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輸班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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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翟沒有說話。

  公輸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墨翟。

  「角先生去世之後,我遊歷列國。我想找一個能讓我施展才華的地方。」

  公輸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去了魯國。魯公沉迷聲色,日日歌舞,根本無心發展機關術。我帶著圖紙在宮門外等了一個月,連門都沒進去。最後是一個管事出來打發我,說:『公輸先生,魯國不需要你的東西,你走吧。』像趕一條狗。」

  「我去了齊國。齊王倒是識貨,看了我的雲梯圖紙,眼睛亮了。他說:『留下來,給我造攻城車。』我在齊國待了一年,日夜不休,給他們造了最好的攻城車,改進了他們的連弩,幫他們訓練工匠。我以為我終於找到了地方,終於有人知道了我的價值。」

  「一年之後,我的攻城車造好了。齊王請我赴宴,酒過三巡,他說:『公輸先生,你的機關術天下無雙。寡人很感激你。但寡人擔心,你離開齊國之後,會把同樣的東西造給別人。』」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進來四個武士,把我按在地上。一刀下去,左手沒了。他們把我扔在城外,說:『廢你一隻手,看你還怎麼造,留你一條命,已經是大王的仁慈了。你若敢把齊國的機關術泄露給別國,另一隻手也別想要。』」

  燭光下,那隻手不是血肉之軀。青銅為骨,精鋼為筋,五根銅爪微微張合,關節處露出細密的齒輪,發出極輕的「咔咔」聲。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下去,露出小臂處一道道精密的接縫——那是金屬與皮肉銜接的地方,銅片嵌入骨骼,齒輪咬合肌腱,整個手臂從肘部以下,全是機關。

  墨翟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盯著那隻青銅手,目光從指尖一直看到肘部,又從肘部看到指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出去,像是想去觸碰那隻手,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去了晉國。晉國的公卿們忙著爭權奪利,你爭我斗,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沒有人關心機關術。我把雲梯圖紙擺在一位公卿面前,他看了一眼,說:『這東西能幫我殺了對面那家嗎?』我說能。他說:『那你先幫我殺了他們,我再給你高官厚祿。』」

  「仗打了三年。我給趙魏韓三家都造過器械——今天幫這家造連弩,明天幫那家修城牆。他們用我的時候喊『公輸先生』,用完了連正眼都不看我。最後三家攻晉,都城裡大亂,我趁亂逃了出來,一路被追兵追殺,怕我泄露三家的秘密。

  「就在我差點被追兵追上的時候。一隊楚軍從霧裡衝出來,為首的那個將軍勒住馬,看著我,又看了看身後的追兵。他問:『你是何人?』我說:『公輸班。』他愣了一下,說:『公輸班,機關術大師?』我說:『是。』他二話不說,一揮手,楚軍列陣,擋在了我身後。」

  公輸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晉國的追兵看見楚軍的旗幟,退了。那個將軍把我扶上馬,帶回了楚營。楚王當天夜裡就召見了我。他看了我的雲梯,看了我的連弩,看了我的臨車。他說:『好,留下來。你要什麼,本王給你什麼。』」

  「師兄,你知道我這輩子最羨慕你什麼嗎?不是你的守城之術,不是你那些長篇大論的道理。是你有墨家。你有三千弟子,有一座機關城,有那些願意跟著你赴湯蹈火的人。你是王室之後,你有根基,你有家底。你從角先生門下出來,帶著這些,當然可以慢慢想、慢慢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青銅手,手指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我沒有。我是匠人之子,家裡三代給諸侯做木工。角先生收我,是因為他看我聰明。可角先生走了之後,我只有一個人,一雙手——後來只剩一隻手,一捲圖紙。沒有人等我慢慢想。我活著,就要吃飯;吃飯,就要有人用我。魯公不用我,齊王用了我又砍了我的手,晉國的公卿不當我是人,還要殺我滅口。只有楚王說:『好,留下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師兄,我那顆熱誠的心早就已經死了,你說我變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有人像楚王待我一樣待你,你會變成什麼樣?你墨翟可以帶著三千弟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食人間煙火,可我不能。我公輸班要生活,甚至活下來都很難。我不為楚王造,別人也會為楚王造。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墨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公輸班那隻青銅手,看了很久。

  燭光下,齒輪還在轉動。那隻沒有血肉的手,比他見過的大多數活人的手,都要靈巧。


  窗外,月光很冷。

  墨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師弟,」墨翟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疼,「你說得對。你這一路走來,受了很多苦。魯國趕你,齊國砍你的手,晉國公卿用完你就扔。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楚王救了你。你感激他,你要報答他,這些我都明白。」

  公輸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墨翟。

  「可是師弟,」墨翟頓了頓,「你受的這些苦,不是你殺人的理由。」

  公輸班攥緊了拳頭。

  墨翟向前走了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師弟,角先生臨終前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公輸班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

  「班,」角先生躺在床上,握著公輸班的手,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的機關術,已經超過了為師。但你要記住——機關術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殺人。翟,你也是。你們兩個的機關術不相上下,但是你們性格不同,未來也許會有不一樣的道路,但是不管將來走到哪裡,都不要忘記這句話。」

  那是角先生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公輸班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墨翟從懷裡取出一張帛書,放在桌上。帛書上蓋著墨家的印章,公輸班接過來展開一看——一萬兩黃金。楚國的金票,在任何一家錢莊都能兌換。

  「師兄這是……」公輸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我想請師弟幫我殺一個人。」墨翟說。

  殺人?師兄,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你救人還來不及,怎麼會殺人?」

  公輸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金票推了回去,靠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墨翟看著他,目光平靜:「這個人不義,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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