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燒楚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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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泓水南岸的楚軍大營陷入一片死寂。

  大司馬公孫寬沒有睡。他披著大氅騎著馬來到泓水河邊,身後是數十名親兵護衛,望著北岸那片漆黑一片,眉頭緊鎖。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腥氣和潮濕的泥土味,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大司馬,夜深了,歇息吧,明天就要渡河了。」

  公孫寬沒有回頭。他盯著北岸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太安靜了。

  他忽然想起當年宋楚泓水之戰。宋襄公在北岸列陣,楚軍在南岸渡河,宋軍若趁半渡而擊之,勝負未可知。

  可宋襄公偏要等楚軍過完河、列好陣,才發起攻擊,結果大敗,自己也身負重傷。三百年來,宋國被楚國壓得抬不起頭,根子就在泓水。

  公孫寬不信墨家會犯同樣的錯。宋軍竟然不在北岸設伏。可今夜北岸一片漆黑,連個火把都沒有——難道墨家怕了?還是他們在等什麼?

  公孫寬正要轉身回帳,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令兵從營門方向飛奔而來,渾身是汗,臉色慘白,跪在地上聲音發抖:「大司馬!糧草營……輜重營……起火了!」

  公孫寬猛地轉身。「什麼?」

  他策馬衝到高處,朝糧草營方向望去。東邊天際一片暗紅,火光從營帳間竄起,濃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那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誰幹的?!」公孫寬嘶聲吼道。

  傳令兵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公孫寬一把推開他,翻身上馬,朝糧草營疾馳而去。身後親兵們手忙腳亂地跟上,甲冑碰撞聲響成一片。

  一個時辰之前。

  禽滑厘蹲在距離楚軍大營不遠處的山坳里,他盯著對岸楚軍大營那星星點點的燈火,已經看了很久。明皓從後方無聲地冒出來,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

  「楚軍巡邏隊的路線摸清了。」明皓的聲音壓得極低,「糧草營在東側,靠河,守備森嚴。輜重營在糧草營後面,連著工匠營,雲梯和飛閣的零件都堆在那裡。」

  禽滑厘點了點頭。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我們不是來跟楚軍拼命的。只有一次機會,燒糧草,燒輜重,燒雲梯。燒完就走,不要戀戰。」

  明皓握緊了非攻劍的劍柄,點了點頭。

  身後,兩千宋軍精銳蹲伏在山坡後方,小型天機弩上弦,箭矢纏著浸透桐油的麻布。他們沒有點火,火摺子握在掌心,等著那一聲令下。

  禽滑厘和明皓帶著二十名墨家弟子先摸到營地外側。

  禽滑厘抬起右手,輕輕一揮。二十名墨家弟子散開,摸到暗哨身後,捂嘴,割喉,一氣呵成。十幾個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滑倒在泥地里。屍體被拖到陰影處,血跡用泥土蓋住,火把被掐滅。糧草營的東側,成了一片死寂的缺口。

  禽滑厘蹲在木柵外,目光掃過營內。幾十座糧倉連綿成片,糧袋堆得像小山,一垛接一垛。後面是輜重營,雲梯的梯身、樓車的輪軸、連弩車的弩臂,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抬起右手,用一面銅鏡照射山坡表示可以放箭。山坡上的宋軍得知信號,兩千支帶火的箭矢同時離弦。火線撕裂夜空,如流星雨般撲向南岸楚軍大營。箭矢釘在糧袋上,油布燃燒,火苗竄起,迅速蔓延。糧草營頓時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守糧的楚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腳跑出來,被火舌吞沒,慘叫聲淹沒在烈焰的噼啪聲中。

  禽滑厘沒有停,帶著弟子沖向輜重營,火罐從腰間解下,點燃引信,甩手拋出。陶罐砸在雲梯的梯身上,火油濺開,烈焰騰起,木製的梯身燒得噼啪作響。

  「走水了——有刺客!」楚軍的號角聲慌亂地響起,營帳中湧出無數士兵,甲冑都沒穿齊,有人提著褲子,有人光著腳,在火光中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抓刺客」,將軍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將軍。

  火光中,一道黑影從主帳方向疾掠而來,速度快得像貼地滑行的蝙蝠。青銅面具在火光照耀下一閃,長鞭從袖中滑出,鞭身繃直,鞭梢的三稜錐彈出寸許,整條長鞭在他手中一擰,竟化作一柄七尺長槍。

  槍尖直奔禽滑厘後心。

  明皓身形暴起,非攻劍出鞘,劍脊貼著槍身一帶,長槍被引偏,槍尖擦著禽滑厘劍鞘而過,釘入身後的糧袋。


  影七手腕一抖,槍尖從糧袋中拔出,帶著一蓬碎米,在空中畫了個弧,從側面橫掃明皓的腰肋。明皓不退反進,非攻劍在火光中一閃,劍鋒斬在槍桿中段。

  槍桿是精鋼所鑄,非攻劍削不斷,但震得影七虎口發麻。

  影七槍尖斜指地面,面具後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明皓,聲音沙啞:「又是你。」

  明皓不動聲色,非攻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我特意來陪你玩玩。」

  影七沒有答話,槍尖微微抬起。兩人在燃燒的輜重營前對峙,火光在兩張臉上跳動,照得明暗分明。

  禽滑厘沒有回頭看明皓。

  他帶著弟子沖向輜重營深處。禽滑厘眼神略過輜重營,眼神突然瞟過數百個大箱子,同樣對機關術敏感的禽滑厘立馬知道這個不簡單。

  那裡堆放著楚軍尚未組裝的浮橋部件——浮筒碼成垛,青銅骨架疊在木架上,橋面木板一捆一捆摞在角落裡,等著天亮後運到河邊架設。

  禽滑厘從腰間解下火罐,點燃引信,甩手拋出,砸在浮筒垛上,火油濺開,烈焰騰起。青銅骨架燒得發紅,浮筒爆裂,燒得噼啪作響。火勢迅速蔓延,整座輜重營陷入一片火海。

  「撤!」禽滑厘低喝一聲,對著身後的墨家弟子說道。

  明皓且戰且退,非攻劍在火光中一次又一次格開影七的長鞭。

  兩人正對峙間,營帳深處一個身影大步走出。公輸班披著玄色大氅,青銅機關手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看了一眼燃燒的輜重營,臉色鐵青,袖口一抖,三枚鋼針無聲射出。

  咻咻咻——三名墨家弟子應聲倒地,鋼針沒入後頸,只露出針尾。他們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倒在泥地里。

  禽滑厘回頭看見,嘶聲喊道:「快撤!明皓,走!」

  明皓沒有回頭,非攻劍橫在身前,擋在退路上。「大師兄,你帶著大家先撤,我斷後!」

  公輸班站在火光中,抬起青銅機關手,猛地一揮。「雲夢驍衛——追!」

  營帳後方衝出一隊黑甲騎兵,全身披掛重鱗鐵浮圖,鐵甲覆身,連戰馬都披著鱗甲。山坡上的宋軍持續放箭,天機弩的箭矢射在重甲上,叮叮噹噹濺起火星,卻被甲片格擋,傷不到人。

  禽滑厘冷靜地說道:「箭射不動,快撤!到河邊去!」

  雲夢驍衛的統領策馬沖在最前面,長劍高舉,嘶聲吼道:「追!一個不留!」

  馬蹄聲如悶雷,越來越近。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突然,第一排戰馬慘嘶著前腿折斷,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後面的戰馬收不住蹄,踩上鐵蒺藜,也紛紛倒地,騎士被甩出馬背,甲冑沉重,摔在泥地里爬不起來。

  鐵蒺藜陣密密麻麻,四尖朝上,馬蹄踩上去瞬間刺穿蹄甲,馬腿折斷,哀鳴聲響成一片。這是早就在撤退路線上布置好的鐵蒺藜陣。追兵的陣型頓時大亂,後面的騎兵勒馬不及,撞上前面的同伴,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泓水南岸邊上,蘆葦盪深處,隱蔽著十幾艘窄長的木船。船身以輕木為骨,外覆桐油浸過的牛皮,船底裝有水擊梭——與腳上踩的相同,只是大了數倍,以齒輪組聯動,划水無聲,速度極快。

  這是禽滑厘提前藏好的退路,名為水翼舟,每艘可載二十人。

  「上船!快!」禽滑厘跳上船頭,用力拉動手搖的齒輪搖柄,水擊梭的槳葉切入水面,船身無聲地滑向北岸深水區。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魚貫上船,槳葉劃破水面,幾乎沒有聲響。

  明皓在最後。非攻劍格開影七的長槍,借反震之力翻身掠上一匹無主戰馬,朝南岸狂奔。

  就在此時,南岸一里外,楚軍騎兵的號角再次響起——一支數量龐大的輕騎從東側繞過燃燒的浮橋,沿著河灘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泥水,領兵的楚軍裨將舉著火把,身後騎兵彎弓搭箭,箭矢在夜色中破空而至,釘在船板上。

  「禽大夫——」一名宋軍偏將從正在離岸的船尾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岸上尚未上船的戰友,又看了一眼禽滑厘,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刀子插在泥里,「你們先撤。我和弟兄們斷後。」

  禽滑厘手中的搖柄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偏將——不過二十出頭,甲冑破了,左臂纏著血跡未乾的麻布,站得筆直。偏將身後,數百名宋軍士兵已經自發轉身,在河灘上列成一排單薄的橫陣,面朝楚軍騎兵的方向。

  禽滑厘沒有問「你們怎麼辦」,他的手重新握住搖柄,他知道這群宋軍死士要做什麼,只說了兩個字:「珍重。」


  「你們墨家已經做得夠多了,我們也要保護家人,替我們向他們轉達,宋國必勝。」

  偏將咧嘴笑了一下說道。

  轉身時已拔出腰間長刀。「盾——!」他嘶聲喊道,數百名宋軍士兵將盾牌砸進泥地,肩抵盾緣,長矛從盾隙中探出,矛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明皓策馬從側面殺穿騎陣,劍脊拍斷了兩名騎弩手的弩臂,戰馬蹄下濺起的泥水混著血水。他衝到船邊,飛身躍上最後一艘水翼舟。船尾的墨者全力轉動搖柄,水擊梭的槳葉切入水面,船身滑入深水區,離岸而去。

  明皓翻身坐起,回頭看南岸。河灘上,那數百名宋軍士兵的身影被越來越多的楚軍騎兵吞沒。盾陣還在縮小,一層一層往裡塌。偏將的刀光還在最前方閃了幾息,然後滅了。從頭到尾,沒有人轉身跑,沒有人跳河逃生。

  數十條水翼舟緩緩劃入北岸的蘆葦盪,船槳停轉,整片水面重歸寂靜。沒有人說話。禽滑厘的手還握著搖柄,指節泛白,直到船底觸到北岸的淤泥,他才鬆開手,站直身,望向對岸那片還在燃燒的河灘。

  河灘上,楚軍騎兵正在燃著火把搜檢屍體。那數百宋軍士兵的身影已經淹沒在鐵蹄和火光之間,只有最前方那面被踩進泥里的盾牌側面依稀還有斑駁的「宋」字。

  他轉過身,對著船上那些滿身泥血、沉默不語的墨者與宋軍士兵,只說了一句話:「記住他們。」

  大司馬公孫寬策馬衝到糧草營時,火勢已經失控。糧袋燒成焦炭,雲梯的梯身燒成黑炭,樓車的輪軸燒得扭曲變形,連弩車的弩臂在火中噼啪作響。工匠營的工匠們光著腳跑來跑去,提水撲火,但火太大,水澆上去像澆在油上,火勢反而更旺。

  公孫寬站在火場邊緣,臉色鐵青。他看著那片吞噬了數萬擔糧草、數百架攻城器械的火海,聽著士卒的慘叫和工匠的哭嚎,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站在營帳前,望著北岸那片漆黑的蘆葦盪,心中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原來墨家不是怕了,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墨家……」公孫寬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像在咀嚼一根骨頭。

  親兵牽過馬來,低聲催促:「大司馬,火勢太大,救不了了。大王那邊……已經在發怒了。」

  公孫寬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還在燃燒的火海,撥轉馬頭,朝楚王的大帳馳去。

  身後,泓水南岸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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