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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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鄧城驛道。

  這裡是古鄧國的土地。百年前,鄧國被楚國所滅,變成了楚國的鄧縣。南來北往的商旅、使節、軍卒,都要從這裡經過。驛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遠處隱約可見鄧城的輪廓——一座被楚人加固過的舊城,城牆低矮,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

  青驄馬的腳步已經踉蹌了。從機關城到鄧城,一千二百里。巨子晝夜兼程,只在馬睏乏時略作歇息,渴了飲山泉,餓了啃乾糧。

  三日的路程,換作常人要走七八日,他卻硬生生趕了出來。每一滴汗水掉在土裡,都像是和時間在搶命

  但馬終究是血肉之軀。

  青驄馬的嘴角已經泛出白沫,四蹄開始發軟,每一次邁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它勉力又走出二十里,終於在一處山坡前停了下來,渾身顫抖,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巨子翻身下馬,撫了撫它的鬃毛。馬望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辛苦了。」巨子輕聲說。

  他解下馬背上的行囊,背在身上,轉身繼續向前走去。身後,青驄馬緩緩跪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巨子沒有回頭。驛道上只餘下一個孤獨的背影,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又兩日,漢水渡口。

  巨子的鞋已經磨破了。他走過了鄧城的官道,走過了漢水的丘陵,走過了不知多少里山路。腳下那雙麻鞋,底子早已磨穿,腳掌直接踩在碎石和荊棘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

  從鄧縣往南,越靠近楚國腹地,盤查越密。

  公輸班的影衛和楚國的暗哨像一張無形的網,從郢都向外輻射,沿著每一條通往北方的道路撒開。驛道上的關卡從十里一設變成了五里一設,有些路段甚至三里一卡。每一處關卡都有七八個士兵把守,拒馬橫在路中央,只留一條窄窄的通道供行人通過。士兵們手持長矛,目光如刀,從每一個過往行人的臉上刮過去。

  巨子不能以墨家巨子的身份出現在任何人面前。四十五歲的年紀,挺拔的脊背,清瘦卻有力的身形——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多看一眼。而在這條通往郢都的路上,多看一眼,就可能要命。

  出發之前,薛百鍊給他準備了一套行頭。

  「打開看看。」

  巨子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衣褲,顏色灰褐,洗得發白,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衣裳下面是幾樣東西——一頂斗笠,帽檐寬大,編斗笠的竹篾有些已經斷裂,用麻繩草草綁著;一根黃楊木拐杖,杖身被煙火熏得發黑,握柄處磨得光滑發亮;還有一隻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蠟封著。

  「衣裳和斗笠不稀奇,」薛百鍊說,「稀奇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那隻青瓷瓶。

  「這是『易容膏』。不是江湖上那種塗臉的東西。這是我師父葉天醫教我的獨門秘法,塗在皮膚上,可以讓肌肉鬆弛,皺紋加深,膚色變黃。塗一次能管十天,用清水洗不掉,得用特製的藥水才能洗去。你把它抹在臉上、手上、脖子上——沒有人能認出你。」

  巨子打開瓶塞,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草味,不刺鼻,像深秋的枯葉。

  「還有一件事,」薛百鍊說,「你走路的時候,用『龜息步』。」

  巨子看了他一眼。

  「龜息步」不是步法,是呼吸法。墨家機關城的匠人常年在地下工作,空氣稀薄,久而久之摸索出一種減緩呼吸、降低心跳、讓身體進入低消耗狀態的呼吸法。練到深處,可以讓人看起來氣息奄奄、步履蹣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你的脊背太直了,」薛百鍊說,「你的眼睛太亮了。你在機關城裡可以這樣,在郢都的路上不行。龜息步能讓你看起來像一個快死的老頭子。不是扮,是『成為』。你把自己當成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你的呼吸慢了,心跳慢了,腳步自然就慢了。沒有人會懷疑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人。」

  巨子沒有說謝謝。他只是將那隻青瓷瓶收入行囊,將衣裳和斗笠疊好,背在身上。

  「還有一樣東西。」薛百鍊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環,約莫寸許,薄如紙片,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這是『千面環』。墨家三代機關師的心血。套在喉嚨上,可以改變聲音。往左轉,聲音變粗;往右轉,聲音變細。你說話的時候,不要用你自己的聲音。你的聲音太穩了,太清了,不像一個老人。」

  他忽然湊上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

  「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這東西我還沒試過。你是第一個用的。萬一不好使……你就在郢都別說話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

  巨子接過銅環,套在頸間,輕輕一轉。他的聲音立刻變得沙啞、含混,像砂紙刮過鐵板。

  薛百鍊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

  「好傢夥,還真好使!」

  他拍了拍巨子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行了。沒有人能認出你了。就算認出來了——你就說你叫薛百鍊,讓他們來抓我。」

  巨子看了他一眼。

  薛百鍊嘿嘿一笑

  ···

  巨子在一處無人的山坳里停下來,換上這身行頭。他將袍子披在身上,斗笠扣在頭上,拐杖拄在手裡。他從溪邊捧了一捧水,倒上藥膏,抹在臉上、手背上、脖子上。那些被機關城的燈火養出來的血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枯黃。

  他走到溪邊,低頭看水中的倒影。

  水中的人,是一個年過花甲、風燭殘年的老者。寬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微微前傾的姿勢看起來就像駝了背。斗笠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花白的鬢角——那鬢角是用灶灰染白的。蠟黃的皮膚,渾濁的眼神,瑟瑟發抖的手。

  沒有一絲一毫像墨家巨子。

  第五日,他在一處山間茶棚歇腳。說是茶棚,不過是幾根木樁撐著一片破草蓆,一個老婦人在灶前燒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巨子坐在條凳上,脫下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麻鞋,用溪水沖洗腳上的血痂。腳底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皮膚,全是磨破的血泡和結痂的傷口,有些地方連肉都翻了出來。

  旁邊坐著一個行商,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葛布衣裳,身旁堆著幾捆貨物。他看見巨子的腳,倒吸一口涼氣。

  「老先生,您這是從哪兒來?腳都走成這樣了,怎麼不雇輛車?莫不是路上遭了賊?」

  巨子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從北邊來。有急事。車太慢。」

  行商搖了搖頭,從包袱里翻出一雙舊布鞋,雖也磨得發白,但好歹是完整的。他遞過去:「您換上吧。也是破的,比您腳上那雙強點兒。不要錢。」

  巨子抬起頭,看著行商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那臉上的善意不是裝出來的,是那種常年走南闖北、見慣了人間疾苦的人才會有的。巨子接過鞋,點了點頭。

  「多謝。」

  行商擺擺手,又搖了搖頭:「您這是要去哪兒啊?什麼事這麼急,連命都不要了?」

  「去郢都。」

  行商的眉頭皺了一下。郢都,那是楚國的都城,是二十萬大軍集結的地方。一個老人,穿著破鞋,腳底流血,往那個方向走——怎麼想都不對勁。

  「老先生,」行商壓低了聲音,「我多嘴問一句,您去郢都做什麼?現在那邊可不太平。楚王在調兵,路上全是當兵的,動不動就盤查。我上個月從那邊過來,被攔了五次,貨物差點被扣了。」

  巨子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行商的眼睛。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行商覺得自己被什麼擊中了——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站在深淵邊上往下看。

  「有一個人,」巨子沒有正面回答,說,「生了十個兒子。九個兒子整天躺著不幹活,只有其中一個兒子每天起早貪黑地耕田。有人問他:『其他人都不幹活,你一個人干,不覺得虧嗎?』」

  行商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這個老人為什麼突然講起故事來。

  巨子繼續說:「那個兒子說:『正因為其他幾個人都不干,我才更不能停下來。如果我也不幹了,這一家人吃什麼?』」

  他看著行商,目光平靜如水。

  「天下也是一樣。人人都覺得戰爭不關自己的事,人人都等著別人去阻止。宋國亡了,還有魯國;魯國亡了,還有衛國;衛國亡了,還有齊國。每個人都覺得,只要輪不到自己頭上,就不著急。可等到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幫你了。」

  「這事我不做,誰去做?」

  行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想說「你一個人能做什麼」,想說「二十萬大軍不是靠講道理就能擋住的」,想說「你去了也是送死」。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這個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

  行商愣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他走南闖北十幾年,見過販夫走卒,見過達官貴人,見過騙子——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一個穿著破鞋、腳底流血、孤身一人走向戰火的人。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話:「老人家,您……您到底是什麼人?」

  巨子已經站起身,拄著拐杖,背起行囊。他回過頭,看了行商一眼。那雙眼睛渾濁的假象已經褪去,露出底下清澈如水的目光。

  「兼愛非攻,天下為公。」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說完,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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