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國神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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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輸班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師兄啊師兄,」他搖著頭,把金票推了回去,「這是不義的。你給我多少錢,我也不干。」

  墨翟看著他:「師弟的意思是,你講道義不殺人?」

  公輸班點頭:「無緣無故,沒必要殺人。師兄應該記得,當年角先生教我們的時候,第一條就是——」

  「師弟。」墨翟打斷他,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公輸班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師兄這是做什麼?」

  墨翟重新坐下,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師弟,我從北方來,走了十日十夜,走爛了三雙鞋,騎廢了幾匹馬,走到腳底潰爛,走到鮮血淋漓。你知道為什麼?」

  公輸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因為我聽說了一件事。」墨翟說,「聽說師弟為楚國造了攻城器械,聽說楚王要用這些武器去攻打宋國。」

  公輸班的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宋國有什麼罪?」

  公輸班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盞。

  「楚國土地有餘,人口不足。攻打宋國,是用自己不足的人口,去爭奪自己有餘的土地——這是聰明人幹的事嗎?」

  公輸班的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宋國無罪而攻之——這是仁義的人幹的事嗎?」

  公輸班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師弟,你明知道這是不義的,卻不勸阻楚王——這是忠誠的人幹的事嗎?」

  墨翟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師弟,你剛才說,你『義』不殺人。可你造的雲梯,將殺死成千上萬的宋人。不殺一人,卻殺千萬人——這算是明白事理的人嗎?」

  書房內,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公輸班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墨翟。

  那目光里,有複雜的東西在翻湧——有羞愧,有惱怒,有一絲被戳穿的難堪,但更多的,是一種陰沉沉的涼意。

  「師兄啊師兄,你還是這樣。

  永遠站在高處,永遠有理,永遠用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別人,好像天下只有你一個人是乾淨的。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你在想什麼?你以為你還能像三十年前那樣,用那套道理說服我嗎?你以為你走爛了腳,流幹了血,就能改變什麼嗎?」

  公輸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

  「師兄,你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兼愛,非攻,利於人謂之巧——角先生教過,你也說過,我都記著。可是師兄,大道理救不了命。」

  他抬起那隻青銅手,在燭光下張開五根銅爪。

  「我在齊國的時候,也講道理。我跟齊王說,器械可以用來守城,可以用來護民,不一定要殺人。齊王笑著點頭,說『公輸先生說得對』。轉頭他就把我的雲梯架到了鄰國的城牆上。我講道理,講了一年,換來的是這隻殘缺之手。」

  他將青銅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師兄,你以為我不想講道理嗎?你以為我生來就喜歡造殺人的東西嗎?我告訴你——道理講給有良心的人聽,才有用。可這天下,有良心的人有幾個?魯公沒有,齊王沒有,晉國的公卿沒有。我曾經也相信自己能改變這個世界,可是當我差點死在晉國追兵血刃之下的時候,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失望透頂了。」

  「我要是像你一樣,守著那些道理不肯放手,你早就見不到我了。」

  他轉過身,看著墨翟。

  墨翟看著他,目光依然平靜。墨翟剛想說什麼

  「師兄,」公輸班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我現在已經答應了楚王。而且九重雲梯已經造好,大軍已經集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改變的,你還是知難而退吧,念在我們同門之情,我這次可以放過你一馬」

  墨翟站起身。


  「那就帶我去見楚王。」

  公輸班看著他。

  看著他腳上那些滲血的麻布,看著他疲憊卻堅定的眼神,看著他三十年未變的信念。

  然後,公輸班鬼魅的笑了。

  「好。」他說,「我帶師兄去見楚王。」

  他在心裡,卻說了另一句話——

  師兄,別怪師弟無情。

  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我帶你見楚王又如何?

  正好,讓楚王的刀,替我殺了你這個眼中釘。

  公輸班看著墨翟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那股煩躁越燒越旺。

  道理講不通。永遠講不通。這個人,硬的跟石頭一樣,三十年前講道理,三十年後還是講道理。他以為自己走爛了腳、流幹了血,就能用道理把二十萬大軍擋回去?

  公輸班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得體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冷冷的笑。

  師兄,你不是要阻止這場戰爭嗎?你不是覺得自己有道理就能走遍天下嗎?好,我讓你看看——你那些道理,在真正的實力面前,到底值幾個錢。

  「師兄,」他沒有回頭,「敢跟我來嗎?」

  墨翟看著公輸班說道:「有何不敢?」,站起身跟了上去。

  公輸班走到書房的北牆前。那面牆看起來與普通的牆壁無異,青磚勾縫,上面鑲嵌著楚國山川圖。他伸出手,將圖上雲夢澤的那一處輕輕一按。

  牆面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幽深的甬道。甬道寬約五尺,高約八尺,兩側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銅燈,燈火青白,不知燃了多少年。空氣從甬道深處湧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夾雜著銅鏽和淤泥的氣味——那是雲夢澤特有的氣息。

  「走吧。」公輸班率先走了進去。

  甬道的盡頭,是一條地下暗河。河面寬約三丈,河水幽黑,看不見底,只能聽見水聲在石壁間迴蕩,沉悶而有力,像某種巨獸的呼吸。河邊停著一艘狹長的船,船身以青銅為骨,以木板為面,船頭尖銳如刃,船尾掛著一盞銅燈,燈火在濕氣中微微搖曳。

  「這條暗河,直通雲夢澤深處的鑄兵之府。」公輸班跨進船艙,在木板凳上坐下來,「六十里水路,順流而下,半個時辰就到。」

  墨翟看著那條幽黑的暗河,沒有說話,也跨進了船艙。

  公輸班拉動船尾的一根銅杆,船頭的鐵錨從水中升起,船身微微一震,開始順流而下。水流很急,船速很快,兩岸的石壁在銅燈的光影中飛速後退。墨翟坐在船艙里,聽著水聲,看著那些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石壁,目光平靜如水。

  「這條暗河,是天然的。」公輸班的聲音在水聲中斷斷續續,「我花了三年,把河道拓寬、疏浚,在險灘處修了水閘,在平緩處加了水輪。水輪帶動齒輪,齒輪帶動傳送帶,把礦石和鑄件從礦場運到工坊。」

  墨翟沒有說話。

  公輸班繼續說:「雲夢澤的水系,四通八達。暗河連著明河,明河連著大江。礦石從銅綠山運來,在雲夢澤冶煉,鑄成兵器,再順江而下,送到郢都、送到前線。師兄,你在魯國、宋國,見過這樣的水路嗎?」

  雲夢澤在楚國境內,橫亘八百里,是天下最大的沼澤湖澤。它不像北方的山川那樣峻峭,也不像中原的平原那樣坦蕩。它是活的。水在流,泥在動,蘆葦在長,鳥在飛。今天能走的路,明天可能就沉入了水底;今天能停船的地方,明天可能就長出了一片陸地。沒有當地人帶路,外人進去,十有八九出不來。

  水面上,蘆葦盪連綿不絕,高過人頭。風一吹,整片蘆葦像波浪一樣起伏,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遮天蔽日,叫聲悽厲,在空曠的澤國上空迴蕩。霧氣終年不散,清晨尤甚,濃得像一堵牆,五步之外看不見人影

  水面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淤泥。落下去,沒有人能撈上來。

  可就在這片看似荒蠻的澤國深處,藏著楚國最大的秘密。公輸班花了十年,將雲夢澤的地下暗河全部打通,鑿出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不是一錘一鑿挖出來的——是用水力。他利用暗河的落差,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架設水輪,水輪帶動傳動軸,傳動軸帶動鑽頭,日夜不停地向岩層深處鑽進。十年,數千工匠,數百架鑽機,終於將整片雲夢澤的地下鑿穿,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縱橫交錯的地下城。

  墨翟依然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些石壁,看著那些被人工鑿刻過的痕跡——有些地方鑿出了凹槽,用來固定水輪;有些地方架設了木槽,用來輸送礦石;有些地方甚至開鑿了分支河道,將水流引向不同的工坊。


  這條暗河,不是天然的運輸通道。這是一條完整的、高效的、被精心設計過的工業血脈。

  船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亮光。不是天光,是爐火的光——成千上萬座熔爐同時燃燒,將地下水道的穹頂映得通紅,像一片倒懸的火燒雲。

  遠處暗河上的水輪帶動一組巨型風箱機。風箱不是普通的風箱——普通風箱是木製的,扇形的,鼓風量小。公輸班的風箱是銅鑄的,圓筒形,裡面有一個緊密貼合內壁的活塞。活塞被水輪的傳動軸推動,向前推時,風箱內的空氣被壓縮,從出氣口擠出去;向後拉時,風箱從進氣口吸入新的空氣。水輪每轉一圈,活塞推拉一次,風箱就完成一次「吸氣-壓縮-排氣」的循環。

  一架風箱的鼓氣量有限,公輸班將數十架風箱並聯,組成「風箱陣」,同時工作。水輪轉動,數百個活塞同時推拉,壓縮空氣像河水一樣從銅管里湧出來。

  壓縮空氣通過銅管輸送到地下城的各個工坊——鼓風爐的火更旺了,銅液熔得更快了;鍛錘被壓縮空氣推動,一錘一錘砸下去,力道均勻,不知疲倦;鑄造用的陶范被壓縮空氣壓實,密實得沒有一絲氣泡。

  公輸班將其稱為「太科空氣壓縮機」。「太科」二字,是公輸班的自創。他將自己畢生鑽研的機關術命名為「太科」——「太」者,極致、至高;「科」者,門類、科目。他認為機關術不是零散的技巧,而是一門自成體系的學問,故以「科」名之。

  這是神工殿所有器械的「原動力」。只需要暗河的水在流,水輪就在轉,風箱就在鼓,壓縮空氣就在銅管里奔涌。水不停,氣不停,神工殿就不會停。

  這是公輸班最得意的地方。不是哪一件器械,不是哪一種技術,是這套完整的、環環相扣的、不知疲倦的動力系統。水輪轉,風箱鼓,壓縮空氣奔涌,器械運轉,兵器產出。整個過程,不需要一個人出力。人只需要在旁邊看著,偶爾加加礦石,換換模具。

  公輸班站起身,指著那片被爐火照亮的天地,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

  暗河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工坊、熔爐、鑄造車間、器械倉庫。數以千計的工匠在忙碌,數以萬計的模具在轉動,數以十萬計的箭鏃在堆積。

  「師兄,歡迎來到雲夢澤。歡迎來到神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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