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來就來嘛,還帶什麼合同啊。真是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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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的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張珍瑛身上那種略帶神經質的昂貴香水味,以及紙張翻動時的乾燥氣息。

  魏武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根紅色的原子筆,正毫不留情地在張珍瑛的練習冊上畫著大大的叉。

  「張珍瑛xi,我上節課剛剛強調過,『的、地、得』的用法在中文語境裡是完全不同的。你這裡的動詞後面應該用『得』,而不是『的』。這是一個極其基礎的語法錯誤。」

  魏武的聲音冷硬、機械,沒有絲毫起伏,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無情授課機器。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那雙死魚眼死死地盯著練習冊上的錯別字,仿佛那些字欠了他幾百萬韓元。

  坐在他身旁的張珍瑛今天穿著一件絲質的黑色吊帶睡裙,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羊絨披肩。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做錯題而感到羞愧,也沒有像最開始那樣試圖用身體的曲線去吸引魏武的注意力。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魏武的側臉。

  她的眼神深邃、黏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戀,就像是一條正在欣賞自己即將吞咽的獵物的毒蛇。她在等待,等待著那個「完美的陷阱」將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徹底鎖死在她的身邊。

  而在書房的另一側,那張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張員瑛正抱著一個抱枕,蜷縮著修長的雙腿,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印花T恤和一條水洗藍的牛仔短褲,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放學回家、乖巧懂事的鄰家妹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隱藏在甜美皮囊下的心臟正因為即將到來的「狩獵時刻」而興奮地瘋狂跳動。

  「好了,今天的語法部分就講到這裡。把你錯的地方抄寫十遍,明天我會檢查。」

  魏武準時合上了教材。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熟練地將桌子上的筆和書掃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鏈,準備走人。

  「魏老師,辛苦了。」張珍瑛輕柔地說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就在魏武站起身準備像往常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時,一直坐在沙發上當透明人的張員瑛突然站了起來,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了書桌前。

  「魏老師,請等一下。」

  張員瑛的聲音甜美、清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生生。她從身後的一個小巧的包里掏出了一個印著星船娛樂Logo的藍色文件夾,雙手遞到了魏武的面前。

  魏武的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的目光在那個藍色的文件夾上掃過,然後冷冷地看向張員瑛。

  「這是什麼?」魏武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警惕,「如果是你們公司的什麼練習生合同,或者是讓我去參觀的邀請函,我勸你立刻收回去。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對你們韓國娛樂圈的那些破事沒有任何興趣,別來煩我。」

  他那極其怕麻煩的雷達在瘋狂報警。

  他太清楚這些娛樂公司的套路了,一旦沾上,就是無休止的扯皮、壓榨和無聊的應酬。他只想賺點快錢,然後買他的二手監聽音箱。

  張員瑛看著魏武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內心的鄙夷如同野草般瘋狂生長。

  「真是一條警惕的流浪狗。」她在心裡冷笑著,「只可惜,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級別的誘餌。」

  雖然心裡已經把魏武踩到了泥土裡,但張員瑛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分毫。她反而微微低下頭,露出一副被魏武的冷漠嚇到的委屈模樣,咬著下唇,聲音軟糯地解釋道:

  「魏老師,您誤會了。這不是練習生合同,也不是什麼長期的賣身契。」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真誠地看著魏武:

  「我聽姐姐說您在音樂上很有才華,恰好我們公司最近有一個非常緊急的項目,需要一位有實力的製作人來做外包的編曲和混音。這只是一份一次性的兼職合同,不需要您露臉,不需要您署名,甚至不需要您來我們公司打卡上班。只要交出成品,錢立刻打到您的帳戶上。」

  魏武的眉頭依然緊緊地皺著。

  「外包?兼職?」

  他冷笑了一聲,根本不吃這一套。

  「沒興趣。我現在的兼職已經夠多了,沒時間去搞什麼編曲。張珍瑛xi,管好你妹妹,別讓她拿這種無聊的東西來浪費我的下班時間。」


  魏武說著,繞開張員瑛,徑直向書房的門走去。

  「魏老師!」

  張員瑛轉過身,看著魏武的背影,語氣依然保持著那種完美的、帶著一絲請求的耐心:「您真的不先看一眼報酬再決定嗎?我們公司給出的條件,絕對是業內頂級的。」

  魏武的手已經握住了書房的門把手。

  聽到「報酬」兩個字,他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但理智告訴他,天上不會掉餡餅,韓國資本家的錢哪有那麼好賺。

  「不看。多少錢我都不……」

  「兩千萬韓元。」

  張員瑛輕飄飄地吐出一個數字,聲音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書房裡炸響。

  「奪少?!」

  魏武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來的。

  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猛地一僵,整個身體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瞬間定格在了原地。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在不斷迴蕩。

  兩千萬韓元。

  相當於十二萬人民幣。

  對於一個每天在便利店站八個小時、時薪只有八千韓元、為了買一套二手音箱要攢好幾個月錢的窮留學生來說,這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他大腦瞬間宕機的巨款。

  魏武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死魚眼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令人無法直視的、極其純粹的……貪婪的光芒。

  「你……再說一遍?」

  魏武緩緩地轉過頭,脖子發出極其僵硬的「咔咔」聲。他看著張員瑛,眼神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帶血的生肉。

  張員瑛看著魏武這副模樣,內心的鄙夷簡直要溢出屏幕了。

  「果然。只要給狗扔一塊足夠大的骨頭,它就會乖乖地搖尾巴。」

  張員瑛在心裡瘋狂地嘲笑著魏武的廉價和淺薄。

  她原本以為這個能寫出《Believer》的天才會有多高的傲骨,結果在兩千萬韓元面前,他那所謂的不在乎和怕麻煩瞬間就碎成了一地渣滓。

  「魏老師,我說,這首外包編曲的報酬,是兩千萬韓元。」

  張員瑛強忍著內心的噁心,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無害的微笑,再次將藍色的文件夾遞了過去。

  「而且,稅後。」

  「咕咚。」

  魏武極其明顯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鬆開了門把手,像是一個被金錢操控的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書桌前。

  他沒有立刻去接那個文件夾,而是用一種極度狐疑、極度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張員瑛。

  「兩千萬?就為了一首歌的編曲和混音?你們公司是錢多燒的嗎?」魏武的聲音里充滿了不信任,「這種價格,找我一個連名字都不敢露的透明人?這合同里肯定有坑吧?」

  魏武雖然愛錢,但他絕對不蠢。他太清楚韓國人的德性了,這幫資本家恨不得把員工的骨髓都吸乾,怎麼可能做這種虧本買賣。

  面對魏武的質疑,張員瑛沒有絲毫慌亂。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魏老師,您多慮了。」張員瑛將文件夾放在書桌上,輕輕推到魏武面前,「我們公司之所以願意出這個價格,是因為這首歌對我們接下來的回歸非常重要,而我們製作部的總監在聽了您的那首《Believer》後,認定您的風格正是我們急需的。這屬於『特殊人才引進』的溢價。」

  「而且,我向您保證,這絕對是一份乾乾淨淨的外包合同。您可以自己看。」

  魏武死死地盯著那個藍色的文件夾,仿佛那裡面裝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但炸彈的外殼卻是用純金打造的。

  最終,對金錢的渴望戰勝了對麻煩的恐懼。

  魏武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那隻因為長期在便利店搬運貨物而略顯粗糙的手,一把抓過了文件夾,翻開了封面。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魏武翻動紙張的聲音。

  魏武看合同的速度極慢。他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在摳字眼,他那顆被貧窮和打工生活磨礪得極其敏銳的大腦,此刻正在以最高負荷運轉。

  「甲方:星船娛樂……乙方:空白(待填)……」


  「工作內容:完成指定Demo的編曲與混音工作,期限為十五個工作日……」

  「報酬:兩千萬韓元,在乙方交付最終母帶並驗收合格後,三個工作日內一次性打入乙方指定帳戶……」

  「權利歸屬:乙方自願放棄該作品的署名權、版權收益及一切相關衍生權利,甲方擁有該作品的完全所有權……」

  「保密條款: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次合作的任何細節,否則需承擔全部違約責任……」

  魏武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越看,他眼裡的光芒就越盛。

  沒有長期的專屬條約。

  沒有強制出鏡的條款。

  沒有那些語焉不詳的「配合甲方宣傳」的噁心要求。

  除了讓他放棄署名權之外(這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他本來就不想出名),這份合同簡直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這他媽哪裡是陷阱,這簡直就是財神爺在給他做慈善啊!

  不過,魏武那多疑的性格依然沒有徹底放鬆。他翻到了合同的最後一頁,目光落在了那行被張員瑛刻意加粗的「附加條款」上。

  「附加條款:為確保最終音軌的質量達到商業發行標準,並防止未發布音源泄露,乙方在進行混音和母帶處理階段,必須使用甲方指定的、位於星船娛樂總部地下一層的錄音棚進行工作。甲方將為乙方提供全天候的門禁權限……」

  魏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必須去你們公司的錄音棚?」魏武抬起頭,看向張員瑛。

  「是的,魏老師。」張員瑛解釋道,「我們不能允許母帶在外部的電腦上進行處理,萬一被黑客竊取,損失將是無法估量的。而且,我們S級錄音棚的設備是全韓國最頂尖的,相信對您的工作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魏武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

  去星船的錄音棚工作,這意味著他要打破自己「絕不涉足娛樂圈」的原則,這意味著他要在那棟充滿著偶像和工作人員的大樓里進進出出,這絕對是一個巨大的「麻煩」。

  但是……

  那可是兩千萬啊!

  有了這兩千萬,他還去便利店上個屁的班!他還用天天看那個地中海店長的臉色?!他可以直接買下全套的頂級設備,然後在那個破廉租房裡躺平大半年!

  「麻煩」在「兩千萬」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只要他不主動去招惹別人,只要他把臉捂得嚴嚴實實,幹完活拿錢就跑,能有什麼問題?

  他「啪」的一聲合上文件夾,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張員瑛。

  這一次魏武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那種看「麻煩製造者」、看「遠房親戚」、看「無關緊要的女人」的冷漠和嫌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熱烈、極其諂媚、甚至帶著一絲神聖光輝的眼神。

  他看著張員瑛,就像是在看一尊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財神奶奶。那張原本在他眼裡毫無吸引力的精緻臉龐此刻在他看來簡直比印在韓元紙幣上的申師任堂還要親切、還要迷人。

  「張員瑛xi,是吧?」

  魏武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夾子音。他雙手捧著那個藍色的文件夾,就像是捧著一本聖經。

  「哎呀,你看看你,來就來嘛,還帶什麼合同啊。真是太客氣了。」

  魏武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燦爛市儈的笑容,那兩排白牙在書房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其實我這個人呢,平時雖然有些怕麻煩,但我對音樂的追求是極其嚴謹的!既然貴公司如此看重我的才華,既然張員瑛xi如此誠心誠意地邀請我,我如果再推辭那就太不識抬舉了!」

  魏武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將那個文件夾塞進了自己的帆布包里,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份合同,我帶回去再仔細研究一下細節。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正式簽約!」

  張員瑛看著魏武這副前倨後恭、掉進錢眼裡的噁心模樣,胃裡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她見過無數男人對她獻殷勤,有為了她的美貌的,有為了她的名氣的,但像魏武這樣純粹因為她能帶來兩千萬韓元而把她當成祖宗一樣供著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真是個下賤的雜碎。」

  張員瑛在心裡惡毒地咒罵著。

  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這場狩獵突然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獵物太容易上鉤,而且吃相如此難看,讓她那種作為上位者的優越感大打折扣。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裡對自己的親姐姐張珍瑛產生了深深的鄙夷。

  「歐尼,你到底是有多飢不擇食,才會看上這種滿腦子只有錢的低級生物?你居然為了這種貨色要死要活?你的品味真是爛到家了。」

  雖然心裡已經把魏武和姐姐貶低到了塵埃里,但張員瑛的臉上依然維持著那副甜美乖巧的笑容。

  「好的,魏老師。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張員瑛微微鞠躬,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欣喜。

  魏武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帆布包,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

  「行,那今天就先這樣。張珍瑛xi,張員瑛xi,晚安!」

  魏武現在連看張珍瑛都覺得順眼了許多。他甚至破天荒地對張珍瑛揮了揮手,然後邁著極其輕快的步伐,像一陣風一樣走出了書房。

  「砰。」

  書房的門關上了。

  魏武那愉悅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書房裡只剩下了張家姐妹兩人。

  張員瑛臉上的甜美笑容在門關上的那一刻瞬間消失。她嫌惡地拍了拍剛才遞給魏武合同的手,仿佛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真是個見錢眼開的蠢貨。」張員瑛冷笑了一聲,轉過頭看向坐在書桌後的姐姐,「歐尼,你看,我就說他逃不出我的手心吧。只要他進了錄音棚,剩下的事情就……」

  張員瑛的話還沒有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現張珍瑛並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露出狂喜的表情。

  相反,張珍瑛正坐在那裡,用一種極其陰冷詭異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那種目光就像是一頭護食的母狼發現有另一隻野獸試圖染指自己的獵物。

  張員瑛的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張珍瑛雖然平時看起來有些神經質,但在某些方面,她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剛才,就在魏武被那兩千萬韓元砸暈用那種看「財神奶奶」的眼神看著張員瑛的時候。

  張員瑛的內心因為極度的鄙夷和那種掌控一切的病態快感,導致她的面部表情管理出現了零點零一秒的失控。

  在那一瞬間,張員瑛看魏武的眼神里,沒有了所謂的「介紹兼職的乖巧妹妹」的偽裝。

  那是一種高傲的、如同看著腳下的一隻螻蟻、但又充滿了扭曲的占有欲和掠奪感的……捕食者的眼神。

  那是屬於一個深層病嬌,在欣賞自己即將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惡毒目光。

  而這個極其微小的、連魏武那個粗線條都沒有察覺到的眼神變化,卻被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張珍瑛,精準地捕捉到了。

  張珍瑛的腦海里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從小就喜歡搶自己東西、對一切都充滿著病態勝負欲的妹妹根本不是在「幫」她。

  她是在「搶」!

  張員瑛看魏武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未來的姐夫,而是在看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有趣的玩具!

  「歐尼……你,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張員瑛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重新換上了一副無辜的表情,試圖矇混過關。她拿起沙發上的包,做出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

  「既然事情已經辦妥了,那我就先回房間了。明天我還有早通告……」

  張員瑛轉過身加快腳步向書房門口走去。

  她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充滿壓迫感的空間。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

  「啪!」

  一隻冰冷、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張員瑛的手腕。

  張員瑛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轉過頭。

  張珍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像個幽靈一樣站在了她的身後。

  那張原本精緻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病態的嫉妒而扭曲在一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氣息。

  張珍瑛死死地盯著張員瑛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由兩塊砂紙摩擦發出的。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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