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為了錢,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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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燈光下,魏武正像一隻焦躁的困獸,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踱步。

  地板上散落著幾罐喝空的廉價啤酒,以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藍色文件夾。

  「兩千萬……兩千萬啊。」

  魏武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文件夾上的Logo,嘴裡喃喃自語。

  他現在的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一個穿著財神爺的金長袍,揮舞著鈔票大喊「簽啊!不簽是傻逼!」

  另一個則穿著厚重的防暴服,舉著盾牌瘋狂報警「有詐!絕對有詐!資本家怎麼可能這麼好心!」

  魏武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麻煩。而在他的認知里,這種「錢多、事少、不露臉」的合同,往往意味著背後隱藏著一個能把他骨頭渣子都吞掉的巨大漩渦。

  他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二手椅子上,打開了微信。

  【魏武】:(文件.pdf)

  【魏武】:老張,睡沒?幫個忙,找你們法學院那幫大神幫我瞅瞅這合同。看有沒有那種『乙方必須獻祭靈魂』或者『乙方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的暗坑。

  老張是他在上音的舍友,一個典型的東北大漢,現在在申城混得風生水起。

  不到十分鐘,那邊就回了消息。

  【老張】:臥槽!曹老闆(這是舍友們根據魏武的名字起的外號),你這是發財了?星船娛樂?

  【老張】:等著,我這就發給我們會法援的小學弟。這幫人平時最愛鑽研這種跨國合同糾紛,準保給你查個底兒掉。

  發完消息,魏武還是覺得不踏實。他看著窗外那截只有一半露出地面的窗戶,看著外面偶爾經過的行人的腳踝,心裡那種不安全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是個音樂天才,這一點他自己知道,上音的老師們也知道。他的絕對音感和對編曲結構的敏銳直覺,曾被評價為「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但他恨那個舞台。

  他現在的鹹魚狀態,並不是天生的,而是大一那場近乎荒誕的鬧劇留下的後遺症。

  那時候的他也曾有過少年意氣。為了追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隔壁班女孩子,他熬了三個通宵寫了一首情感真摯、旋律優美的情歌。

  他本想在琴房裡悄悄唱給她聽,結果那女孩同宿舍的一個女生,為了所謂的「流量」和「惡作劇」,偷偷錄下了他在琴房笨拙彈唱的視頻,並配上了一段極具嘲諷性的文字發到了校園網上:

  「震驚!上音某才子自以為是偶像劇男主,寫首歌就想追咱們院花?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姿勢也太標準了吧![附視頻:深情彈唱臉紅圖]」

  那一晚,視頻瘋傳。評論區里充斥著「普信男」、「自我感動」、「藝術生的廉價浪漫」等刺眼的字眼。

  從那以後,魏武以為只要不碰音樂,他就安全了。

  可現在,兩千萬韓元直接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

  第二天一早,魏武破天荒地向便利店那位地中海店長請了假。

  他換上了一身自認為最體面的衣服——其實也就是一件沒有褶皺的黑襯衫,然後揣著合同來到了首爾瑞草區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他花了大半個月的工資,預約了一位專門處理合同的資深律師。

  「魏先生,這份合同我已經看過了。」

  年近五十的韓國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淡,「說實話,這種條件的合同在業內確實罕見。甲方幾乎放棄了所有對乙方的控制權,只要求作品質量和絕對的匿名。兩千萬韓元的報酬雖然偏高,但在『買斷制』的外包市場裡,如果作品質量確實頂尖,也不是不可能。」

  魏武身體前傾,死魚眼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律師先生,真的沒有暗坑嗎?比如什麼隱性債務,或者違約金陷阱?」

  律師笑了笑,翻到最後一頁:「違約金確實很高,五億韓元。但觸發違約的條件非常明確:第一,泄露音源;第二,未按時交付。只要你老老實實幹活,不把母帶賣給第二家,這份合同對你來說就是一份純粹的勞務合同。」

  「甚至……」律師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了魏武一眼,「甲方在附加條款里主動提出提供S級錄音棚的使用權,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乙方的保護。這意味著你不需要自己承擔高昂的設備租賃費用。」

  從事務所出來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


  魏武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裡拿著律師給出的「建議簽約」的諮詢意見書,整個人更糾結了。

  媽的,沒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啊!

  他總覺得張員瑛那個小丫頭片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製作人,倒像是看一盤精美的……紅燒肉?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老張打來的視頻電話。

  「曹老闆!看完了!」老張在那頭大嗓門地喊著,「我那小學弟說了,這合同牛逼啊!甲方簡直是把你當成哪尊隱居的大神在供著。除了沒名分,啥都有。他甚至懷疑這公司是不是有洗錢嫌疑,不然怎麼對乙方這麼客氣?」

  魏武嘆了口氣:「老張,我還是有點虛。你說,我是不是該回國算了?這錢拿著燙手。」

  「燙個屁的手!」老張在屏幕那頭瞪圓了眼睛,「魏武,你他媽是不是在便利店站傻了?兩千萬韓元!你得掃多少箱泡麵才能賺到這錢?你當初那股子狂勁兒哪去了?」

  「我有陰影,你又不是不知道。」魏武悶悶地回了一句。

  「陰你媽個頭!」老張呸了一聲,「當初是誰拉著你天天去操場跑步鍛鍊身體的?是我!我告訴你,逃避沒用。而且這次又他媽不用你上台,又不用你露臉,你躲在錄音棚里,把門一關,誰知道那是你魏武寫的?你就是個修音響的,是個做後期的,你怕個屁啊!」

  老張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魏武那層厚厚的鹹魚殼上。

  「不用上台……不用露臉……」

  魏武重複著這兩句話,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有道理啊!他只是個幕後外包。

  在那棟大樓里,他只是一個戴著口罩、拿著通行證、默默幹活的透明人。

  拿錢,幹活,走人。

  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高效打工」嗎?

  幹嘛跟錢過不去啊!有了這兩千萬,他不僅能買下那套心儀已久的二手設備,甚至還能搬出那個陰暗潮濕的半地下室,去租一個帶窗戶的正經單間!

  「操,幹了!」

  魏武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那股對金錢的熾熱火焰再次熊熊燃燒。

  他拿起手機,給張員瑛發了一條Kakao消息。

  【魏武】:張員瑛xi,合同我看過了。細節沒問題,我隨時可以簽約。

  發送成功。

  魏武收起手機,大步流星地向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辭職。

  ……

  張員瑛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看到魏武的消息後,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隱秘的弧度。

  「上鉤了。」

  她拿起餐巾紙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看向坐在對面的張珍瑛。

  張珍瑛今天出奇地安靜。自從昨晚那場近乎決裂的對峙後,她看張員瑛的神情就多了一層深深的防備。

  「歐尼。」張員瑛甜甜地開口,仿佛昨晚被掐住手腕的人不是她,「魏老師同意簽約了。明天他就會去星船報導。我會親自帶他去錄音棚。」

  張珍瑛握著刀叉的手猛地收緊。

  「……你帶他去?」張珍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瘋狂,「員瑛,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星船的工作人員不能帶他去?」

  張員瑛放下刀叉,雙手托腮,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無辜的光芒。

  「那怎麼行呢?魏老師可是我親自『求』來的天才。」

  她看著姐姐那副快要爆炸的表情,內心的快感如同泉涌。

  「歐尼,你放心,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他的。」

  張員瑛故意在「照顧」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她現在已經完全不在乎姐姐的懷疑了。因為合同已經達成,魏武已經一腳踏進了她布置好的天羅地網。

  在這個權力和金錢構築的迷宮裡,魏武這種貪婪又自卑的獵物註定只能成為她的專屬玩具。

  ……

  第二天下午三點。

  魏武站在星船娛樂那棟宏偉的辦公大樓前。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口罩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他的耳機和一些簡單的洗漱用品——他已經做好了在錄音棚通宵的準備。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旋轉門。

  大廳里的冷氣很足,裝修得極具現代化氣息。牆上掛滿了星船旗下藝人的海報,張員瑛那張巨大的單人海報就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每一個進門的人。

  海報上的女孩笑容燦爛,眼神純真,仿佛這世間最美好的化身。

  魏武看了一眼海報,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財神奶奶保佑,這半個月千萬別出么蛾子。」

  「魏老師,您準時得讓人驚訝。」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魏武轉過頭,看到張員瑛正站在電梯口向他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衛衣和緊身瑜伽褲,看起來活力四射,完全沒有了在張家書房裡那種壓抑的氣息。

  「既然拿了錢,當然要準時。」魏武的聲音悶在口罩里顯得有些生硬,「錄音棚在哪?帶路吧。」

  張員瑛也不廢話,直接刷卡按下了地下一層的按鈕。

  電梯緩緩下降。

  狹窄的空間裡,魏武能聞到張員瑛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是某種昂貴花卉的香水味。他下意識地往角落裡縮了縮,儘量拉開距離。

  張員瑛看著電梯鏡子裡魏武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魏老師,地下一層是公司的核心區域,平時除了指定的製作人和保潔,很少有人下來。」電梯門打開,張員瑛一邊走一邊介紹,「這個錄音棚是專門為您準備的,密碼鎖已經錄入了您的指紋。這半個月,這裡就是您的私人領地。」

  她走到一扇厚重的隔音門前,示意魏武上前刷指紋。

  「咔噠。」

  門開了。

  魏武走進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頂級工作環境。

  「操……」

  魏武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快步走到調音台前,手指顫抖著撫摸著那些精密的旋鈕。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老色鬼掉進了絕世美女的浴池裡。

  「魏老師,滿意嗎?」張員瑛站在門口,看著魏武那副痴迷的樣子,語氣悠然。

  「滿意!太他媽滿意了!」魏武頭也不回地喊道,「你可以走了。剩下的交給我。」

  張員瑛並沒有離開。她反手關上了沉重的隔音門,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

  魏武敏銳地回過頭,眉頭微皺:「還有事?」

  張員瑛緩緩走向他,在距離他只有半米的地方停下。她仰起頭,看著魏武那雙隱藏在鴨舌帽陰影下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魏老師,合同里有一條保密協議,您還記得吧?」

  「記得,不准泄露音源,不准透露合作細節。」魏武有些不耐煩,「我記性很好。」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

  張員瑛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調音台的邊緣,最後停留在魏武的手背上方。

  「我指的是……不管您在這裡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或者……和我發生了什麼。您都得守口如瓶。否則,那五億韓元的違約金,可是會讓你那輩子都還不清的。」

  魏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張員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這兩千萬,確實不是那麼好拿的。

  但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台價值百萬的調音台,又想了想銀行卡里即將到帳的數字。

  他咬了咬牙,冷聲說道:「只要不讓我上台表演,隨便你幹什麼。」

  張員瑛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魏老師,您真是有趣。」

  她轉過身,走向門口。

  「那麼,祝您工作愉快。我的……製作人先生。」

  門再次關上。

  魏武癱坐在那張價值幾千美金的人體工學椅上,看著空蕩蕩的錄音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張略顯蒼白但稜角分明的臉。

  魏武閉上眼睛,手指開始在調音台上飛速跳動。

  「為了錢,拼了。」

  ……

  張員瑛靠在厚重的隔音門上,眼神逐漸變得熾熱而瘋狂。

  「歐尼,你看。」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輕聲呢喃,「你的天才,現在被我關進了籠子裡。」

  「而鑰匙,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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