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泓水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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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傍晚時分,楚軍到達泓水南岸附近

  「大王,前面就是泓水了。」

  泓水自西北向東南流,因其河床深淺不一,暗流湍急,渡船極易擱淺或側翻,南岸平坦開闊,北岸多丘陵山地。

  大司馬公孫寬單膝跪在御輦前,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河道寬約三十丈,我軍可在南岸水流平緩處渡河。」

  楚惠王從御輦中探出身,眯著眼望向遠處那條銀白色的水線。泓水。二百年前,宋襄公就是在這裡被他的先祖楚成王打得大敗,那一戰,宋國從此一蹶不振,楚國則北上爭雄,飲馬黃河。

  兩百年後,他來了。

  隨行的令尹公孫寧策馬上前,拱手道:「大王,大軍連日行軍,士卒疲憊,是否在南岸休整一日,明日再行渡河?」

  楚惠王沒有回答。他望著那條靜靜流淌的長河,仿佛看見了二百年前的戰旗還在對岸飄揚。他看見了宋襄公站在對岸的高坡上,舉著那面「宋」字大旗,喊著「君子不困人於厄」,等著楚軍全部渡過泓水、列好陣勢,才發起攻擊。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身負重傷,不久死去。宋國從此被楚國壓在腳下,二百年。

  「當年宋襄公就是在這裡,被本王的先祖擊敗。」楚惠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二百年前,楚軍從這裡渡過泓水,大破宋軍。今日,寡人又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而熾熱。

  北定中原,是歷代楚王的夙願。楚王轉過身,面對身後密密麻麻的二十五萬大軍,「今日就渡過泓水,直逼商丘,等一下公輸班,他有本王需要的渡河利器。」

  楚惠王心裡默念,「本王,終於要實現先祖北定中原的夙願了!」

  御輦旁的號角手吹響了牛角號,嗚嗚聲響徹河谷。戰鼓擂動,旌旗翻卷。二十五萬大軍的吶喊聲如潮水般向泓水涌去,在對岸的山谷中迴蕩。

  大司馬公孫寬指揮先頭部隊先行渡河,「公孫賀,命前軍將士偵查南岸,準備渡河。」

  前鋒將軍公孫賀:「稟告大司馬,我先帶五千人前去。」

  隨後,楚軍開始紮營,幾十萬大軍渡河,少說也得兩天時間。

  泓水南岸,密林深處。

  禽滑厘蹲在蘆葦盪前沿,將天目鏡從眼前放下。鏡筒一節一節推回去,卡進背上的機關槽里,金屬鎖扣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像骨頭關節歸位。他轉過身,面對身後的黃烈。

  「楚軍到了。」禽滑厘的聲音不高,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北岸準備得怎麼樣?」

  黃烈蹲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卷濕透的麻布,攤開。麻布上畫著北岸的布防圖,炭筆畫的,線條粗獷,但每一處要害都標得清清楚楚。

  「大師兄,北岸按照你的部署,已經全部就緒。」黃烈喘了口氣,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禽滑厘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

  「給墨風的密信呢?」

  「今早就發出去了。已經讓弟子們用最快的速度傳遞。」

  「好,記住,」禽滑厘抬起頭,目光掃過黃烈,又掃過身後那些蹲在密林里的宋軍死士,「我們的目的不是跟楚軍死戰。五千對二十五萬,硬拼沒有勝算。我們要做的,是藉助泓水這道天然屏障,狠狠咬住他們,拖住他們。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十五天。大司馬皇元、墨雷他們在陶丘渡伏擊齊軍,陳和、天魁他們在彭城守城,都需要時間。楚軍不能和齊軍,越軍會合,商丘才有一絲勝算。」

  黃烈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低聲說:「大師兄放心,機關城的一千墨者明日就到。十五天之內,楚軍必然過不了泓水。」

  一千墨者一到,守北岸的人手就夠了。

  「你先回北岸。」禽滑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鐵器划過石頭,「待楚軍半渡,全力阻擊。」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黃烈,補了一句:「切莫學宋襄公。一定要出手果斷。」

  兩百年前宋襄公的那場敗仗,在這片水域留下的不是傷疤,是恥辱。泓水還是那條泓水,宋國還是那個宋國,但這一次,不會再等楚軍列好陣了。黃烈站起身抱拳道:「大師兄,你們小心。」他沒有等禽滑厘回話,轉身大步朝北岸走去。

  禽滑厘收回目光,落在身旁不遠處。明皓白衣如雪,靠在一棵被雷劈去半截的老槐樹上,腰間「非攻」劍的劍鞘在暮色中泛著幽光。他幾乎沒有聲音,像一截從影子裡裁出來的刀,卻比刀更安靜。泗水那一夜,影七的長鞭距墨雨後心只差一寸,是明皓從天而降一劍斬斷鞭梢。


  「明皓,你單獨牽制公輸班的影衛,特別是那個影七。」

  明皓白衣在風中微微拂動,腳步不急不緩。他走到禽滑厘身側,聲音清朗,沉穩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好的,大師兄。」

  禽滑厘看著明皓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墨家的那道規矩,刻在骨頭裡,不用想,照著做就行了。

  明皓眯著眼看著前方:「大師兄,楚軍先頭部隊過來了,約莫五千人。」

  禽滑厘沒有動,天目鏡中楚軍前鋒黑壓壓地鋪滿了南岸渡口。

  「先別驚動他們。」禽滑厘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只帶了一千人,硬碰硬不是辦法。要等晚上才能動手。」

  河面上的風忽然大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天邊沒有星星,烏雲壓得很低,悶雷一聲接一聲。黃烈到了北岸,明皓進了密林,墨風的信已經飛向楚境,機關城的一千墨者正在連夜趕路。

  天色將暗,南岸的火把一盞一盞點亮,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像一道緩緩逼近的火線。

  泓水南岸,楚軍大營

  侍衛來報:「大王,大工尹公輸班到了」

  「快傳。」楚惠王揮了揮手

  「大王。」公輸班單膝跪地,青銅手的齒輪輕輕一響。

  公輸般一身玄色短褐,袖口紮緊,露出右腕處那節泛著冷光的青銅機關手。身後跟著四名影衛,抬著兩隻巨大的沉重木箱。木箱以銅皮包角,四角雕著螭紋,箱蓋上有公輸班親手刻的機關鎖——不是鑰匙開,是齒輪密碼。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抬了抬手。公輸班站起身,揮手示意弟子打開木箱。第一隻木箱的機關鎖被撥到正確的齒位,箱蓋彈開,裡面是一架摺疊成扇形的青銅浮橋。

  橋體以精鋼為骨,以鐵木為板,每節之間以青銅鉸鏈連接,摺疊收納時厚不過三尺,寬不過五尺。展開後長達二十餘丈,寬可並行兩輛戰車。

  「大王,臣帶了改造好的機關浮橋組件。」公輸班走到木箱前,手指在摺疊的橋體上輕輕一敲,齒輪咬合,一節橋體「咔」地彈開,露出底部的青銅浮筒,「以精鋼為骨,內嵌密封浮筒,浮筒由特殊材質製作,內心中空,浮力極強,即便橋面被箭射穿也不會沉。平時摺疊如扇,只需在水流平緩處架設,浮橋會自動展開,層層相連,可直達北岸。

  攻城器械、馬匹、糧草車,全部可以從橋上通過,不必涉水,不必換船。」

  楚惠王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摸那節彈開的橋體。鋼骨冰冷,鉚釘密實,浮筒的銅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鏡。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公輸班揮手,弟子打開第二隻木箱。箱子裡疊放著一排皮囊,囊體以多層油綢縫合,充氣後呈橢圓形,狀如水囊,底部裝有腳踏板,兩側有可摺疊的平衡翼。公輸班取出一隻,拉動腰間的繩索——囊內的壓縮彈簧自動彈開,將囊體撐滿,約莫一人大小。

  「這是單兵浮囊。」公輸班將浮囊托在掌中,轉向楚惠王,「士兵只需背在身上,下水後拉動這根繩索,浮囊便會自動充氣撐開。浮力足以承載一名全副甲士,雙手可騰出來划槳、拉弓、舉盾。

  楚惠王接過浮囊,在手裡掂了掂。很輕,比他預想的輕得多。他把浮囊遞給身邊的令尹公孫寧,公孫寧接過去,上下摸索了一番,眉頭微皺:「大工尹,這囊充氣後能浮多久?」

  「三個時辰。足夠渡河、登岸、列陣。」公輸班頓了頓,「充氣口在囊底,上岸後擰開塞子,氣便放出,可摺疊收納,不占士兵的位置。」

  公孫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楚惠王走回御座,坐下,目光落在公輸班臉上。「機關浮橋,單兵浮囊,很好。本王要的就是一個字——快。公輸班,今夜做好準備,明日一早,渡河。」

  公輸班躬身:「臣領命。」

  公孫寧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大工尹不愧是總軍械師,機關術天下無雙。有此二器,明日大軍即可渡河。」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

  楚惠王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過公輸班,越過帳簾,落在南岸那一片鋪天蓋地的營帳上。

  「此次北上,除了攻打宋國,更是要一探三家和齊、越的虛實。」楚惠王的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的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當然,也要注意秦國的動向。如果那邊有異動,那么正合我意。」

  大司馬公孫寬從武將隊列中走出,甲冑嘩啦作響。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沉穩。他向楚惠王拱手,聲音像鐵塊砸在鐵砧上:「大王放心。臣已提前做好準備。除了攻宋的二十五萬,臣在西邊秘密屯兵十萬。屆時只要大王一聲令下,楚國就能坐收漁利。」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目光從公孫寬身上移開,掃過帳內每一個人,公輸班的機關術、公孫寧的圓滑,公孫寬的勇猛果決,這些人都圍在他身邊,為他所用。他想起先王臨終前說的那句話:「楚國不缺能人,缺的是能用好能人的人。」世人都覺得本王好戰,以為本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揮師北上,飲馬黃河。可他們不知道,歷代先王為楚國打下的基礎有多厚。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就等這一仗,定江山。」

  帳內群臣齊聲應諾。公輸班跪地,青銅手的齒輪咔咔響了兩聲。公孫寬抱拳,甲冑的鐵片嘩啦作響。子西躬身,衣袖垂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公孫寧拱手,嘴角那絲笑意還沒有散。

  帳外,夜風吹過,燭火搖了幾下,又恢復了平靜。

  遠處,泓水在黑暗中靜靜流淌,對岸的宋軍還不知道,公輸班的機關浮橋和單兵浮囊,正在夜色中秘密運往渡口。二十五萬大軍,明日一早就要過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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