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回鄉建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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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春天,周景熙用稿費在老家建了一間書屋。

  說是書屋,其實就是他家老屋的西廂房。那間房以前堆著雜物——淘汰的桌椅、生鏽的農具、裝著舊衣服的蛇皮袋、積了灰的罈罈罐罐。他花了一個星期收拾出來,牆面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得晃眼。地上鋪了水泥,磨得平平整整的。窗戶換了新玻璃,陽光照進來,亮堂堂的。他在鎮上找人焊了四個鐵架子,又去縣城買了十幾張三合板,鋸成合適的尺寸,架上去,就成了書架。書架不高,最高的那層剛好伸手能夠到。

  書架擺滿那天,他站在屋子中間,看了很久。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書脊上,那些顏色——紅的、藍的、綠的、黃的——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花,熱鬧又安靜。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廢品回收站論斤買書的日子。那些書被扔在地上,沾著灰,卷著邊,有的還缺了頁。他蹲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像在垃圾堆里找吃的。那時候他想,要是有一個地方,擺滿了書,隨便看,不要錢,那該多好。三十多年後,他自己建了這樣一個地方。

  李覺是第一個來看的。他騎著電動車從村口過來,后座上綁著一捆舊書,用蛇皮袋裝著,鼓鼓囊囊的。他把電動車停在院子裡,解開繩子,把那捆書搬進書屋,往桌上一放,說:「這些都是我兒子讀過的,扔了可惜,放你這裡,給別人看。」周景熙翻了翻,有《故事會》《讀者》《青年文摘》,還有幾本武俠小說,封面都磨白了。他說:「好,放這裡。誰想看誰來拿。」李覺站在書架前,仰著頭,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書脊。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認字,又像是在回憶。

  「景熙,你說這些書,會有人看嗎?」

  「會的。」周景熙說,「總有人看的。」

  李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書屋開張的消息,是母親傳出去的。母親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逢人就說:「我們家景熙在屋裡擺了好多書,你們家的娃想看就來看,不要錢的。」開始沒人來。村里人忙,大人要下地幹活,小孩要上學,放學了要寫作業,寫完作業要幫家裡幹活。沒有人有時間看書。周景熙不急,他知道,書屋不是飯館,不能指望天天客滿。書屋是種子,埋進土裡,要等。

  第一個來的是村東頭周大爺的孫子,叫周小樹,讀小學四年級。他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裡面看,不敢進來。周景熙正在擦書架,看見他,招招手。「進來。想看什麼書自己挑。」周小樹走進來,眼睛黏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書脊上,半天移不開。他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話》,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西遊記》連環畫,又翻了翻,又放回去。周景熙問他:「你喜歡看哪一種?」周小樹低著頭,小聲說:「我喜歡看打仗的。」周景熙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小兵張嘎》,遞給他。「這本,打仗的。」周小樹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讀。周景熙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陳老師那裡借到第一本書——《吶喊》,也是這樣的心情。書里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世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走進去。

  從那以後,來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村里幾個上小學的孩子,放學後就往書屋跑。他們坐在長凳上、趴在地上、靠著書架,什麼姿勢都有,但看書的認真勁兒是一樣的。母親有時候會端著切好的西瓜或者煮好的紅薯進來,放在桌上,招呼他們吃。孩子們也不客氣,一手捧著書,一手拿著西瓜,吃得滿手滿臉都是汁水,眼睛還黏在字上。

  一個周末的下午,隔壁村的劉老師帶著他女兒來了。就是那個在鎮上教語文的劉老師,當年借給周景熙筆記本、幫他補英語的那位。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慢悠悠的,像一輛散了架的自行車。他走進書屋,站在書架前,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周景熙說:「景熙,你建這個地方,比蓋一棟樓都有意義。」

  周景熙給他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劉老師摸了摸那些書脊,感慨道:「我年輕的時候,在村里教書,就想有個這樣的地方。那時候沒有錢,也沒有書。我把自己攢的那幾十本書放在教室的角落裡,讓學生們看。他們看完一本,還回來,再借一本。看完了,就跟我討論。那時候的日子,苦是苦,但充實。」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景熙。「這是我買的幾本書,你放這裡吧,給孩子們看。」周景熙打開信封,裡面是幾本嶄新的書——《草房子》《青銅葵花》《根鳥》,還有一些兒童文學雜誌。他把這些書工工整整地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暑假的時候,書屋成了村里最熱鬧的地方。孩子們從早上待到傍晚,中午回家吃口飯,又跑回來了。他們坐在一起看書,看完交換,交換完再看。有時候他們會爭論書里的情節,臉紅脖子粗的,誰也不服誰。周景熙坐在旁邊聽,不說話,心裡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和陳老師討論《狂人日記》的那個下午。陳老師問他:「阿Q為什麼那麼傻?被人打了還說自己是『兒子打老子』?」他想了好久,說:「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他輸了。」陳老師笑了,說:「你讀懂了。」現在,這些孩子也在讀書,也在討論,也在試圖讀懂那些字後面的東西。他們比當年的他幸運。他有了一間書屋,有人給他們準備好了書,他們不用去廢品站論斤買。

  書屋也給村裡的大人帶來了變化。先是蔣立情的老婆。她周末從城裡回來,聽說村裡有了書屋,過來看了看。她挑了一本做衣服的書,借了回去。過了幾天,她回來還書,說:「景熙,你這本書太好了,我照著上面做了一件襯衫,穿上去都說好看。」她笑著,滿臉得意。接著是周海的媳婦。她借了一本種菜的書,說要在院子裡種有機蔬菜,不打農藥,不施化肥,純天然的。周海笑她:「你還種什麼有機蔬菜,你連蔥都種不活。」她白了他一眼,說:「你等著瞧。」後來她真的種出了黃瓜、西紅柿、辣椒,綠油油的,紅彤彤的,比集市上賣的還新鮮。

  還有村裡的年輕人,有的在外面打工,過年回來,聽說村裡有了書屋,也來看。他們不看小說,不看故事,看技術類的書。有的看電工手冊,有的看電焊技術,有的看汽車維修。一個在東莞電子廠打工的小伙子,借了一本《PLC編程入門》,回去自學了幾個月,考了一個證書,從流水線調到了技術部,工資漲了一倍。他打電話來跟周景熙說:「叔,謝謝你那本書。要不是它,我現在還在流水線上站著呢。」

  最讓周景熙感動的,是一個叫周瑤的女孩。她父母都在廣東打工,她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性格有些孤僻,不愛說話。她第一次來書屋的時候,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翻著《小王子》,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周景熙走過去,問她怎麼了。她擦了擦眼淚,指著書上的那句話說:「這個,我喜歡。」周景熙低頭一看,是那句——「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他沒有說話,看著她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把書抱在懷裡。「叔,我能不能借回去看?」她說。「能。看完再來換。」她點了點頭,抱著書,跑出了書屋。

  後來周瑤經常來。她看完一本,換一本。看完《小王子》,看《夏洛的網》;看完《夏洛的網》,看《窗邊的小豆豆》;看完《窗邊的小豆豆》,看《城南舊事》。她看書的速度很快,每周一本,雷打不動。她的語文成績慢慢好了起來,作文從不及格變成了班上前幾名。她的性格也變了,不再是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女孩,開始主動跟人說話,臉上有了笑容。有一次,她寫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書屋》,寫她在村裡的書屋找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老師在班上念了這篇作文,同學們都鼓掌。她把作文拿給周景熙看,說:「叔,我長大了也想寫書。」周景熙笑了。「好,你寫。寫出來了,放到我這個書架上。」

  那一年,書屋的借閱登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有的名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有的很潦草,像春風吹倒的秧苗;有的是孩子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還寫錯了。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人,一本書,一段安靜的時光。

  周景熙坐在書屋裡,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三十多年前,他坐在煤油燈下,就著昏黃的光,讀著從陳老師那裡借來的《吶喊》。那時候他沒想到,有一天,他會有一間自己的書屋。書架上擺滿了他買來的、別人送來的書,孩子們坐在這裡讀他讀過的那些書,或者他沒有讀過的新書。他們會在這些書里找到自己的路,就像他當年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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