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彭城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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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電的情報次日深夜送到彭城。竹簡上寥寥數語,卻將越軍兩處築壩點的位置、兵力、時間標註得清清楚楚——泗水上游,距彭城四十里,河道最窄處,兩岸是黃泥崗。越軍萬人,五千工兵築壩,五千護軍輪崗,汴水上游六十里處同樣布置。

  陳和將竹簡遞給天魁,天魁看完遞給地辛。三個人沉默了片刻。

  天魁打破沉默,「越軍水師七萬,石猛領兵,靈姑亮為副。」天魁將兩枚黑色石子擺在輿圖上泗水與汴水的位置,「墨電情報探明了,他們在上游兩處築壩——泗水一處,汴水一處。蓄水三日,決堤淹城。」

  天魁低頭看著輿圖上那兩條蜿蜒的水道。彭城三面環水,地勢低洼,夯土城牆怕泡不怕撞。洪水從西門和北門同時灌入,城便是瓮。

  「分流渠已經在挖了。」地辛道:「城牆根下,我已經帶地字部挖了暗渠。一千二百丈暗渠,六條,全部通到蓄水塘。水車也架好了,十二架,夠用。但渠能排的水有限,若洪峰太大,排不及。」

  「渠是最後一道防線。」陳和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兩處築壩位置,「第一道防線,是讓他們築不成壩。靈姑亮肯定也想到這一層,每處築壩隊配了五千護軍,總共一萬餘人守著。我們兵不過萬餘,死守有餘,出擊不足。」

  地辛緊接著說道:「泗水壩離城最近,破壩優先。我軍兵力不足,只能趁夜突襲,一擊即退。陳將軍,請給我精兵一千,我帶地字部一百人,去泗水上游提前埋伏阻擊。」

  「對方有一萬人,一千人夠嗎?」陳和擔心地說道

  「沒辦法,我們人數有限,但是請相信墨家。」地辛看著陳和,目光沒有躲閃

  陳和將長劍平放在輿圖上,劍脊壓住泗水和汴水兩條線。地辛雖然可以去泗水,但越軍同時在兩處築壩,泗水堰毀了,汴水堰還在,洪峰依舊能從西面灌城。

  他從腰間取出一枚銅符,交給傳令兵。「送淮水,給墨電。告訴他——後天子時,趕到汴水阻止越軍決堤。我派一千精兵支援。」

  傳令兵接過銅符轉身就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城道盡頭。陳和收回目光,三人圍在石案前,沒有再多說話。分工已經明確——陳和,天魁守城。地辛主攻泗水上游,墨電破汴水上游。

  就在禽滑厘布置完任務出發的第二天傍晚,墨家機關城。

  墨翟展開禽滑厘從宋國傳回的竹簡,從頭至尾看了三遍。燭火在他清瘦的臉上跳動,映得那雙深邃的眼睛忽明忽暗。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陶丘渡伏擊齊軍的計劃、泓水阻擊楚軍的部署、彭城固守的方略、集中優勢兵力利用時間差的戰略意圖。每一筆都沉穩有力,像釘子扎進木頭。

  他放下竹簡,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機關城的齒輪還在轉動,水輪還在轟鳴。天闕山的夜風從穹頂的孔洞中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竹簡沙沙作響。

  「禽滑厘布置的不錯。」墨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案前的玄幽,「傳我巨子令,召集,所有在外弟子支援宋城。墨家,要全力以赴了。」

  玄幽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沒見過巨子下令召集弟子——守城、救災、援弱國,哪一次不是全力以赴?可這一次不一樣。他聽出了巨子話里不一樣的東西。不是調遣,不是徵召,是「召集」。這兩個字,在墨家的規矩里,有另一層意思。

  墨家弟子三千,核心在機關城。墨家從周朝太史公尹佚傳承到現在,在外遊歷、求學、隱居、傳道的弟子又何止這個數?他們散落在列國的朝堂上、邊關的城牆上、深山的老林中、市井的煙火里。有的已經是朝中重臣,有的只是邊關小吏,有的不過是替人寫契約的落魄書生。他們各自身份隱秘,有的甚至世代相承——父親傳子,子傳孫,一代接一代,像一根根埋在土裡的根須,從四面八方汲取養分,輸送到機關城那顆巨大的心臟里。

  可墨家近百年來,從未真正召集過所有在外弟子。上一代巨子臨終時,都沒有讓各國弟子回機關城悼念。不是不想,是不能。牽一髮動全身,動靜太大,會影響墨家的整個布局。

  玄幽站在案前,看著巨子,沒有說話。他想起機關城最深處的宗廟裡,大祭司少昊那根青銅權杖上的玄鳥圖騰——玄鳥展翅,背負蒼天。此刻,那隻玄鳥終於要張開翅膀了。

  「巨子,」玄幽的聲音有些乾澀,「您是認真的?」

  墨翟沒有回答。他將禽滑厘的竹簡捲起,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機關城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水輪在轉,齒輪在咬合,棧道在晃動,墨者在行走。良田裡的莊稼在生長,孩子在讀書,鍛造室里的鐵錘在敲打。


  墨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六國聯軍六十萬壓境,墨家三千人不夠。那就把天下的墨者也召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玄幽。

  「傳令。墨家所有在外弟子——馳援宋城,不得有誤。」

  玄幽單膝跪地:「弟子領命。」他站起身,轉身走向案前,鋪開竹簡,提起筆。他的手很穩——他是機關城的「心臟醫生」,手掌全城最複雜的傳動軸心、滑輪組以及所有的能量來源。此刻,他要寫的是比任何齒輪都精密的東西:一封讓天下墨者匯合一處的信。

  墨翟站在窗前,望著機關城的燈火。他想起最後一次見他們的樣子。有的在齊國公室任大夫,朝堂上以墨家之義匡正君過,有的在越國軍中為卒右,戰時以守城之法訓練步卒;有的在燕國邊郡做都尉,將墨家城防術一筆一划繪成邊塞的布防圖,每一道壕溝、每一處弩台都不曾遺漏;有的在周天子畿內擔任工師,掌管王室器械鑄造,他們是墨家的手足,散在天下各處。此刻,這雙手足正從四面八方攥成一隻拳頭。

  為了阻止戰爭,還天下一個公道,強權不代表一切,弱小者也有生存的權利。

  玄幽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竹簡捲起,用火漆封緘。漆上蓋著墨家的玄鳥印——玄鳥展翅,背負蒼天。他站起身,看著巨子。

  「巨子,信寫好了。」

  墨翟接過竹簡,握在掌心,沉默了片刻。他從腰間解下神工矩,矩身烏黑,沒有反光,刻著細密的刻度。他將矩在燭火上烤了烤,矩身微微發熱,然後用矩的一端在火漆上輕輕一按,刻下了一道只有墨家弟子才能讀懂的密符。

  「發出去。用最快的機關玄鳥傳訊,送到每一個在外弟子手中。」

  玄幽接過竹簡,轉身大步走出殿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墨翟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機關城的燈火。天快亮了,蒼龍也許快甦醒了。

  窗外,夜色漸漸褪去。天際從墨青滲出一層灰白,像鐵在淬火前的顏色。遠處山脊上,星辰一顆一顆隱入晨霧。屋角的銅燈已經燒到了盡頭,燈芯落在油中,火苗輕輕啄了一口,隨即滅了。天亮了。

  機關城的齒輪還在轉動,水輪還在轟鳴。玄鳥傳訊的號令在機關城高處發出尖銳的哨音,一個個墨家弟子裝備起機關玄鳥飛射而出,帶著墨家歷史上第一次總動員令,飛向四面八方。

  飛向楚國,飛向齊國,飛向趙國,飛向韓國,飛向越國,飛向燕國,飛向魯國,飛向衛國,飛向深山,飛向市井,飛向每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腰間懸著銅環、心裡刻著「兼愛非攻」的墨家弟子。

  墨家弟子豐盈,充滿天下。

  泗水下游。

  墨電收到傳信時,正蹲在泗水下游蘆葦盪里。他帶著一百電字部精銳沿著越軍船隊的航線摸了個遍——築壩點、兵力部署、糧草囤積處,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傳令兵是從淮水方向泅渡過來的,渾身濕透,嘴唇發紫,見了墨電只來得及說一句:「陳將軍急令——後天子時,趕到汴水上游,阻止越軍決堤。」說完從懷中取出銅符,塞進墨電手裡,轉身就消失在蘆葦叢中。

  墨電低頭看著那枚銅符,陳和的印記,沒錯。他收起銅符,叫來身旁的副手。

  「傳令下去,全體收拾,半個時辰後出發。走陸路,繞開越軍船隊,直奔汴水上游。」

  電字部的一位墨者說道:「統領,我們只有一百人。越軍在汴水上游有五千護軍,這點人,不夠吧?」

  墨電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墨家,強力從事。」

  他抬頭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彭城的方向,那裡有陳和、天魁、地辛,有一萬守軍,有彭城的百姓。再往西,是商丘,是宋國的都城。越軍一旦決堤,洪水灌城,彭城就完了。

  墨電收回目光,面對那些蹲伏在蘆葦盪中的電字部弟子,壓低聲音:「出發。」

  一百人像蛇一樣從蘆葦盪中游出,沿著泗水東岸向北疾行。他們沒有騎馬——馬蹄聲會驚動越軍斥候。電字部弟子擅長徒步奔襲,每人配一雙特製的「疾行靴」,靴底嵌著細密的銅釘,在泥濘、碎石、蘆葦盪中都能健步如飛。從泗水東岸到汴水上游,六十里路,一夜走完。

  東方天際泛起一縷冷光,天亮了。墨電已經站在汴水上游的丘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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