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李覺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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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冬天的一個傍晚,周景熙接到了李覺的電話。

  李覺很少打電話給他的,這次打電話來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對他說。

  「景熙,我蓋房子了。」李覺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景熙愣了一下。「蓋房子?什麼時候?」

  「快完工了。四層,在村口,大樟樹旁邊。」

  「四層?」周景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石橋村,蓋四層樓的人家屈指可數。李覺,一個孤兒,一個只讀了一個學期初中的農民,一個養鴨、割松脂、打零工的男人,他蓋了四層樓。

  「你哪來那麼多錢?」周景熙問。

  李覺在電話那頭笑了。「攢的。一年一年攢的。你走了多少年,我就攢了多少年。」

  周景熙沒有說話。他握著話筒,聽著李覺的聲音,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李覺比他小一歲,今年三十六。三十六歲,在村里,這個年紀的男人孩子都該上初中了。李覺的孩子大的已經上小學了,小的也三四歲了。他蓋了四層樓,在村口,大樟樹旁邊。而他呢?他在東莞,在一家工廠里,開機器,一個月掙兩千多塊。他寫過很多文章,發表過一篇,但離出書還差得遠。他不知道他和李覺誰更成功,但他知道,李覺從來沒有停止過奮鬥。

  李覺的故事,要從三十年前說起。

  1983年,李覺輟學了。那年他十歲,父親死了,母親改嫁了,他成了孤兒,寄居在叔叔家。他叔叔李二山是個老實人,但老婆厲害,對李覺不好。李覺在叔叔家住了幾年,受了很多氣,吃了很多虧。他十五歲那年,跟嬸子吵了一架,搬出了叔叔家,住進了父親留下的那間老屋。老屋已經很久沒人住了,牆塌了一角,屋頂漏了幾個洞,地上長滿了草。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把老屋修好,一個人住了進去。

  從那時起,他開始養鴨。他從鎮上賒了二十隻小鴨,養在屋後的池塘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割草、拌料、餵鴨。小鴨長大了,下了蛋,他把蛋拿到鎮上去賣。一個蛋兩毛錢,一天能賣幾十個。攢了幾個月,他又賒了五十隻小鴨。五十隻鴨子長大了,下的蛋更多了。他賣了蛋,還了賒帳,還剩了一些錢。他用這些錢買了一百隻小鴨。就這樣,一年一年地,他的鴨子從二十隻變成了一百隻,從一百隻變成了兩百隻,從兩百隻變成了五百隻。他成了村里最大的養鴨戶。

  但養鴨不是一年四季都有收入的。鴨子冬天不下蛋,夏天也不怎麼下蛋。只有春秋兩季是旺季。其他時候,他還要找別的活干。他去山上割松脂,跟周景熙在海南乾的活一樣。每天凌晨三點起來,背著桶和刀進山,割到太陽落山才回來。松脂賣給鎮上的收購站,一斤幾毛錢,一天能掙十幾塊。他割了好幾年松脂,攢了一些錢,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跑運輸。幫村里人拉貨,去鎮上拉化肥,去縣城拉建材。一趟幾十塊,一天能跑好幾趟。

  後來,村裡有人去廣東打工,回來的時候帶了很多錢。李覺也想去,但他走不開。他有鴨子,有松脂林,有運輸的生意。他走了,這些都沒人管了。他沒去廣東,但他把鴨子賣了,把松脂林租給了別人,把摩托車也賣了。他用這些錢在鎮上開了一家雜貨鋪,賣日用品、零食、菸酒。鋪子不大,但生意不錯。一個月能掙一兩千塊。他幹了幾年,攢了一些錢,又把鋪子盤了出去,回到村里,開始養魚。他承包了村裡的幾口魚塘,放了幾萬尾魚苗。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割草、拌料、餵魚。魚長大了,賣到鎮上、縣城、市里。一年能掙好幾萬。

  就這樣,一年一年地,他攢了十幾萬塊錢。2007年春天,他決定蓋房子。他要把父親留下的那間老屋拆掉,在原址上蓋一棟四層樓。他請了村裡的泥瓦匠,請了全村人來幫忙。他親自搬磚、和泥、砌牆,一天十幾個小時,從不偷懶。蓋了半年多,房子終於蓋好了。四層,每層三間,白牆紅瓦,鋁合金窗戶,不鏽鋼大門。在石橋村,這是最氣派的房子。

  周景熙聽著李覺在電話那頭講這些,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起小時候,他和李覺一起在溪邊抓螃蟹,一起在大樟樹下掏鳥窩。李覺比他小一歲,但他一直覺得李覺比他小很多,需要他照顧。現在他才知道,李覺從來不需要他照顧。李覺比他堅強,比他能幹,比他成功。他一個人,沒有父母,沒有靠山,全靠自己。他養過鴨,割過松脂,跑過運輸,開過雜貨鋪,養過魚。他攢了十幾萬,蓋了四層樓。他結婚了,有了孩子,有了一個家。他什麼都有。而他呢?他在DG,在一家工廠里,開機器,一個月掙兩千多塊。他寫過很多文章,發表過一篇,但離出書還差得遠。他不知道他和李覺誰更成功,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來。李覺沒有停,他也不能停。

  「景熙,」李覺在電話那頭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留了一層給你。」


  周景熙愣住了。「什麼?」

  「四樓,我給你留了一層。你回來住。不用蓋房子了。」

  周景熙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謝謝你,想說你不用的,想說我有房子。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握著話筒,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滴在電話機上,滴在地上。

  「景熙?」李覺在電話那頭喊。

  「在。」他終於擠出一個字。

  「你哭什麼?」

  「沒哭。」

  李覺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愛哭。」

  「你才愛哭。」周景熙擦了擦眼淚,也笑了。

  「行了,不說了。電話費貴。你早點回來,我請你喝酒。」

  「好。」

  電話掛了。周景熙握著話筒,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李覺站在門口送他,說「你要替我讀下去」。他替他讀了高中,但沒替他讀進大學。他以為自己讓李覺失望了,但李覺從來沒有失望過。李覺一直在走自己的路,不需要他替。他替他讀的那點書,在李覺的人生里,連個標點符號都算不上。李覺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一個男人該有的樣子。他養鴨、割松脂、跑運輸、開雜貨鋪、養魚、蓋房子。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他什麼都會。他什麼都不怕。他是石橋村最窮的孩子,但他成了石橋村最有錢的人之一。他靠自己,不靠任何人。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本雜誌翻出來,看了又看。看自己的文章,《膠林往事》。寫的是海南割膠的日子,寫的是凌晨三點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寫的是蛇、螞蟥、蚊子,寫的是汗水和淚水。他寫的是自己,也是李覺。李覺也割過松脂,也在凌晨三點進過山,也遇到過蛇、螞蟥、蚊子。他吃的苦,受的累,不比任何人少。他把他吃的苦、受的累,變成了鴨子、松脂、魚、房子。而他把這些寫成了文章,發表在了雜誌上。他們走了不同的路,但都在往前走。他們沒有停下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道:

  「2007年冬,DG。今天李覺打電話來,說他蓋了四層樓,在村口,大樟樹旁邊。他給我留了一層,讓我回去住。我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李覺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他從小沒了爸,媽也走了,一個人長大。他養過鴨,割過松脂,跑過運輸,開過雜貨鋪,養過魚。他攢了十幾萬,蓋了四層樓。他什麼都有。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說快了。我要回去,看看他的新房子,看看他的孩子,看看他。李覺,你等著我。」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想著李覺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李覺了。不知道他胖了還是瘦了,頭髮白了沒有,臉上的皺紋多了沒有。他想回去看看他,跟他喝頓酒,聽他講講這些年的事。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開機器,還要掙錢,還要寄錢回家。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但今天晚上,他只想一件事——李覺,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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