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地火投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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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枚龍鱗針彈起的瞬間,激起的震動通過水波傳導,觸發了附近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三百枚龍鱗針沿著淺水區一字排開,一枚觸發,連鎖反應,如骨牌倒塌,如烽火傳遞,從淺水到深水,一枚接一枚彈起,一枚接一枚炸開。

  水面上,血霧一朵接一朵綻開。

  不是一朵,是上百朵同時綻放。鋼針從水底射向上方,穿透浮囊,穿透甲冑,穿透士兵的腿、腹、胸。浮囊被紮成篩子,嘶嘶漏氣,士兵們來不及慘叫就沉了下去。有人還浮在水面上,渾身插滿鋼針,像刺蝟一樣。

  浮橋上的楚軍突然炸開一片血霧,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連呼救都來不及。

  三百枚龍鱗針的連鎖反應持續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水面上漂滿了浮囊的碎片、士兵的屍體和暗紅色的血沫。泓水不再是青灰色,從岸邊到河心,全是紅色。

  浮橋上,楚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屠殺驚呆了。有人丟下兵器往回跑,有人蹲在橋面上發抖,有人趴在橋板上不敢動。後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把前面的人推下橋,推下水的瞬間又被「龍鱗」射成篩子。

  血霧從浮橋上升起——不是水裡的血霧,是橋上的人被擠下橋、被鋼針射中、被箭矢釘住,血從傷口噴出來,在晨霧中凝成粉紅色的霧氣,瀰漫在浮橋上空,久久不散。

  黃烈蹲在掩體後方,看著水面上那片連綿不絕的血霧,自己也愣了一下。「龍鱗」是他親手帶人埋的,他知道會觸發,知道是連鎖反應,但親眼看到三百枚幾乎同時炸開、整片水面變成血池的場面,他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大師兄,」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龍鱗……全觸發了。至少一千楚軍瞬間沒了。」

  第二輪齊射緊跟著到來。暴雨連弩車在後方高台上同時怒吼。一千架連弩車,每架五十支弩箭,五萬支箭矢如蝗蟲過境,遮天蔽日。箭雨覆蓋了整段河面,從北岸一直延伸到浮橋中段。楚軍士兵無處可躲——橋上的人舉盾格擋,盾牌被射穿;

  血水染紅了泓水,浮橋的木板被血浸得打滑,士兵們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往前擠,有人被擠下橋,有人被踩死,有人被箭矢釘在橋面上,還在掙扎。

  焚天籍車開始拋射。一百架籍車同時揚起臂杆,炭火球拖著黑煙划過天空,砸進浮橋後隊。

  火球炸開,火油濺射,烈焰騰空,燒著了浮橋的木製部件,燒著了士兵的衣甲。有人渾身是火跳進水裡,火焰在水面上也不熄滅,反而燒得更旺。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油脂燃燒的刺鼻氣味。

  黃烈站在高台上,紅旗不停揮動。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號令一刻不停——轉射機,連弩車封鎖橋面,籍車打擊後隊。三層火力層層遞進,將楚軍的渡河隊伍切成三段:橋頭的被壓在岸灘上,橋中的被釘在浮橋上,橋尾的被火海擋住。

  有的人游到了岸邊,爬上岸灘,癱在泥地里大口喘氣——

  然後踩上了鐵蒺藜。

  泥灘上的鐵蒺藜密密麻麻,四尖朝上,被淤泥半掩著,從岸線一直延伸到壕溝邊緣。楚軍士兵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透,甲冑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他們看不見腳下的鐵蒺藜——淤泥把尖刺蓋住了,只露出一點點鋒利的尖端。

  第一個上岸的士兵一腳踩上去,鐵蒺藜刺穿鞋底,扎進腳掌,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踩中鐵蒺藜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抱著腳在地上打滾,有人單腳跳著想避開,卻踩中了更多的鐵蒺藜。泥灘上,血跡一道一道拖出長長的痕跡,從水邊一直延伸到壕溝前。

  那些僥倖沒有踩中鐵蒺藜的士兵,拖著傷腳繼續往前沖,迎接他們的是壕溝。

  壕溝寬約兩丈,深逾一丈,溝底插滿了削尖的鐵釺。鐵釺以精鐵鑄成,長約兩尺,尖端淬過毒,在晨光中泛著幽藍色的寒光。壕溝對面,是墨家的盾陣和連弩車。

  楚軍士兵被堵在壕溝前,進退兩難。身後是鐵蒺藜陣,腳下是鐵釺壕溝,頭上是連弩車的箭雨。有人試圖跳過去,摔進溝里,被鐵釺刺穿,慘叫一聲就沒了聲音。有人試圖用盾牌搭橋,盾牌太小,搭不穩,踩上去就翻,連人帶盾掉進溝里。

  黃烈站在壕溝對岸,看著那些在泥灘上掙扎的楚軍士兵,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鐵蒺藜、壕溝、鐵釺——三道防線,層層遞進。這是墨家守城的看家本領。

  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楚軍士兵雖然死傷慘重,但人太多了。浮橋上的、水裡的、岸灘上的,加起來少說也有上萬人。鐵蒺藜扎傷了幾百人,壕溝吞掉了幾百人,連弩車射死了上千人,但還有更多的人在往前涌。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踏過鐵蒺藜陣,跳過壕溝——不,不是跳,是用屍體填。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推著屍體往前推,把壕溝一寸一寸填平。


  黃烈臉色一變。「大師兄,壕溝快被填平了!」

  禽滑厘沒有說話。他看見了。楚軍在用命填溝。屍體堆在溝底,鐵釺被血肉糊住,後面的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衝過壕溝,舉著刀盾朝墨家陣地撲來。上岸的楚軍越來越多,從幾百到上千,從上千到兩三千。

  但禽滑厘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的、篤定的光。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傳令——宋軍出擊。」

  號角聲從墨家陣地後方響起,低沉、渾厚,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在怒吼。

  三千宋軍死士從掩體中沖了出來。

  他們不是埋伏在壕溝邊的——他們藏在更後方的山坳里,養精蓄銳,等了整整一個早晨。禽滑厘沒有讓他們一開始就上陣,因為那時候楚軍還在水上,打不著。現在楚軍上岸了,踩過鐵蒺藜、爬過壕溝、渾身泥血、筋疲力盡。而宋軍三千人以逸待勞,甲冑整齊,刀盾鋥亮,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撲向那些剛從水裡爬上來、還沒站穩腳跟的楚軍。

  三千對一千。

  不是一千,是上岸的楚軍勉強湊齊一千人,後面的人還在壕溝那邊擠不過來。宋軍三千人分成三隊,左右兩翼包抄,中央正面突進,將上岸的楚軍團團圍住。刀盾撞擊聲、慘叫聲、求饒聲混成一片,楚軍士兵雖然勇猛,但人數太少,陣型太散,被宋軍分割包圍,一刀一個,像切瓜砍菜。

  黃烈站在高台上,看著宋軍如潮水般湧出,將上岸的楚軍淹沒,忍不住罵了一句:「好!以多打少,這才叫打仗!」

  禽滑厘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河面。他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南岸的楚軍後隊沒有亂。他們在列陣,不是在渡河,而是在列陣。

  公輸班的地火投擲機被推了出來。

  上百架投擲機在南岸一字排開,拋射臂高高揚起,鐵斗中裝填著黑沉沉的生鐵火球。火球的引信已經點燃,嘶嘶冒著白煙。

  「小心——公輸班的地火投擲!」禽滑厘嘶聲喊道。

  話音未落,南岸的地火投擲機同時發射。上百顆火球拖著黑煙划過天空,砸向北岸的墨家陣地。火球落地炸裂,猛火油濺開,烈焰騰空而起,覆蓋了連弩車和轉射機的陣地。

  黃烈從高台上跳下來,撲進旁邊的泥坑裡。熱浪從他頭頂掠過,燒焦了他的頭髮。他抬起頭,看見幾架連弩車被火球直接命中,木製部件燃燒,青銅部件被炸得扭曲變形,操作連弩的墨者倒在血泊中,渾身是火。

  「滅火!快滅火!」黃烈嘶聲吼道,抓起一把鐵鍬,鏟起泥土往燃燒的連弩車上蓋。墨家弟子們從泥坑裡爬出來,用泥土覆蓋火焰,用濕氈扑打火苗,用身體擋住火勢。泥土能滅火,但擋不住爆炸——又一顆火球砸在陣地後方,幾名墨者被氣浪掀飛,摔在泥地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河面上,楚軍的浮橋還在燃燒,但楚軍的士兵已經開始重新整隊。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弓弩手在兩側,踩著燃燒的橋面,冒著箭雨,一步一步朝北岸推進。

  公輸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青銅機關手微微顫抖。他看著那些被火球覆蓋的墨家陣地,看著那些在泥水中掙扎的墨者,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墨家,」他低聲說,「你們是擋不住楚國大軍的。」

  他抬起手,指向北岸。

  「第二輪,放。」

  上百顆火球再次騰空而起,砸向北岸。

  禽滑厘蹲在泥坑裡,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血水。他的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響,眼前是一片火海。連弩車的陣地被火球覆蓋了大半,轉射機被炸毀了幾十架,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的屍體散落在泥灘上,有的還在燃燒。

  那些剛從水裡爬上岸的楚軍士兵,還沒來得及舉起盾牌,就被自家陣地的火球吞沒,渾身是火在泥灘上翻滾,嘶吼聲壓過了箭矢的尖嘯。浮橋上被炸斷的木板上掛著半截屍體,血順著橋面往下淌,滴在水裡,匯入那片早已分不清顏色的泓水。

  無差別攻擊。公輸班不在乎。

  他的火球覆蓋的是整片北岸河灘,不管那裡站著的是墨家弟子、宋軍士兵,還是剛剛登陸的楚軍先鋒。在他眼裡,那些都是棋子。燒死宋軍是賺,燒死楚軍——不過是損耗。

  禽滑厘咬著牙,從泥坑裡站起來,拔出腰間的銅號,吹響了撤退的號令。

  三長一短。

  黃烈聽見號聲,抓起紅旗,用力揮了三下——撤退。墨家弟子們推著殘存的連弩車和轉射機,拖著傷員,朝後方的預設陣地撤退。


  「公輸班這個瘋子……」黃烈咬著牙,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連自己的人都不放過。」

  河面上,楚軍的先鋒終於踏上了北岸的泥灘。刀盾兵舉著盾牌,踩過那些被箭矢釘在泥地里的屍體,朝墨家陣地推進。

  「大師兄,」黃烈抬起頭,聲音沙啞,「連弩車還能用的,不到兩百架。轉射機不到一百架。籍車全部撤下來了,沒有損失。墨者陣亡一百多人,宋軍陣亡六百多人。」

  禽滑厘望著南岸那片還在冒煙的地火投擲機陣地,沉默了片刻。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撐不住也要撐。」他說,「退一步,商丘就少一天準備。退兩步,泓水就白打了。」

  他蹲下身,從泥水裡撿起一面被火燒去半邊的玄鳥旗,插在身後的土坡上。旗角在熱浪中翻卷,焦黑的邊緣簌簌掉落。

  「清點能用的器械,收攏還能站的弟兄。楚軍第二次渡河之前,我們還有時間。」

  黃烈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後方。泥灘上,墨家弟子和宋軍倖存者從各自的掩體中爬出來,拖著殘損的連弩車,抬著傷員,默默整隊。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傷兵的呻吟聲,以及遠處南岸傳來的、重新整隊的號角聲。

  河面上,浮橋的殘骸還在燃燒,黑煙遮住了半邊天。泓水已經不再是河——是一片漂滿屍體的、暗紅色的泥漿。

  楚軍的、宋軍的、墨家的,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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