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簽約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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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稿子寄出去之後,周景熙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他把列印好的書稿裝進牛皮紙信封,厚厚一摞,貼足了郵票,親自跑到鎮上的郵局寄了出去。收件地址是他從一本文學雜誌上抄下來的——BJ某出版社的編輯部。他不認識那裡面的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稿子會不會被打開、會不會被看一眼。他只是覺得,應該寄出去。就像農夫把種子撒進土裡,至於能不能發芽,那不是他能決定的。

  等待的日子不好過。他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口看郵遞員來了沒有。郵遞員老李騎著那輛綠色自行車,從鎮上過來,車後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裝的都是報紙和信。每次看見周景熙站在大樟樹下,老李就搖搖頭,說:「今天沒有你的。」周景熙點點頭,轉身回去,繼續寫東西。他不敢讓自己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冒出各種念頭——稿子是不是被退回來了?編輯是不是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垃圾桶?是不是寫得不夠好?是不是不該寄那家出版社?這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著他轉,趕不走,打不死。只有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字的時候,它們才安靜下來。

  母親看出了他的焦慮。她不知道什麼是出版社,什麼是稿費,但她知道兒子在等一樣東西,等了很久,還沒等到。她每天早上給他煮兩個雞蛋,放在書桌上,說:「吃了再寫。」他不吃,她就站在旁邊不走,非要看著他吃下去才肯離開。他吃著雞蛋,心裡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陽照在身上,不烈,但舒服。

  一個月過去了,沒有消息。兩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他開始懷疑自己寄錯了地址,甚至想過要不要打電話去問。可他沒有電話號碼,也不知道該找誰。他只能等。第三個月的一天下午,他在書屋裡改一篇舊稿,聽到院子裡傳來母親的聲音:「景熙!BJ的信!」他扔下筆,跑出去。母親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出版社的名字。他的手在發抖,撕了好幾下才把信封撕開。裡面是一封信,不長,只有一頁紙。他先看落款——編輯部的章,然後是簽名,然後是日期。他再看正文,第一行寫著:「周景熙同志,您好。來稿《命運》已收到並審閱。」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放過。編輯說,稿子寫得很好,很真實,很有力量。他說,這部小說反映了改革開放以來農村青年的奮鬥歷程,具有很高的出版價值。他說,出版社決定採用這部書稿,將列入明年的出版計劃。他希望周景熙能儘快與他聯繫,商討具體的出版事宜。

  周景熙站在那裡,把那封信讀了三遍。母親站在旁邊,看著他,問:「說了什麼?」他說:「媽,他們要出我的書了。」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她轉過身,用袖子擦眼睛,擦不乾淨,眼淚越擦越多。她沒有說話,走到灶房去了。過了一會兒,灶房裡傳來剁肉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又重又急。周景熙知道,母親在殺雞。

  那天晚上,他給編輯打了電話。編輯姓王,聲音年輕,說話乾脆利落。他說,稿子他已經看完了,很感動,連夜看完的。他說,這樣的稿子不多了,真實、樸素、有力,沒有花里胡哨的東西。他說,出版社很重視這部稿子,準備作為重點圖書推出。周景熙握著話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謝謝,想說你們有眼光,想說他等了很久了。但那些話到了嘴邊,都咽了回去。他只說了一句:「王老師,謝謝你。」

  王編輯在電話那頭笑了。「不用謝我,是你寫得好。你要是寫得不好,我也幫不了你。接下來我們會簽合同,你把合同簽了寄回來,我們這邊就開始走流程。稿費方面,我們是按版稅算的,具體數字合同上會寫清楚。」周景熙說:「好。」掛了電話,他坐在堂屋裡,很久沒有動。

  稿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稿費,是在海南。一篇散文,十五塊錢。那十五塊錢,他沒有花,夾在本子裡,留了好幾年。後來那本子丟了,錢也丟了。但他記得那種感覺——自己寫的字,變成了錢。不是汗水換來的,不是力氣換來的,是字換來的。現在,出版社要給他一筆稿費,數目不小,夠他在石橋村蓋上幾間房子。可他覺得,那些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字被看見了,被人讀懂了,被印成了鉛字,裝訂成冊,擺在書店裡,被一個不認識的人買走,帶回家,在燈下讀。

  一個星期後,合同寄到了。他坐在書桌前,把合同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有些條款他不太懂,比如「版稅」「首印數」「結算周期」。他看不懂,就打電話問王編輯。王編輯耐心地解釋了一遍,說:「你放心,我們是正經出版社,不會虧待作者。」周景熙信了。他在每一頁的簽名處寫上自己的名字,最後一頁蓋上手印,把合同裝進信封,寄回了BJ。

  簽約那天晚上,李覺來了。他從鎮上買了酒和滷菜,騎電動車過來。他把東西放在桌上,說:「景熙,聽說你出書了,我來給你賀喜。」周景熙說:「還沒出呢,剛簽了合同。」李覺說:「簽了合同就是定了。來,喝一杯。」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就著滷菜和花生米,喝了大半瓶白酒。月亮升起來,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柚子樹上面。蟲鳴聲唧唧唧的,一陣一陣的,像在唱歌。

  「景熙,你說你這一輩子,值不值?」李覺問。

  周景熙端起酒杯,看著杯里的酒。酒是白的,月光照進去,變成銀色的。「值。」他說,「你呢?」

  「值。」李覺說,「我蓋了樓,兒子們買了車買了房。我也值。」

  兩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們直吸氣,但誰都沒有皺眉。他們都不是怕辣的人。

  那天晚上,周景熙送走李覺,回到書屋,坐在書桌前。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本子上,白花花的。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16年夏,石橋村。簽約了。BJ的一家出版社,要出我的長篇小說。稿費不少,夠在村里生活幾年了。但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我的字,讀懂了我想說的話。王編輯說,稿子很真實,很樸素,很有力。他說,這樣的稿子不多了。我聽了,想哭。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李覺來賀喜,我們喝了大半瓶白酒。他說他值了,我說我也值了。他蓋了樓,我出了書。我們都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樣子。爸,媽,你們的兒子沒有讓你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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