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熟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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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贏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他盯著「周老師」那三個字看了幾秒,又撥了回去。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他把手機擱在書桌上,眉頭緊鎖。

  周老師的手機為什麼在那個男人手裡?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縫,腦子裡把幾種可能性過了一遍。

  那拿著周萍手機的這個男人,既不可能是醫生,也不可能是家屬,警察也說不通,還能是誰?

  不管對方是誰,這一趟都必須去。

  4月24日,星期二。

  大倉市第二中心醫院的門診大樓上午九點就已經擠滿了人,掛號窗口前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自助取號機前面圍了一圈不會操作的老人,導診台的護士被三個家屬同時圍著問路。

  張贏直接走到住院部前台。值班護士從電腦屏幕後面抬起頭,目光被他的身材吸引,但很快又放了下來。

  「您好,我想查一下病人周萍的病房號。我是她的學生,來看望老師。」張贏說道。

  護士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滑鼠點開一個表格。「周萍,住院號我看看……有這個人。你是她學生?有證件嗎?我得先通知一下病人家屬,學生的話也需要家屬同意才能探視。」

  張贏把手伸進外套內兜,準備掏學生證。護士的手已經按在了座機聽筒上,正要撥號。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在了座機的掛斷鍵上。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手背上有幾道極淡的舊疤痕。

  「不用通知了。這個少年我來接。」護士抬起頭,看了一眼來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手從聽筒上移開,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請求。

  她重新坐回電腦前面,開始處理下一份病歷,仿佛剛才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張贏轉頭看向來人。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黑色襯衫,黑色皮鞋的男人站在他的旁邊,男人頭髮理得極短,露出整個額頭的輪廓。

  這男人相貌平平,扔進地鐵車廂里不會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年齡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細紋。

  他看著張贏,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普通的社交微笑沒有任何區別,但張贏在被這個笑容掃過之後,腦子裡忽然飄過一個奇怪的想法。

  這張臉,他好像在哪見過。

  不是最近,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來具體的時間地點,但那種感覺是確定的,像是某個被壓在箱底的舊照片忽然被翻了出來,照片上的人臉和面前這個男人疊在了一起。

  「跟我來。」男人的聲音和他昨晚在電話里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電話里的那個聲音禮貌、克制、沒有任何溫度。

  現在這個聲音更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人打招呼,省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客套。

  他跟在男人身後穿過住院部一樓的長走廊,拐了兩個彎,經過藥房和開水間,然後男人推開了一扇門。

  張贏抬頭一看,門上的牌子寫著「公共衛生間」。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門,腦子裡還沒冒出想法,腳已經邁進去了。

  衛生間不大,三個隔間,兩個小便池,洗手台上擺著一瓶已經見底的洗手液。

  男人站在洗手台前面,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原子筆,翻到空白的一頁,筆尖點在紙上,像是在做一份例行問卷。

  「先問幾個基本的。姓名?」

  「張贏。」張贏下意識地回答,沒有任何隱瞞。

  「年齡?」

  「十八。」

  「家庭情況?」

  「父母都在。老爸跑船的,常年不在家。老媽在花店上班,最近剛升了店長。」

  男人刷刷刷地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字跡極潦草。

  他抬起頭,目光在張贏臉上停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寫,語氣隨意。

  「身份上沒什麼異常。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了——」

  他把筆尖點在紙上,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熟悉變成了審視。


  「你最近有沒有撞上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人、事、物都算。比如不應該出現在現實里的東西,或者是讓你覺得不太平的事。」

  張贏張開嘴。舌頭和嘴唇在那一刻像是被上了發條,下頜骨自己往下一壓,聲帶就要跟著振動。

  李子清、喊人詭、靈俗交流會等等等等,包括戀愛模擬器。

  所有的信息整整齊齊碼在舌尖上,只等他張嘴往外倒。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喉結已經在往下沉了,氣流正從肺腔里往上推。

  就在這時,他的右手臂上忽然傳來一陣冰涼。

  他的下巴停在半張的弧度上,上下牙咔噠一聲合回去。

  他用完全不像是在撒謊的平靜語調回答了那個還沒說完的問題:「奇怪的東西?沒撞上過。最近除了複習備考就是在家吃飯睡覺。」

  男人手裡的筆停了。

  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小圓點,眉頭微皺。

  男人的手指在筆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把筆從紙上移開,慢慢合上了本子。

  他抬起頭,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恢復到之前那種隨意到有些懶散的表情。

  「沒什麼要問的了,再見。」

  他把本子和筆插回大衣內兜里,拍了拍衣襟,轉身推開衛生間的門走了出去。

  張贏等了三秒,然後推門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剛才那股把他從催眠狀態里拉出來的涼意已經退了個乾淨。

  剛才那人是誰?

  靈俗交流會的人?

  不對。

  如果是靈俗交流會,他為何要問這種隨便就能調查出來的基礎信息?

  但如果他不是靈俗交流會的人,他又是什麼人?

  為什麼醫院的護士對他的話毫無異議?

  為什麼自己剛才會那麼自然地回答他的問題?

  那種感覺和倒弔詭的重力反轉截然不同,沒有任何痛苦,沒有任何被壓迫的感覺,只是很自然地覺得應該回答他。

  張贏把目光從右手上移開,開了詭眼走出了衛生間。

  灰白視野里的醫院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醫院裡頂多會有幾縷殘存的陰氣。

  重症監護室、太平間、急診搶救室,這些地方總會有一些剛離體的殘魂飄蕩。

  但他看到的不是幾縷。

  是整棟醫院都被一層極淡極淡的黑霧籠罩著。

  這層黑霧的濃度遠遠達不到詭怪那種程度,但它的範圍大得不正常,像是整棟醫院都在呼吸著同一種極稀薄的陰氣。

  詭眼的視野里沒有一個成形的靈體,沒有怨念,沒有死念,連一隻最基礎的半透明殘魂都沒有。

  只有黑霧,鋪天蓋地、沒有源頭的黑霧。

  他詭眼一直開著,掃過每一間病房的門縫,掃過每一扇窗戶的邊緣,掃過每一個拐角。

  到處都沒有那個男人的痕跡。

  沒有任何能證明剛才確實有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的線索。

  不管那個人是誰,現在最明智的做法是趕緊離開,至少不要在自己完全摸不清對方底細的情況下把更多信息暴露給對方。

  張贏轉身加快腳步離開醫院。

  就在他離開之後,醫院門口的人群之中,黑衣男人盯著張贏離開的方向觀望許久。

  待到張贏完全離開,黑衣男人從大衣里掏出對講機,伴隨著一陣撕拉的電流聲,他低聲說道:「1點,1點,這裡是3點。目標已經離開醫院。」

  「收到,這裡是1點。目標有異常嗎?」對講機中傳出一段沙啞的男聲。

  「有,而且異常明顯,建議直接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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