「魔師派你來鐵鋪鎮做什麼?」

  血劍咧嘴笑了。牙齒上也纏繞著血絲,像剛咀嚼過什麼活物。「做什麼?這鎮子下面埋著一座古墓,墓里有魔師大人要的東西。我來取,鎮子上的人不讓。就吞了他們的靈氣,讓他們變成和這鎮子一樣乾涸的空殼。」

  「墓里的東西呢?」

  「還沒挖出來。不過快了。」血劍忽然暴起,血色長劍上的血煞之氣濃烈了數倍,整個人像一尊從血池中爬出來的修羅,一劍橫掃,將林硯三人的合圍逼退半步。然後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向棺材鋪後方掠去。棺材鋪後面是一片亂葬崗,墳頭高低錯落,墓碑歪斜,紙錢和白幡在風中瑟瑟發抖。亂葬崗正中央塌陷出一個巨大的地洞,洞口邊緣的泥土是新鮮的,還不到三天。地洞深處湧出那股血煞之氣——和血劍身上的同源,但更古老,更濃烈。古墓的入口。

  血劍站在地洞邊緣,回頭看了林硯一眼。「魔師大人說過,藏鋒劍的劍心裡長著一棵幼苗。三片葉子,一片是精準,一片是顧長淵,一片是守護。三片葉子都長出來了,就可以移栽了。魔師大人要你那棵幼苗。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替魔師大人取了。」


  血光暴起。血劍整個人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劍芒,不是刺向林硯,是刺向地洞深處。劍芒沒入地洞,整片亂葬崗劇烈震顫。墳頭上的墓碑歪倒,泥土從墳包上簌簌滑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棺木。地洞深處傳來一聲極其低沉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然後一道比血劍濃烈百倍的血煞之氣從地洞中沖天而起,將正午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紅。古墓里封印的東西被血劍用自己的劍意獻祭喚醒了。

  楚凌雲的臉色變了。「他把自己獻祭給了古墓里的東西。這不是外景一重天能有的血煞——被封印的至少是外景巔峰,甚至半步法身的魔門劍修。」

  血柱中,一道身影緩緩升起。血劍的身體已經和血柱融為一體,只剩下那張蒼白的臉還浮在血柱表面,暗紅色的瞳孔里滿是狂熱。「魔師大人要你的幼苗。我取不到,就讓墓里這位前輩替我取。前輩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剛醒來正缺一具身體。你的身體裡有劍心幼苗,前輩一定喜歡。」

  血柱猛地收縮,化作一道人形。不是血劍,是一個穿著古老血色長袍的高大男人,面容模糊,周身纏繞著濃烈到近乎實質的血煞之氣。它低下頭「看」著林硯,血霧中隱約可見兩道暗紅色的目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血井。古墓中封印的魔門劍修殘魂,借血劍的身體甦醒了。

  楚凌雲咬牙道:「外景七重天。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林硯握著破軍劍,萬象劍心瘋狂運轉。血袍人的血煞之氣太濃了,濃到劍感只能探入身前三尺就被逼退。但他能感知到,血袍人胸腔深處有一個「空洞」。不是心臟的位置,是劍心的位置。它生前也有劍心,但在被封印之前被挖走了。那個空洞,就是它的破綻。

  「它沒有劍心。」林硯壓低聲音,「胸口正中,膻中穴下三寸,有一個空洞。那是它劍心原本的位置。劍心被挖走之後,它靠吞噬天地靈氣和活物精血填補那個空洞。填了不知多少年也沒填滿。只要刺中那個空洞,它體內的血煞之氣就會從空洞中泄出。泄光之後殘魂沒有宿主,自然會消散。」

  「怎麼刺?」楚凌雲的劍尖微微顫抖,「它的血煞之氣太濃了,我的劍根本遞不進去。」

  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丹田裡透明長劍和青色劍心同步旋轉,劍心深處那棵幼苗的三片葉子完全舒展——精準、顧長淵、守護。他可以用守護劍意包裹破軍劍,血煞之氣專破真氣、專污劍意,但守護不是攻擊,是接納。血煞之氣撞上守護劍意,不會被彈開,也不會被污染,而是被接納進來,成為守護的一部分。像混沌劫那道灰線。他接納過混沌,就能接納血煞。

  「我來。」林硯拔出破陣劍,雙劍在手。

  江芷微看著他,沉默了一息。「幾成把握?」

  「五成。」

  「夠了。」江芷微的白虹貫日劍已經舉起,「你刺它的空洞,我斬它和血柱的連接。它剛甦醒,殘魂和血劍的身體還沒完全融合。連接處就是它的『道』。」

  楚凌雲深吸一口氣,月白長衫上的血點還在擴散,但他的劍穩住了。「我正面牽制。浣花劍派的『細雨劍法』沒什麼殺傷,但纏人是一絕。能纏住它三息。」

  三息。夠了。

  楚凌雲率先出劍。綿密劍雨化作千百道細如牛毛的青色劍氣,不是刺向血袍人,是在它周身三丈織成一張劍網。劍網層層疊疊,將血袍人困在中央。血袍人抬手,血煞之氣如狂潮般湧出,將劍網一層層侵蝕、撕裂。但劍網太多了,這一層撕裂下一層已經補上,像春蠶吐絲,綿綿不絕。一息。

  江芷微的劍到了。劍出無我,直刺血袍人和腳下血柱之間的連接處。白虹貫日劍上的缺口在血光中像一道細細的月牙。劍尖刺入的瞬間,血袍人的身體和血柱同時震顫——連接開始鬆動。二息。

  林硯動了。破軍劍和破陣劍交疊在胸前,劍心深處三片葉子同時舒展,守護劍意從幼苗根系湧出,沿著經脈注入雙劍。雙劍的劍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和混沌劫後留下的那縷灰濛濛底色。血煞之氣撲面而來,撞上守護劍意,沒有像撞上普通劍意那樣炸開,而是像溪水匯入江河,被守護劍意接納、融合、化作守護的一部分。血煞在劍身上流轉,青光和血光交織,灰濛濛的混沌底色將它們調和成一種從未有過的顏色——像黎明前的天光,介於黑暗與光明之間。

  破軍劍刺入血袍人胸口的空洞。劍尖觸及空洞的瞬間,整片亂葬崗的血煞之氣猛地一滯。空洞裡填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煞如決堤洪水般狂泄而出。不是向外泄,是向林硯的劍上泄——守護劍意將它們全部接納。血袍人的身體劇烈震顫,模糊面容上那兩口深不見底的血井第一次出現了情緒。不是憤怒,是解脫。

  「你……也有劍心。」它的聲音從血霧深處傳來,沙啞、古老,帶著千年的疲憊,「三片葉子。守護……你的劍心是守護。真好。我生前的劍心是殺戮,殺了一輩子,被殺我的人挖走了劍心。他用我的劍心鑄了一柄劍,就是那柄血劍。血劍吞噬的一切,最終都會匯入我的空洞,讓我永遠活著,永遠飢餓,永遠填不滿。我被他困在這裡,困了不知多少年。你刺穿這個空洞,我終於可以停了。」


  血袍人的身體開始崩解。不是化作血光消散,是像乾涸的泥土一樣片片剝落。剝落的血塊落在地上摔碎成齏粉,被風一吹就散了。最後剝落的是那張模糊的臉,在完全碎裂之前嘴角扯動了一下——像一個被囚禁了千年的囚徒終於走出了牢門。

  血柱轟然崩塌,化作滿天血雨紛紛揚揚落下。雨點打在亂葬崗的墳頭上,打在歪斜的墓碑上,打在林硯三人的肩上。血是溫的。千年的饑渴,最後化作一場溫熱的雨。

  地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古墓徹底坍塌了。泥土和碎石將洞口填平,將血袍人千年囚禁的牢獄永遠埋在了地下。亂葬崗恢復了寧靜,只有滿地被血雨打濕的紙錢和白幡證明剛才那場大戰確實發生過。

  楚凌雲收劍入鞘,月白長衫已經被血雨染成暗紅。他看著林硯,目光複雜。「你剛才那一劍,接納了它的血煞。不怕被血煞侵蝕劍心?」

  林硯把雙劍插回腰間。破軍劍和破陣劍的劍身上還殘留著血煞和守護融合後的暗紅色紋路,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傷疤。「它的血煞不是要侵蝕我,是要找一個能接納它的地方。它的劍心被挖走之後,血煞就成了無主之物,在他留下的空洞裡不斷堆積,堆了千年,堆成一座山。我接納的不是血煞,是它堆了千年的孤獨。」

  楚凌雲沉默了很久。雨停了,陽光從血紅色的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被填平的地洞口上,照在滿地的紙錢上。陸沉從街口跑過來,背著大劍,單薄的臉上滿是震撼。他剛才躲在棺材鋪的牆角,看完了整場戰鬥。老橘貓不知什麼時候從鎮口石碑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地洞口,低頭嗅了嗅被血雨浸透的泥土,尾巴尖輕輕擺動。

  楚凌雲忽然開口。「林兄,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南疆。」

  楚凌雲點了點頭。「巧了,我也要去南疆。浣花劍派在南疆有一處別院,門中長輩讓我去取一件東西。一起走?」

  林硯還沒回答,陸沉忽然開口。「林大哥,我背上劍又發熱了。不是那種熱,是很輕的熱。像……像有人在嘆氣。」

  林硯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柄灰黑色的鐵劍。萬象劍心感知到,劍身里沉積了百年的玄甲劍客守護劍意,在他用守護劍意接納血袍人千年孤獨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不是共鳴,是嘆息。像一位千年前的守護者,看到另一位守護者做了一件他當年沒來得及做的事。

  「它在替你高興。」林硯說。

  陸沉低下頭,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背上的大劍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灰黑色的光澤,劍身上細密的錘紋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他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然後大步向南走去。老橘貓邁著三條半腿跟上去,尾巴尖掃過他的草鞋。

  江芷微看著少年和老貓的背影,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那段話——『接納的是它堆了千年的孤獨』——是真那麼想,還是臨時編的?」

  林硯笑了笑。「一半一半。劍心感知到的是真的,說出來的話是臨時湊的。但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一個劍心被挖走的人,空洞裡填了千年的血煞。那些血煞不是它自己要吞的,是殺它的那個人灌進去的。它在空洞裡困了千年,等一個能接納它的人。等到了,就走了。走得比誰都輕。」

  江芷微沒有再說話。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楚凌雲跟在旁邊,陸沉背著大劍走在最前面,老橘貓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腳邊。夕陽在前面,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陸沉的影子還是背著一座山,但山比之前輕了。

  南疆還很遠,但路上已經不孤單了。

  鐵鋪鎮外,官道延伸進丘陵深處。林硯忽然停下腳步。萬象劍心捕捉到一道極其微弱的劍意——從南疆方向傳來的,跨越了不知多少里,落在他身上。那劍意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祁連山頂的雪。但它落下的位置極其精準——正好落在他胸口劍心幼苗第三片葉子的葉尖上。不是窺探,是確認。確認第三片葉子真的長出來了。

  林硯抬頭望向南方。南疆方向的天空沒有任何異常,只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但他知道,有什麼人在南疆等他。不是魔師韓廣,不是崔氏,不是持劍六派中覬覦顧長淵傳承的人。是另一個人。一個能隔著數千里將劍意精準落在第三片葉子葉尖上的人。

  「怎麼了?」江芷微的手按上了劍柄。

  林硯收回目光,笑了笑。「沒事。有人在南疆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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