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入學報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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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故事》旋律響起時,身穿盛裝的少女們魚貫登場,裙裾翻飛間翩翩起舞,好一個精彩的開場舞!

  「爸,你看!」岳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睛發亮地說道,「這舞台比廟會氣派多了!還是城裡好,要啥有啥!」

  秦雙嶺沒著急搭話,他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白色塑料編織袋,裡面放著幾張大餅和一個裝著鹹菜的玻璃罐。

  「你爹這輩子就這樣了,往後還得靠你自個兒闖,等你考上大學,有了工作,再落個城市戶口,我和你媽就算沒白供你讀書。」

  說罷,秦雙嶺將卷好的鹹菜餅遞到兒子面前,平日裡爺倆說不上三句話就嗆,能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天,實在少見。

  男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講話總愛叨叨這類沉重的話題,聽得岳川耳朵都起繭了,但這次少年沒有頂嘴,而是盯著父親溝壑縱橫的臉,鄭重其事地說:「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

  秦雙嶺咀嚼著發硬的烙餅,沒再說話,這個身扛重擔的男人很少在兒子面前袒露心扉,跟那個年代的父親一樣,他愛得深沉,卻羞於表達,可越是這樣,父子間的隔閡就越深,時間久了,連坐在一起吃飯聊天都覺得尷尬。

  然而此刻,爺倆並肩坐著,一邊啃餅,一邊津津有味地觀賞演出,那畫面溫情滿滿。

  吃完餅,喝了水,秦雙嶺就催著兒子收拾行李。台上正演到精彩處,岳川眼巴巴地央求:「爸,咱們看完再走吧?」

  「等你哪天當上縣長,想看啥看啥!現在,立馬給我走!」

  秦雙嶺一瞪眼,臉又拉了下來。沒錯,陰陽怪氣地嘲諷就是秦雙嶺溝通方式之一,只是一瞬間,就能讓氛圍跌入冰點。

  岳川被嗆得直翻白眼,他還能說什麼?也只能拎上行李,跟在老爹屁股後面趕路了。

  從中央廣場到陽河一高將近五百米的路,爺倆硬生生地走了半個多鐘頭,等到了學校北門口,看到那長長的新生報到隊伍,二人頭皮又是一陣發麻。

  正發愁呢,岳川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二叔!小川兒!」

  扭頭一瞧,秦首峰沖這邊跑來:「可算等到你們了!走,先跟我去宿舍,你們拿這麼多東西,怪沉的……」

  整個暑假,秦首峰都在縣城補課,作為第一批來校報到的學生,整個流程早已瞭然於胸。

  「首峰哥,咱們已經分好班了吧?」岳川沒過多寒暄,一句話便直奔主題。

  「我二班,你一班,巧了!咱們宿舍還挨著呢!」

  秦首峰咧嘴一笑,而岳川更是心裡一暖——初中三年一起吃飯,沒想到高中還能做伴。

  「那就太好了!」岳川嘟囔一句,屁顛屁顛地跟在了堂哥身後。

  有堂哥領著,各種煩瑣的入學手續辦得飛快。等岳川抱著新書回到宿舍,老爹已經鋪好了床鋪。

  安頓好一切後,秦家父子倆在學校里閒逛起來。

  不愧是陽河縣的「小清華」,窗明几淨的教學樓、四百米標準塑膠跑道、開放式圖書館等基礎設施一應俱全。硬體設施或許只是表象,陽河一高真正的核心競爭力在於優質生源與高素質教師團隊——升學率不消多說,單單每年輸送至名校的學子數量便足以令周邊學校望塵莫及。有了這些成績,也就難怪縣財政的全力扶持,就在去年,學校完成擴建工程,現在南北校區的總面積已達到驚人的十五萬平方米!充足的財政補貼讓它有了連年擴建的底氣,而六十年的建校史,更積澱出深厚的人文底蘊。

  父子二人仔細打量著校園裡的一草一木,北校區那株五十多年的爬山虎,南院新校區的園林景觀,都讓他們挪不開眼。

  這會兒,秦雙嶺的目光粘在校門口的花崗岩景觀石上,巨石上鐫刻著八個靈動飄逸的朱紅大字——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這八字校訓好似有什麼魔力一般,引得秦雙嶺駐足不前、反覆默念。男人大概是想起年輕時求學的經歷,那段經歷沒什麼大不了的,跟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人一樣——家裡掏不起學費,只能輟學回家。他一個老農民,可沒資格抱怨,只是心裡始終留有疙瘩。

  人心裡一旦有了遺憾,就會拼命地找補。瞧,秦雙嶺就是這樣的,他把「鯉躍龍門」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現在岳川考進重點高中,要是以後能考上名牌大學,他才會覺得,這輩子是功德圓滿的。

  男人正在暢想未來,而岳川的一聲「爸」將他拽回了現實。

  秦雙嶺頓了一下,擺擺手對兒子說道:「你回吧,我走了。」


  見老爹扭頭就要走,岳川趕緊上前一步,「爸,我送你到車站吧?」

  「去車站幹啥?」秦雙嶺拍拍肩膀上的灰,板著臉說,「我又不回家,待會兒還要去城關口見你成東哥。」

  這當爹的說話實在不中聽,臉上沒個笑模樣,講話也不做任何鋪墊,活像領導發號施令,既生硬又無趣,這也就難怪兒子天天跟他頂牛了。

  「那…那我送你到公交站吧?」岳川小跑著跟在老爹身後。

  「都說了不用,你還湊上來幹啥?」

  秦雙嶺嗓門突然拔高,嚇得岳川愣在原地。這時候男人又覺得不妥,他瞅了一眼景觀石,然後煞有介事地沖兒子揮手告別。

  轉身的一瞬間,秦雙嶺心裡像打翻了調料罐——高興裡頭摻著愧疚。

  男人是該愧疚的。兒子不僅考上縣裡最好的學校,連學費都是自己掙的。而他這個當爹的做了什麼?連毛巾臉盆也沒給置辦,這要是傳出去,都不知道自個兒的臉要往哪兒擱?

  說實話,秦雙嶺很想再給兒子講一些「好好學習,出人頭地」的老話,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不夠格,兒子這麼爭氣,再叨叨廢話豈不顯得自己更沒臉沒皮了?

  秦雙嶺只能繼續繃著臉,他必須用這種冷酷的態度來掩蓋內心的虛弱,沒錯,秦雙嶺就是這麼個彆扭性子。

  走出老遠,回頭看了好幾回確認兒子沒跟來,男人突然攥緊拳頭朝胸口悶聲捶了兩下,一拳為自己,一拳替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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