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到達,楚國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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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商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向驛道深處。破斗笠,破袍子,黃楊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可就是這盞燈,讓他覺得整條驛道都亮了。

  灶膛里的火還在燒。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從煙囪里飄出去,飄進暮色里,像一盞一盞小小的燈。

  巨子沒有回頭。

  又三日

  越靠近楚國腹地,路上的盤查越來越密。

  驛道上每隔十里便設一處關卡,楚軍士兵手持長矛,盤查過往行人。關卡處堆著拒馬,拒馬旁站著七八個士兵,有的在檢查行人,有的在翻看貨物,有的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拒馬上曬太陽。但巨子知道,那些懶洋洋的人才是最危險的——他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停過。

  巨子遠遠看見一處關卡,沒有硬闖。踉蹌地走了過去

  「站住!什麼人?」

  巨子停住腳步,身體晃了晃,像是差點摔倒。他抬起頭,眼神渾濁,目光渙散,像沒睡醒一樣。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老……老夫從魯國來……去郢都投奔兒子……」

  士兵上下打量他。粗麻布,草繩,纏著麻布的腿,枯黃的臉,渾濁的眼——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這種人,他每天能見到幾十個。戰爭來了,難民就多了。

  「魯國來的?怎麼走這條路?」

  「大……大路不讓走……說是有兵……老夫只能走小路……走了一個月了……」巨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斷氣。

  士兵看了一眼他的腿:「腿怎麼了?」

  「摔……摔的。在山裡摔的。疼了一個月了,走不動,可還是得走啊……兒子在郢都等著呢……」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手帕,假裝擦眼淚。手帕里包著幾枚銅錢,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上。他慌忙彎腰去撿,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士兵看著這一幕,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走走走,別擋道。」

  巨子千恩萬謝,聲音裡帶著哭腔:「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過關卡。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慢得像隨時會倒下,穩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出百步之後,他沒有直起腰,沒有加快腳步,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因為關卡處的士兵還在看他。那些人的眼睛,一直盯到他消失在路盡頭,才收回去。

  巨子繼續走著。佝僂的脊背,纏著麻布的腿,枯黃的臉,渾濁的眼。

  他沒有變回來。

  因為前面,還有更多的關卡。

  過了關卡,還有暗哨。

  楚軍的暗哨不像關卡那樣明目張胆。他們藏在路邊、樹後、草叢中、民房的窗戶後面,專門盯著那些形跡可疑的人。關卡是明處的網,暗哨是暗處的刀。巨子知道,這些人比明面上的士兵更難對付。他們受過專門的訓練,能從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甚至呼吸的節奏中判斷一個人的身份。

  巨子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路旁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賣水的老人——或者說,看起來像賣水的老人。他面前擺著幾個陶碗,旁邊放著一個水罐。他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但巨子注意到,那人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層薄繭,不是干農活磨出來的繭,是常年扣動弩機磨出來的。他的腰帶上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不是普通百姓用的那種,是軍中的制式。

  巨子走過去,在樹下坐下來。

  賣水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隨意,像是看任何一個過路的旅人。但巨子知道,那一眼已經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老人家,喝水嗎?一碗一個銅幣。」

  巨子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不喝了。歇歇腳就走。」

  賣水的人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打盹。

  巨子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但他的耳朵一刻也沒有停。他在聽——聽那人的呼吸,聽那人的心跳,聽那人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擊的節奏。

  一息,兩息,三息。

  那人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很均勻,手指沒有動。


  巨子忽然開口,聲音含混不清,像在說夢話:「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賣水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老人家說什麼?」

  「打仗……到處都在打仗……陳國沒了,宋國也要打……楚王這是要打到什麼時候啊……」

  賣水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普通老人閒聊:「楚王是為了天下統一。統一了,就不打仗了。」

  巨子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消失了。

  「統一了就不打仗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統一之前死的人呢?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賣水的人沒有說話。

  巨子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還得趕路呢。」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身後,賣水的人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那個老人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他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繼續打盹。

  巨子走出很遠之後,才在一處無人的山坳里停下來。他靠著石頭,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剛才那幾句話,太險了。他不該說那些話的。一個逃難來的老人,不應該知道楚王要打宋國,不應該說出「那統一之前死的人呢」這種話。

  但他沒有忍住。

  不是因為衝動,是因為那賣水的人說的那句話——「統一了就不打仗了」。這句話,在很多很多人的嘴裡聽過。每一個發動戰爭的人,都說自己是為了和平。每一個殺人的人,都說自己是為了讓更少的人死。

  巨子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

  雲在走,很慢,像在趕路。

  他站起身,繼續走。

  第十日,郢都城郊。

  巨子站在一處山坡上,望著遠處那座巨大的城池。

  郢都。楚國的都城。

  他走了十二天,走爛了三雙鞋,走廢了一匹馬,走爛了一雙腳。他走了整整一千二百里。他躲過了影衛的追殺,繞過了楚軍的關卡,騙過了公輸班的暗哨。他終於走到了。

  山坡下,是一片田野。農人正在田間勞作,有的在犁地,有的在播種,有的在澆水。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種平靜——那是戰火還未燒到這裡時的平靜。

  城郊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從未見過的機械。那些高逾數丈的木架像巨人的白骨,在夕陽下投射出猙獰的陰影。鐵錘擊打青銅的聲音、鋸子沒入木料的聲音、軍士操練的嘶吼聲,匯聚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雷鳴。

  「這就是你的『傑作』嗎,師弟?」

  巨子看著那些精巧到近乎邪惡的雲梯,眼神冷冽如冰。

  身旁,一隊楚軍騎兵呼嘯而過,捲起的塵土覆蓋了他的破衣。

  一個老農扛著鋤頭路過,驚恐地看著城郊的景象,喃喃自語:「要打仗了……又要死人了。」

  巨子撐著黃楊木拐杖,緩緩站起身。

  此刻,他不扮了。粗麻布還披在身上,枯黃的臉色還沒有洗掉,但脊背是直的,眼睛是亮的。

  巨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血跡斑斑的腳,每走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紅印。

  他走進了夕陽的餘暉中。

  不遠處,那座緊鄰令尹府的巨大建築並非深宅大院,而是一座晝夜轟鳴的「大匠作」。那是楚王特許給公輸班的禁地,也是此時大楚帝國最狂熱的臟腑。

  在那裡,大夫公輸班——如今貴為楚國的「大工尹」,正負手而立,志得意滿地仰望他的傑作。

  他面前矗立著一架剛剛完工的「穿雲弩」。這機杼高逾丈余,通體覆蓋著防備火攻的濕潤生牛皮,青銅鑄就的齒輪組在殘陽下嚙合嚴實,密集的弩弦由深海鮫魚筋絞合而成,緊繃如待發的驚雷。公輸班伸出手,輕撫著冰冷的銅壁,指尖感受著內部機簧因巨大的張力而產生的細微顫動。

  公輸班眉頭驟然一皺,手扶弩機,猛地回過頭去···

  「誰?」

  黑暗中,一個讓他感受到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朝他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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