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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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溜煙的工夫,摩托車卷著塵土剎在村頭飯館前。

  秦小虎跳下車拽著愛民就往裡走,剛拐進包間過道便扯嗓子嚷:「哥!你們看看這是誰來了?」

  這一嗓子讓裡面四個容貌相似的彪形大漢同時起身,年紀最大,頭頂隱約能看見戒疤的光頭漢子熱情招呼道:「喲!大學生來了,快坐,快坐!」

  光頭剛說完,另外三個漢子趕忙圍上來打招呼。看著五個人殷勤模樣,愛民心裡反倒沒底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頓飯怎麼看都像是鴻門宴!

  也難怪愛民這麼想,這五兄弟從還俗武僧秦大虎到口蜜腹劍的秦小虎,個個都是爭強鬥狠的主兒。早些年老獵戶秦彪因麥田灌溉和鄰村勞家坡人起衝突,五兄弟扛著土製獵槍給自家老爹出頭,差點引發兩村械鬥。要不是秦雲海拼死攔著,十有八九要鬧出人命!

  事後,犯了「羊癲瘋」的秦雲海因病卸任隊長,而老獵戶家五個兒子倒靠這事得了「五虎兄弟」的名號。這世道就是這麼荒誕。

  就在愛民失神發呆時,秦小虎端起一杯酒,恭敬地說道:「愛民,我先敬你一杯,咱倆從小玩到大,兩家五服都沒出,關係更是沒的說,來!我先喝了這杯,之前的情義還得續上啊!」

  說完,一仰脖,一皺眉,那小半杯白酒便灌進了嘴巴里。

  四個哥哥見狀,也來跟愛民敬酒,愛民可不想這麼稀里糊塗地喝酒,於是,他擺擺手,直截了當地說道:「都是一個村的,整這麼客氣幹嘛,我爸和你們家老爺子以前也都是兄弟相稱,有啥事,你們不妨直說吧。」

  聽到這話,秦大虎不緊不慢地把一盤肥羊肉倒進了餐桌中間的銅火鍋里,他隨即一撓頭,「哈哈」一笑說道:「大學生就是不一樣!比村兒里那幫大老粗強多了,說話根本不繞彎子!這樣,我是老大,我替兄弟們敬你一杯,這杯酒喝了,咱們就談事!」

  秦彪已經老了,秦大虎現在是一大家子的領頭人,這些年,他帶著兄弟陸續開了磚廠、預製板廠,還有石灰廠,雖說都是些小作坊,可賺的錢比種地要多得多,短短几年時間,他們家就成秦家莊的豪門大戶了。

  有了錢,氣場也就足,作為代表,秦大虎先是跟愛民碰了一杯,然後就開始今天的議題。

  「愛民,我們兄弟五個準備承包山上那個舊礦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提前跟你和老海叔打個招呼,你放心!礦坑要是幹起來,當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說到這裡,包括秦大虎在內的五個人都把目光投向愛民,他們自然想知道愛民的態度。

  「山上的礦石和田地都屬於集體,就算讓開礦,你們也得去找村委和縣裡說事,我這裡,怕是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愛民吐了一顆軟釘子,意思是說,你們開礦跟我們家有啥關係,要找你們也得去找政府給你辦正規手續啊!

  見對方不給面子,兄弟幾個的臉瞬間難看起來,這時,秦小虎趕忙過來插話道:「愛民,屋裡也沒外人,我就直說吧,開礦涉及修路,到時候要占你們家在雙嶺溪的那塊地,你跟老海叔說一說,到時候讓我們開個小口子,我跟你打包票,占多少地我們就賠你多少錢!」

  秦小虎已經把話挑明,他想的倒也簡單,無非是想花錢買路,畢竟,通往舊礦坑的路線就兩條,要麼,從東嶺雙溪田那裡開口子,要麼從西嶺勞家坡的地界走,可他們家跟勞家坡人鬧過彆扭,外村人根本不可能給面子,這也就是「五虎兄弟」為什麼著急忙慌找愛民的原因。

  「小虎,這不是錢的事,無證採礦是犯法的,你忘了秦疙瘩他爹娘是怎麼死的嗎?被炸藥活活給炸死了……」

  念在同學一場的份上,愛民開始給秦小虎上「思想政治課」,可這話落在秦大虎的耳朵里就是另外的意思了,他這人外表粗獷,歪腦筋卻是極多的,竟然把愛民的勸告當成了價碼遊戲,心裡認定愛民是想多要征地補償款。

  「你囉囉嗦嗦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多要點錢嘛!你們家在雙溪田總共多少人口地?你說個價,我全給買了!」

  說完這話,秦大虎還不忘用拳頭敲了敲桌子,可這點氣勢哪能嚇倒愛民,他直接亮明態度,義正詞嚴地說道:「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我媽的墳就在菊台地,別說拿錢買地,就算你們搬座金山,我也不同意你們從我家裡田地里過!」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不吭聲了,此刻只能聽到銅火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響。明明屋裡熱得發悶,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眼看對方軟硬不吃,秦小虎果斷撕掉偽裝,冷言冷語地嘲諷道:「愛民,從小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什麼人也得吃喝拉撒不是?你在雙溪田裡種菊花,不也是為了提高土地收益嘛,現在我們哥幾個挖點石頭,掙了錢,就拿出一些分給村里人,這不比種糧食、種菊花來得直接?你以前天天喊著『先富帶後富,實現共同富裕』,現在我們哥幾個想法跟你一樣,你為啥不買帳呢!我看你呀,就是書讀得太多了,變成迂腐蛋了!」


  此話一出,兄弟幾個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跟錢過不去,所以,個個用看傻瓜一樣的眼神盯著愛民。

  一個人的眼光和格局是可以通過後天培養起來的,不過,「五虎兄弟」可沒有受到過這方面的訓練。但千萬不能因為他們讀書少就小看了他們,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採礦的受益者!之前,他們家從外地採礦老闆那兒「撬」了不少土地賠償款,那錢正是秦大虎創業的第一桶金,在秦家莊,再沒誰比他們更清楚礦石生意的「暴利」性!

  「地的事,我爸說了算,你們可以找他商量!」

  話不投機半句多,愛民也知道自己跟「五虎兄弟」不是一路人,他起身想走,卻被秦大虎一把攔了下來,「老海叔的想法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清楚嗎?當年他為了不讓勞家坡人採礦跟人家鬧,我們要是能說通他,還用找你?」

  秦大虎早失了耐心,要不是顧及秦雲海在村裡的威望,這會怕是要動手了。眼見要壞事,秦小虎趕忙扮起白臉,他不知從哪裡搞來一沓合同紙張,直接遞到了愛民手裡:「愛民,通舊礦坑的路多的是,也不是非得從你家地里過,喏,這些都是咱村人立的土地轉讓合同,今兒看在我面子上也簽一份兒,我向你保證,你和老海叔下半輩子就不用愁!」

  「我不簽!你們也甭想把我留下,不信,你們可以試試!」愛民態度異常堅決,一把將秦大虎的手甩開,直接奪門而去。

  別人怕「五虎兄弟」是因為他們家人多勢眾,可愛民沒這個顧慮。他這一枝人丁同樣興旺,秦雲海自不必說,單是秦來順和秦雙嶺兩位堂哥就能跟「五虎兄弟」斗個旗鼓相當。別的地方不敢說,在秦家莊這地界,勢力大小就是看族裡人口多少,要不然「五虎兄弟」犯得著跟愛民費唾沫星子?早動手了!問題是,他們真敢動手嗎?

  愛民前腳剛踏出包房門,秦大虎就將酒杯摔在了地上,「媽的!沒想到村兒里還有這人,把錢送到手裡都不接!」

  「就是!就是!真他媽能裝!」

  「還他媽種菊花,學人家搞集體經濟,真拿自己當個人物了!」

  ……

  兄弟幾個罵了好一陣才停下來,這時,秦四虎薅了把絡腮鬍,一臉兇相地對秦小虎嚷嚷道:「小五,早跟你說過,這爺倆是油鹽不進的貨!你又是說好聽話又是請吃飯,有個球用!叫我看,咱們跟楊書記打聲招呼,開上鏟車直接把他家地碾平了完事!」

  見四哥又犯渾,秦小虎咧嘴笑了,眼神卻毒蛇似的陰森可怖:「急啥?收拾他的招我有的是!咱先禮後兵,既然人家不接招,那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此話一出,秦大虎拍著大腿直樂:「別說,小五的手段,有時候連我都招架不住,這事就甩給他辦,准成!哈哈哈!」

  戴眼鏡未必是文化人,吃人的狼最愛披羊皮。外頭都當秦大虎是五虎頭兒,可事實證明,秦小虎才是這夥人的主心骨。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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