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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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港市,一座依著黃海、藏在山海褶皺里的小城。

  她摁下車窗打量著眼前蒙著海風與煙火的夜市,人聲沸沸揚揚,從巷子深處漫出來,潮水似的,一波推著一波。

  排檔的鐵鍋里噼啪作響,炭火映著油膩的招牌。

  街邊蹲著位擺攤的婦人,守著一地涼拖,額角滲著細密的汗,悶熱的風裹著油煙撲來,也只是抬手隨意抹了把,目光始終留意著來往的人流。

  凝塞,悶濁,粗糲而燥熱。

  都市的光鮮是畫出來的皮相,千萬普通人活著,只是為了不被生活碾碎,撐著往前走。女人也曾聽過這般話,卻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這是最後的線索了。她輕嘆一聲:

  「是這兒了,你們在車上等著。」

  北方的風很野,迎頭撞過來,將女人的腰線勾勒,又從胯骨那裡逃開。她伸手攏了攏領口,徑直往前走。

  這是一家破舊的診所,門頭上掛著一塊招牌,燈管壞了,只剩一個「齊」字亮著,慘白。

  濟世堂。

  她推門進去。老舊彩電里飄出淮海戲《白骨夫人》的悲腔:「縱是白骨化塵泥,也守親恩不分離!」,激昂又詭譎的調子。

  診所大概十五平米。一張老式診台,漆面全是劃痕,上面擺著碘伏瓶、紗布卷。診台後面是一把摺疊椅,坐墊塌了,用一塊舊毛巾墊著。牆上掛著一幅人體經絡圖,紙頁發黃,紙角便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和電視裡的戲腔纏在一起。

  「正骨八十,推拿一百,急診加倍。」

  聲音從診台後面傳過來,溫軟清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二十五歲上下的清瘦青年。白大褂松松垮垮,面色寡白。

  「請問你是聞笑先生麼?」女人噙著淺笑問。

  「嗯,我是。」聞笑抬眼,目光上下掃過她。

  女人裹著風衣,濃眉斜挑,五官生得明艷利落,高馬尾扎得緊實,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漂亮女人。

  「我是華東商會的理事,從申城來,我叫薛櫻,薛劍華是我爺爺,聞建軍是我世伯。」

  女人唇角一揚,齒白如玉,伸出手去。

  「說起來,我該尊你一聲表哥。」

  她握住聞笑的手,掌心帶著薄繭,力道沉而穩。

  聽見「聞建軍」三個字,聞笑搭在對方掌心的指腹微微蜷縮,眉峰蹙起。

  「坐吧,地方簡陋。」他抽回手,沒半分熟稔。

  薛櫻落落大方地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家裡存著爺爺和聞建軍的合照,照片角落的聞笑,眉眼銳利,肩背挺拔,渾身上下透著習武人的韌勁和鋒芒。可眼前的男人,連抬身遞杯的動作都滯著幾分輕緩,只剩一副寬大骨架,還勉強撐著當年的輪廓。

  男人拎起暖壺,手腕微沉,茶水斟滿茶缸,一滴沒灑。

  「老爺子身子還健朗?」

  薛櫻眼睫低垂,指尖扣住杯沿,聲音輕下去:「他老人家……兩個月前失蹤了。」

  聞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收了壺,動作乾淨利落。

  「上個月十七號晚上,他說要看看舊帳,回了房,便沒再出來。第二天下午門還關著,敲門沒人應,撞開門——」她鎖著他的眼,字字森冷,「二十平的書房,門窗內鎖,人憑空沒了。」

  「報警了麼?」

  「報了。警察查了監控,什麼都沒拍到。」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和你父親的事很像——」

  「夠了。」聞笑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裁開了話頭。

  薛櫻沒有退讓,反而傾身上前,一截頸線落得勾人:「表哥,我知道你不想提這些。但我在申城查了兩個月,什麼線索都沒有。商會的人明面上配合,背地裡各有算盤。」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我來找你,是想問你兩件事。第一,你父親當年失蹤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什麼物件、或者什麼人來找過他?任何線索都行。」

  聞笑垂著眼,沒有說話。電視裡的戲腔還在唱,咿咿呀呀,像人在哭。

  「第二……」薛櫻抿了抿唇,「就算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跟我回申城?待在我身邊,保護我一段日子。」


  「跟我沒關係。」聞笑打斷得很乾脆,

  「你說的那個聞建軍,我不熟。」

  他偏過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手背抵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咳了足足十幾秒才停下。

  他放下手。手背上那點暗紅,在白大褂袖口洇開一小片。

  「你生病了?」她繃著聲音問。

  聞笑把手插進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小細胞肺癌。」他語氣平淡,「發現的時候已經腦轉移了。」

  薛櫻身形微頓,氣息倏地凝住。

  「醫生說——」他頓了一下,「三個月。也可能更短。腦子裡那些東西,不定什麼時候就壓到哪根線。視力、平衡、記性,說沒就沒。」

  他扯出笑容,浮在寡白的臉上,像一片落葉漂在水面上。

  「所以,我恐怕幫不了你了。」

  女人抿緊了嘴唇。

  「申城的醫療條件要好很多,國內外的頂級醫療專家我也熟悉。腦轉移不是沒有共存的例子,只要你願意——」

  「我不想折騰了。」聞笑說,「最後的時光我只想陪陪我的母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渾濁的夜色里。

  「她守那個夜市守了十幾年,該有人等她回家吃飯了。」

  話已至此,再談無益。

  薛櫻沉默了很久。電視裡的戲腔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嗡嗡的電流聲像一隻蒼蠅困在玻璃瓶里。

  然後她低下頭,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確保它不會滑落。

  「你知道我爺爺怎麼評價你麼?」

  她學著自己爺爺的口氣,一字一頓:

  「這世上就沒有能讓他低頭的事——天壓著,他也要蹦上去。」

  說完,她轉身離去。門被帶上,發出一聲悶響。

  聞笑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燈管嗡嗡地響,光很白,白得像醫院的走廊。

  他撥了一個號碼。

  那頭很吵,人聲、鏟子碰鐵板的聲響、遠處漁船的馬達混成一片。女人的聲音穿過嘈雜傳過來:「餵?笑笑?」

  「媽,」聞笑的聲音很輕,「飯做好了。今天包的餛飩,薺菜肉餡的。」

  「你先吃,別等我。這會兒夜市剛上人,我再守一會兒。」

  「餛飩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給我留著,回來我煎一煎。」

  聞笑拇指摩挲著手機邊框。

  「……行。」

  「對了,」女人忽然想起什麼,「診所今天是不是來人找你了?我看見有輛車停在巷口,好傢夥,立著的車標,我在雲港還沒見過這車。」

  聞笑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名片,薛櫻兩個字印得端端正正。

  「沒誰,」他說,「走錯門的。」

  「哦,那行。我先忙去了啊。」

  「嗯。」

  電話掛斷了。

  推門聲再次響起,猶猶豫豫得像醉漢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聞笑睜開眼。

  「還有什麼事麼?」

  他坐起身來,抬眼一瞥,後背驟然發緊,瞳孔驟縮。

  門外沒有風。沒有夜市的聲音。沒有海。只有他自己。

  那是另一個「聞笑」。他的五官正在崩解,整張臉的皮肉像是受不住熱的蠟,大片大片地從眉骨和面頰上剝落。碎肉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粘連聲。

  那台老舊彩電里的戲腔突兀地掐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亢奮且密集的打擊樂。伴隨著那串癲狂的節奏,對面的怪物猛地發力衝來。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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