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墨電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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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姑亮,你說彭城能不能打下來?」

  靈姑亮將輿圖捲起,收入懷中,沒有直接回答。「越國北上,彭城是咽喉。不打下來,越國的兵鋒永遠到不了中原。打下來,楚國、齊國、宋國都得重新掂量掂量越國的分量。」

  石猛咧嘴笑了,刀疤跟著擰成一道猙獰的弧線。「那就打。」

  他轉身面向身後的副將們,聲音粗獷如悶雷:「傳令——兵分三路。水師主力沿泗水北上,列陣北門,多布旗幟,多擂戰鼓,讓宋軍以為我們要從正面強攻。」

  副將齊聲應諾。樓船上的號角手吹響了牛角號,三短一長,傳遍整支船隊。旗語在千艘戰船上接力傳遞,水師主力開始變換陣型,白帆蔽日,沿泗水北上而去。

  「第二路,沿汴水西進,在上游築壩!」石猛手指向西。

  又一員副將領命,率五千工兵、五千護軍,戰船逆流而上,朝汴水深處駛去。

  「第三路,沿泗水北進,在上游築壩!」石猛手指向東。

  副將們齊聲應諾,各自散去傳令。號角聲此起彼伏,旗語在船隊中接力傳遞。水師主力繼續沿泗水北上,白帆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船隊繼續北上。暮色漸濃,河面上的火把一盞一盞點亮,照得整條泗水如同一條流淌的熔金。石猛站在船頭,望著北方那一片漆黑的天際線,刀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但他不在乎。越國北上,彭城是咽喉。打不下來,越國的兵鋒永遠到不了中原。打下來,楚國、齊國、宋國都得重新高看越國,越國也不再是中原嘲笑的東夷未開化之地。

  彭城。

  陳和率一萬宋軍已到達彭城,墨家天魁和地辛緊隨其後,後面是墨家天字部、地字部的弟子。時間緊迫,墨電已經先行出發,潛入越軍內部打探消息。

  泗水與汴水在彭城交匯,河道寬闊,水勢平緩。從這裡北上可直抵商丘,南下可通淮水、長江。這裡是宋國東南的門戶,也是越軍北上的必經之路。

  城頭,五百架颶風轉射機一字排開,每隔二十步一架,底座釘入城磚,弩臂高高揚起。每架轉射機裝配雙弩,機括聯動,箭槽中四十支短矢並排壓滿。

  城後高台上,五百架暴雨連弩車沿城牆內側排列,箭槽中並排架著五十支青銅弩箭,箭鏃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最深處,一百架焚天籍車的臂杆高高揚起,鐵斗中裝填著百斤巨石和陶製火罐。

  城外十里之內,樹木砍光,水井填平,房屋拆除,只剩光禿禿的黃土和縱橫交錯的壕溝。壕溝深逾一丈,寬約兩丈,溝底插滿削尖的竹籤。壕溝之間,每隔數尺埋著一顆鐵蒺藜。

  陳和甲冑在身,腰間懸著青銅長劍,站在城樓最高處,目光越過城頭,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泗水的下游,越軍將從那裡來。天氣陰沉沉的,雨還沒下,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陳和、天魁、地辛三人圍在城樓內側的石案前。案上攤著彭城周邊的水道輿圖,泗水自西北來,汴水自正西來,在城東北交匯後折向東南。

  天魁的轉射機校準已經做完,左臂的夾板拆了,手指還有些僵,但不耽誤扣天機弩懸刀。地辛剛從城牆根回來,指甲縫裡全是泥。

  「越軍善水戰。」陳和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彭城兩河穿城,九河繞城。他們不一定跟我們硬拼攻城,估計他們會想辦法用水攻,水淹彭城。」

  天魁說道:「越國看似偏居東南,卻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巨子曾經說過:『越國與齊、晉、楚並列為「天下好戰之國」。』」

  越國自勾踐滅吳後,吸收了大量吳國資源,裝備精良,水師強大,尤其擅長水網地帶的作戰,越國屢次擊敗楚國水師,說明越軍水戰能力在楚軍之上,除了強勁的水師,越軍還擁有精銳的步兵(越人素以山地作戰著稱,能在複雜地形中快速機動),這些步卒身披輕甲、手持短兵,擅長突襲和追擊,在陸戰中也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天魁盯著輿圖上的泗水和汴水,眉頭緊皺。接著說道:「泗水和汴水一西一北。越軍若在上游築壩,蓄水灌城,城西城北同時進水。我們顧得了西,顧不了北;顧得了北,顧不了西。」

  「這招,大師兄早想到了。」地辛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臨行前,大師兄把防水攻的守城之法交給了我。」

  地辛道:「眼下還只是猜測。需要墨電的情報確認越軍的真實意圖。但是墨家講求有備無患,我們先做好各項準備,不然到時候來不及了。」


  「相信墨電快了。」地辛嘆息一聲說道。此時距離墨電出發已經三天了。

  越國大軍出發的第一天,泗水河下游

  石猛站在樓船船頭,望著身後那支龐大的船隊。五百艘戰船在泗水上綿延數十里,白帆蔽日,槳聲震天。船隊後方是運糧船——八十艘寬體平底船,滿載糧草、箭矢、陶罐猛火油,是七萬大軍的命脈。

  石猛並不擔心後方。泗水下游全是越國的水師控制區,宋軍沒有水師,墨家也沒有戰船。

  暮色漸沉,船隊尾部駛過一片蘆葦盪。蘆葦叢深處,一百名墨者隱在齊腰深的泥水中,只露出頭,臉上塗滿淤泥,與腐爛的葦葉渾然一體。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百根插在泥里的木樁。

  墨電在最前方,天目鏡架在兩株葦稈的縫隙中。鏡片裡映出那串長長的紅燈——運糧船八十艘,外圍艨艟快船至少三十條,每船配弩機,船頭各有三名哨兵。

  「統領,護衛太密了。」身後的弟子壓低聲音,淤泥從嘴角滑落。

  「密歸密,八十艘船總有換崗的空隙。」墨電將天目鏡收回腰間防水油布袋中,「等天黑透。」

  他們藏在一處被水淹沒的窪地底部,水面覆滿浮萍,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死水。一百名墨者是從水下潛過來的——每人腰間繫著兩枚充氣的魚鰾,沿泗水支流的暗渠泅渡十餘里,入夜後才摸到這處觀察點。

  他們不需要船,船是累贅,船會留痕,船會在月光下暴露輪廓。墨電部的人,下水就是魚。

  墨電的性格,像他的姓氏一樣——雷厲風行,乾脆利落。他不喜歡廢話,不喜歡拖泥帶水,不喜歡猶豫不決。在墨家弟子中,他往往是行動力最強的人:行,就去;不行,就換條路。禽滑厘曾評價他:「墨電這人,看著急,心裡比誰都穩。他不是不想事,是想完了說,說完就干。」

  他二十出頭,身形精瘦,雙腿修長,肌肉繃緊時如獵豹般充滿了爆炸力。他的面容冷峻,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像鷹隼般銳利,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百步之外的動靜。

  電字部的弟子,全是墨家腳力最快的精銳。他們不穿重甲,只披皮甲,腰間懸短刀,背上背小型天機弩,每人配一雙特製的「疾行靴」——靴底以多層牛皮縫合,嵌著細密的銅釘,抓地力極強,在泥濘、碎石、蘆葦盪中都能健步如飛。他們的信條是兩個字:快、准。

  快,是行軍快。電字部能在夜間急行軍百里,繞開敵軍斥候的偵察網,在敵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准,是打擊准。電字部不擅長正面強攻,他們的戰法是「一擊脫離」——找到敵軍防線的薄弱處,突襲糧道、焚毀輜重、射殺斥候,趁敵軍反應過來之前,已消失在黑暗深處。

  夜色漸沉。泗水河面上升起一層薄霧,越軍船隊的紅燈在霧中暈開,像一串模糊的鬼火。戌時正,越軍哨船上的梆子敲了三響,換崗時辰到。

  「走。」墨電咬住葦管,整個人無聲滑入水中。

  一百名墨者同時沒入水面,像一百條水獺。水下沒有光,只有水流的方向和溫度變化告訴他們河道的走向。他們貼著河底的淤泥潛行,每隔片刻浮上葦管換氣,葦管只有拇指粗細,露出水面不足半寸,在夜色和薄霧中根本看不見。

  墨電在最前方。他能感到泗水主航道的流速越來越快,那是越軍船隊劈開水面的壓力——船就在頭頂。

  他沿著船底摸到船尾,手指扣住船舷的排水孔,緩緩將臉探出水面。

  船尾只有一個哨兵,靠著船舷打哈欠,長矛夾在腋下。墨電從水中躍起,一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隻手上的短刀刀柄砸在他後頸。

  哨兵無聲軟倒。墨電將他拖進底艙,片刻後穿了哨兵的衣甲走出來,矛往船舷上一靠,模仿越國哨兵的聲音朝船頭喊了一聲:「餵——茶囊還有水沒有?」

  船頭的人頭也不回:「忍著,卯時才換水。」

  墨電沒有理會,靠在船舷上,低頭朝水面做了個手勢。水下的墨者無聲散開,各自摸向不同的運糧船船尾。不到一炷香,末尾的幾條運糧船船尾哨兵全被換了人。墨者穿上越軍衣甲,站在哨位上,壓低頭盔,不說話,不點燈,像一群沉默的水鬼套上了活人的皮。

  子時三刻,運糧船隊駛入泗水一段寬闊河道,船間距拉大。墨電從船艙中扛起一袋軍糧,帶著同樣換好裝的弟子,沿著運糧船之間的跳板,朝石猛的帥船走去。

  帥船是一艘三層樓船,船高數丈,船首鑄有青銅撞角,船尾配重型弩機,船舷兩旁掛滿旌旗,最大的那面黑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石」字。帥船甲板上人影晃動,石猛正與幾名副將圍在輿圖前議事,靈姑亮站在他身側,手中輿圖已展開大半。


  墨電低頭扛著糧袋踏上帥船跳板。船舷兩側各立著四名親兵,手按刀柄,目光掃過每一個登船的人。墨電腳步不亂,呼吸平穩,每一步都踩在跳板的同一節節奏上——越國士兵的步伐節奏他在蘆葦盪里觀察了整整一夜,一步重,兩步輕,第三步拖半拍。

  親兵沒有攔他。

  他貼著船舷內側走,蹲下身假裝整理糧袋的扎口。帥船艙室的門帘半卷,燭火從簾縫中漏出來,照在靈姑亮手中那張輿圖上。輿圖上標註著泗水、汴水兩條河道,兩處築壩地點以硃砂圈出。

  石猛下令的聲音從簾後傳來,粗獷有力,墨電聽見「築壩」「蓄水」「三日」幾個字。隨後靈姑亮的聲音低而平穩,陳述得極其清楚,幾乎像是知道有人在聽——泗水上游四十里處河道最窄,汴水上游六十里處地形相仿,每一處萬人,五千工兵築壩,五千護軍。

  三路出發,三日後子時,兩壩同時決堤。

  墨電將糧袋扛上肩頭,低著頭,沿著跳板退回運糧船,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回到運糧船底艙,他在昏暗的油燈下攤開獸皮,將靈姑亮的情報一條條記下。然後叫來兩名腿腳最快的弟子,「分兩路回彭城,走不同支流。」

  弟子接過情報,無聲躍入水中,朝泗水下游的方向潛去。墨電重新踏上甲板,目光越過河面,落在運糧船隊中段那幾艘吃水最深的平底船上——火油船。

  他從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在數,哪幾艘是糧船,哪幾艘是火油船。靈姑亮將火油船單獨編了三隊,每隊五艘,彼此以鐵索相連,鐵索在水下,銅扣固定。

  這是他今晚第二個目標。他必須要拖住越軍,為彭城的準備爭取時間。

  子時正,雲遮月,河面漆黑。墨電從船舷滑入水中,沒有激起一絲水花。數十名墨者同時從不同船隻的船舷入水,每人腰間別著短刀。

  數十名墨者無聲散開,在水下穿梭。墨電從懷中掏出浸透猛火油的麻布,在一艘運糧船上敲燃火石。

  「火——起火啦!糧船著火啦!」甲板上傳來越國士兵驚恐的喊叫。火勢蔓延的速度遠超任何人的預料。火油船的船板塗了厚厚一層桐油防腐,桐油遇火即燃,轟然炸響,火舌竄上桅杆,烤焦了船帆。

  火光從第一艘火油船跳到第二艘,再跳到第三艘,跳板燒斷,繩索崩裂,整片火油船隊變成一條在河面上蜿蜒的火龍。

  火光染紅了半邊泗水,濃煙滾滾直衝夜空。越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有的跳船逃生,渾身是火在水面上掙扎;有的在甲板上亂竄試圖撲火,水潑在火油上,火反而燒得更旺。

  未被點著的糧船慌忙砍斷纜繩脫離火場,船與船撞在一起,舵杆斷裂,槳手被擠落水中。

  墨電和墨者們已趁亂潛出百餘步外,聚在先前藏匿小船的那片蘆葦盪深處。他攀上一條小船的船頭,從防水油布袋中取出玄鳥銅符,擰開符底的封印。一道刺眼的暗紫色火光尖嘯著衝上夜空,在千丈高空轟然炸開,化作一隻巨大的玄鳥虛影,久久不散。

  帥船上,石猛一把掀開輿圖衝上甲板。眼前是數十艘運糧船熊熊燃燒,濃煙遮住了半邊天。「誰幹的!給我追!」

  「不能追。」靈姑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平穩,「火還在燒,油船還沒炸完,追上去連追兵的船都得點著。先隔離未著火的糧船,穩住陣腳。」

  他頓了頓,「能在這麼密的護衛下摸上船,摸清楚糧船和火油船的位置,同一時間動手,不是臨時起意——是專門衝著糧道來的。是墨家的人。」

  石猛攥緊船舷,望著下游漆黑的夜色。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刀疤擰成一道深溝。「糧草燒了多少?」

  「十條火油船,另帶兩條糧船。」親兵回報,「死了幾十人,其餘糧船已拖離火場重新列隊。但火油儲備只剩四成,攻城時不夠用了。」

  靈姑亮背著手望向北方,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他們一定探聽到了築壩的消息。不能再等——馬上提前行動,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壩築好、把水蓄上。我們拖不起。」

  石猛咬著牙說:「墨家!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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