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者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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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機關城。

  巨子站在機關城最高處,望著遠處那些仍在運轉的水輪和齒輪。整座機關城都在轟鳴,像一顆巨大的心臟,把血液泵向宋國的方向。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血液,是墨家弟子的命。

  今日一早,禽滑厘的密報從宋國加急傳回。竹簡上寫著數件事:宋公已允墨家接管城防,然朝中仍有異聲。大司馬皇元主戰,對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態度曖昧;唯上將軍陳和全力支持。城防已著手加固。此外,禽滑厘特意提及:「有人夜探宋城,弟子與之交手,此人武藝詭譎,擅使機關長鞭與透骨針。弟子已拔天志劍將其逼退,未分勝負。此人對墨家城防知之甚深,恐為公輸班耳目,不可不防。」

  巨子放下竹簡,沉默了片刻。

  夜探宋城,說明公輸班已經將目光投向了宋國。墨家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巨子。」天樞長老在一旁低聲道,「禽滑厘在宋國勢單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著宋國朝堂上的掣肘,只怕力不從心。」

  巨子將竹簡捲起,放置一旁。

  禽滑厘在宋國站穩了腳跟,這固然是好事,但宋國朝堂上的暗流比戰場上的刀箭更難對付。皇元是宋國軍方的實權人物,他若處處掣肘,墨家的守城大計必受阻礙。皇喜表面溫和,實則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巨子。」天樞長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巨子轉過身,老人已走到近前,眉宇間壓著東西:「禽滑厘那邊,可有難處?」

  「城防無礙,難處在人。」巨子道,「宋國朝堂上,信墨家的不多。皇元掌兵權,若他不配合,禽滑厘在城頭布防處處受制。我們得做更周全的準備。」

  天樞長老點了點頭:「今夜再召議事?」

  「召集各部統領,今夜機樞殿議事。」巨子說完,邁步走向甬道深處。

  他知道,禽滑厘那邊只是開了一個口子。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機樞殿內,燈火如晝。

  神機七長老分坐長桌兩側,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人各披法袍,腰間銅鑰在燭火下幽光冷冽。天地玄三部統領立於殿中,天魁負手而立,地辛抱臂靠柱,玄幽把玩銅錢,另有墨風、墨雨、孟勝、腹朜等人分列兩側。

  殿內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卻鴉雀無聲,只有頭頂星軌鍾陣的齒輪在緩緩咬合轉動。

  巨子站在那面巨大的天下地圖前,目光從楚國移到魏國,從魏國移到趙國,從趙國移到韓國,從韓國移到越國,從越國移到齊國。六國的木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緩緩湧向宋國那片小小的土地。

  「六國聯軍,總兵力六十多萬。」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宋國舉國之兵不過十萬。墨家三千弟子,能戰的不到兩千。」

  殿內一片寂靜。

  「禽滑厘已在宋國,墨雷、墨電、黃烈三百弟子隨行,城防已著手加固。」巨子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但宋國朝堂上仍有異聲,大司馬皇元主戰,對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態度曖昧。禽滑厘在宋國勢單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著宋國內部的掣肘,力不從心。」

  他頓了頓,目光從地圖上收回,掃過殿內每一張臉。

  「楚王說,叢林法則,弱肉強食,是天下的規矩。楚國強,宋國弱,所以宋國就該被打。可我想問問——這規矩,誰定的?」

  殿內無人出聲。

  巨子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進木頭。

  「狼吃羊,是天道。可人不是狼。天下若只剩『強就吃弱』這一條理,那還要人做什麼?全去做狼好了。弱者難道就沒有生存的權利嗎?」

  他轉過身,走回地圖前,手指落在宋國那座孤零零的城池上。

  「墨家守宋,不是守一座城。是守一個理——恃強凌弱者,必有人誅之。今日楚攻宋,如果墨家袖手旁觀,那我們的兼愛非攻還有什麼意義?墨家的機關術造了這麼多的器械是為了什麼,我們與公輸班造的殺器,有什麼區別?」

  巨子的聲音沉了下去。

  「機關術本身沒有善惡。可被誰用、用在哪裡、為了什麼,就有了善惡之別。公輸班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他追求的是機關術的極致,他並不關心機關術用來做什麼,只要有人用他,他就願意為其賣命,我們要告訴他,機關術不能被權利綁架。」


  殿內一片死寂。

  巨子收回手,轉過身,面對眾人。

  「所以墨家要守。不是守給宋國看,是守給天下看。讓公輸班看看,讓楚王看看,讓六國的君王看看——機關術,不是只有殺人這一條路。器可以毀城,也可以護民。關鍵在於,掌握器的人的心。」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公輸班覺得,天下大勢不可擋。可我們墨家講究「非命」。人可以通過自己的選擇和努力,改變命運,不要以為弱小的就可以隨意踐踏,不要以為弱小的就沒有尊嚴,不要以為弱小的就不能生存。今日墨家擋在宋城前,就是告訴天下人——弱肉強食,不是唯一的生存法則,每個人都可以有選擇的權利。」

  巨子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火,從每個人心底燒起來。

  最先開口的不是長老,不是統領,而是站在殿門一側的一名年輕弟子。大家都叫他小蔡,來自蔡國。

  蔡國,立國六百餘年。十年前,楚惠王親率大軍,一舉滅蔡。國破那夜,蔡侯齊被俘,宗廟焚毀,百姓四散。小蔡那年十三歲,躲在城外的蘆葦盪里,看著故國的城牆在火光中坍塌,看著楚軍的鐵騎從城門湧出,像黑色的潮水漫過田野。他咬著蘆葦根,咬得滿嘴是血,一聲沒吭。

  後來,墨家的弟子找到了他,把他帶回了機關城。給他飯吃,給他書讀,教他機關術,小蔡天生力氣大,反應快,在同齡人中很快脫穎而出。他最擅長的是把機關術和近戰防禦結合起來——雙手各持一機關鐵盾,能在城頭狹窄的走道上獨自擋住數倍於己的敵人,一步不退。年輕弟子們私下都說,小蔡站在那裡,就是一面牆。

  現在,他學會了機關術,學會了武藝,學會了把仇恨埋在齒輪的咬合聲中。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那一夜的火光。

  「巨子。」小蔡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弟子是蔡國人。蔡國沒了,家也沒了,是墨家救了我。弟子在墨家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強國可以隨便滅弱國?為什麼弱國的百姓就該死?今天弟子聽明白了。弱肉強食不是規矩,是人強加給天下的枷鎖。墨家要砸開它,弟子願意做那第一錘。」

  他單膝跪地,重重叩首。背後的兩面鐵盾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像一聲悶雷,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

  像一塊石頭砸進湖面,漣漪層層盪開。

  殿內數百名墨者,有一大半是亡國之後。薛國的、鄅國的、鍾吾國的、祝其國的、耿國的、焦國的、偃國的……他們有的來自被楚國吞併的小國,有的來自被齊國碾碎的城邦,有的來自被晉國肢解的封邑。他們不是在機關城出生的,是被戰爭趕到這裡來的。

  他們的父母死在刀下,他們的故土化為焦土,他們的童年沒有歡笑,只有逃難、哭泣和死人堆里的恐懼。他們跟著巨子學知識、學機關、學武藝,學著把仇恨埋進齒輪里,把憤怒鑄進連弩中,把眼淚熬成鐵水。

  可他們從來沒有忘記。

  此刻,那些埋了多年的東西,全被巨子的話翻了出來。

  「弟子願往。」

  「弟子願往。」

  「弟子願往。」

  「弟子願往。」

  數百名墨者齊齊單膝跪地,膝蓋撞擊石磚的聲音沉悶如雷。沒有人說話,可那股從胸腔里湧出來的氣息,壓得殿內的燭火都矮了下去。

  天樞長老站在那裡,看著這些年輕人,眼眶微紅。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戰爭,見過太多死亡,見過太多弱小者被碾碎。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了。可此刻,看著這些年輕人跪在地上,看著他們的眼睛,他忽然覺得,也許巨子說的是對的。

  也許,這天下,還有救。

  巨子轉過身,走回地圖前,目光落在宋國那座小小的城池上。

  他沒有看那些跪地的弟子。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會想起他們剛來時的樣子——每一個孩子都是巨子看著長大的,剛教會他們生存之道,逃離童年的陰影,他們大可不必受戰爭的傷害,在機關城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如今,他又要把他們送上戰場。

  巨子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地圖邊緣,指節泛白。他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弱肉強食不是規矩,機關術不是用來殺人的,命運在自己手上。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可對的事,不代表不會死人。

  他多希望這些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楚國的刀有多快,不知道城牆塌的時候有多重,不知道人死的時候眼睛是閉不上的。他多希望他們還在工坊里修齒輪,在學堂里讀書,在棧道上追逐打鬧。

  可楚王不給這天下這個機會。

  巨子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涼,是沉。

  「都起來吧。」

  弟子們站起身,鐵盾與甲冑碰撞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巨子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山,把所有的沉重都壓在自己肩上。

  天樞長老沉聲道:「巨子,墨家已經做好一切準備,請下令吧。」

  巨子點頭,走回地圖前。

  「墨風。」

  墨風上前一步,肩上繃帶已換輕便麻布,傷勢無礙。

  「你的風部先行出發,潛入各國境內,摸清六國聯軍的兵力部署、糧草路線、將領習性。隨時把情報送往機關城和你大師兄那裡。」

  墨風抱拳:「是。」

  「墨雨。」

  墨雨向前一步,手按銅環,目光沉靜。

  「你隨後續隊伍入宋,負責城內百姓組織、物資調配、後期保障。宋國朝堂上對墨家仍有防備,你要讓百姓知道,墨家不是來占城的,是來守城的。」

  墨雨點頭:「是。」

  「天魁。」墨翟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

  天魁站起身,面容冷峻,雙眼如冰。他常年駐守在機關城的最高處,習慣性地微微眯眼,仿佛在校準遠方的風速。

  「你率天字部三百弟子,攜颶風轉射機和焚天籍車,隨第二批隊伍入宋。」墨翟指著地圖上的城頭位置,「城頭高位防禦,由你統一調度。颶風轉射機專打空中和遠距離目標,焚天籍車覆蓋城下。你只需站在高台之上揮動旗語,天字部便要封鎖整個天空。漫天箭雨、飛石、雲梯,能做到嗎?」

  天魁躬身,聲音冷硬:「能。」

  「地辛。」

  地辛從陰影中走出,矮實強健,膚色暗沉如土。他話極少,但站在那裡,腳下的城根便如同不可撼動的磐石。

  「你率地字部三百弟子,負責地下守御。六國聯軍若挖地道,你通過深埋地底的聽瓮提前偵知,在幾里之外就分辨出敵方地道挖掘的位置。一旦發現,反向對穿,用重型塞門刀車堵住出口,用地底潛行的破土木龍將敵軍堵死在城外。公輸班的地穴潛龍,你給我堵在城外。」

  地辛抱拳,聲音低沉如悶雷:「是。」

  「玄幽。」

  玄幽從窗台上躍下,書生氣質最重,雙手卻布滿油垢與細小的傷痕。他是機關城的心臟醫生,掌控著全城最複雜的傳動軸心、滑輪組以及所有的能量來源。

  「你率玄字部,不直接去宋城。你先留在機關城,與天樞長老一同調試所有即將發往宋城的重型器械。焚天籍車的拋射臂、颶風轉射機的旋轉底座、暴雨連弩車的齒輪組——每一件都要保證在戰場上不出差錯。無論戰場上如何混亂,只要你在機樞位上,每一架連弩、每一個閘門都要確保在戰時完美銜接。」

  玄幽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嘴角微微上揚:「弟子一定守住崗位,不會讓它們出錯。」

  「孟勝。」

  孟勝從人群中走出,面色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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