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愛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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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愛民翻來覆去烙餅似的,折騰半天愣是睡不著,最後摸黑套上衣裳,乾脆跑到院門外面。

  此時此刻,月光清冷又明亮,說是如同白晝也不為過。

  站在羊圈旁,能清楚地看到雙嶺山馬鞍形的輪廓,整個秦家莊除了他,怕是再沒人有這份閒心看這單調乏味的夜景。虧得四下無人,要不他這仰脖望天的怪樣又得被人傳閒話。

  在這山旮旯里,愛民註定是孤獨的,他特立獨行,所思所想與周遭的氛圍嚴重不協調,這些都讓他產生被忽略、受排擠的感覺。

  就拿今晚開會來說,族裡主事人事無巨細地分析應對之策,連怎麼爭取秦豁子的方案都想好了,但愣是沒人提他在雙溪田種的那兩畝菊花。他把培植菊花當事業,可旁人眼裡這就是個吃飽不飢文化人的樂子。外人咋想無所謂,可自家人也裝作看不見,到底叫他心口發堵。

  愛民被夜風一吹,忽然記起小學那次紅歌會。年幼的他卯足勁兒吼了首《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愣是捧回了一等獎。可當他捧著獎狀跑回家裡,老爹卻半句好話沒有,也沒有一點鼓勵的意思,只是抄起毛巾將老師給抹的眼影腮紅擦掉後,扭頭蹲門檻抽旱菸去了。本來想得到父親誇獎的愛民,失望不已,害得他委屈得直抽抽,一路跑到菊台地,趴在娘墳頭哭了好一陣。

  多年以後,愛民再次回憶起這件事,心境有了些許變化。他在想,如果母親並未早亡,而是一路陪伴他成長,或許他會少走很多彎路,或許會有更多選擇,再怎麼著,也比蝸居在小小山村要好得多吧。

  作為村子裡唯一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愛民本該在外大展拳腳才對,怎會在鄉鎮中學裡當一名普通教師呢?

  這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雖然愛民志向遠大,但他的志向絕不是返鄉支教。之所以造成這般局面,是因為畢業分配工作時,他遭遇了重大挫折。

  80年代末,經濟改革進入困難時期,時局動盪,物價飛漲。部分喪失理想信念的人肆意玩弄手中權力,「倒爺」們更是在價格雙軌制下賺得盆滿缽滿,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就連象牙塔里的學生也受到強烈衝擊。

  彼時,愛民是這所大學最耀眼的學生會主席。

  聽聞某位校領導在基建項目上存在違規操作,他沒有猶豫,連夜聯合同學起草檄文,貼滿校宣傳欄。

  文中羅列了這位領導的所謂「劣跡」,字裡行間,帶著明顯的激進思潮痕跡,這種思想可有不得!

  大學不是街頭。越過組織、公開對抗,在管理層眼中愛民的行為已越過紅線。

  愛民因此受到頂格處分,若非德高望重的蒙教授出面斡旋,他大概率會被開除學籍。最終學士學位遭取消,支教邊疆的申請被駁回,更雪上加霜的是,情投意合的女友在家人的強力干預下與他分手。消沉許久的愛民,在蒙教授親自過問下才勉強拿到畢業證,最終黯然來到堰坪一中任教。

  個人的命運在時代洪流面前不值一提。可當歷史的塵埃抖落到某人身上時,要麼遭受碾壓、人格扭曲畸形,要麼學會在逆境中負重前行。

  幸好,愛民是後者。

  多年兢兢業業的職業生涯下來,他早已不是只會高喊口號的憤青,而是為信念身體力行、踐行改變的實踐者。

  涼風又起,愛民不由打了個寒噤。他裹緊外套,目不轉睛地盯著蒙蒙的東嶺與西嶺。

  曾幾何時,他無數次地徘徊其間:或在山林小道奔跑嬉戲,或在土坡草叢追逐山雞野兔。無聊時蹲伏山野草地,一隻蟈蟈便消磨大半日時光;難過時登上嶺頂,俯瞰裊裊炊煙的村莊與蜿蜒的黃土溝壑,鬱悶惆悵瞬間煙消雲散。

  他被治癒,被浸潤。一路走來,是眼前的大山陪伴他成長,見證他的蛻變。在他心中,這座山厚重無比,早已具象化為溫柔的母親,隨時隨在,給予他懷抱與溫暖。

  此時此刻,愛民下定決心,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推進菊苗培育項目。這不僅是創造經濟價值的問題,更是為了守護山林土地。與其坐視他人毀壞山林,不如主動作為。他堅信只要實驗菊田推廣成功,秦家莊多數人會受益。

  如果能助他們擺脫貧病交加的生活,或許,有人會願意跟愛民站在一起,抵制貪婪的採礦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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