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父皇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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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很久,裕王才把手放下來。

  他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神情反而比方才平靜了。

  像是憋了二十二年的東西終於倒了出來,心裡頭空了一塊,卻也鬆了一塊。

  他重新拿起筆,把今日齋戒的收尾寫完。

  「今日齋戒第一日。兒臣沐浴更衣,不茹葷腥,只在午間略歇了片刻。」

  「晚膳仍食素粥。天寒,兒臣讓人給趙妃娘娘送了一簍炭去。」

  「母妃薨後,趙妃娘娘待兒臣如己出。」

  「兒臣不能常進宮探望,只能在節慶時略盡心意。」

  「父皇若見到趙妃娘娘,請替兒臣問一聲安好。兒臣載坖叩首。」

  他把筆放下,拿起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很醜。

  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有幾處洇了墨,有一處被淚水洇花了,還有幾筆因為手抖寫得跟蚯蚓似的。

  可這就是他。

  不是徐階潤色過的他,不是高拱教導出來的他,不是張居正沉默注視下的他。

  是他自己,二十二歲的朱載坖,字寫得不好看的朱載坖,想父皇了又不敢說的朱載坖。

  學了二十二年還是沒學會怎麼討父皇歡心的朱載坖。

  他把紙折好,塞進信封里,用蠟封了口。

  信封上,他一筆一划地寫著:兒臣載坖謹奏父皇陛下。

  「馮保。」他喊了一聲。

  馮保從簾外躬身進來,垂著頭:「奴婢在。」

  「把這個送到司言司。」裕王把信封遞過去,「走文書流轉的常例,不用特意加急。」

  「奴婢明白。」馮保雙手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躬身退了出去。

  裕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寫的這封信,父皇會不會看。

  也不知道父皇看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也許會嫌他的字丑,也許會嫌他的話多,也許根本不看就丟在一邊。

  可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讓父皇知道,他一直在慢慢學。

  學得很慢,但從來沒有停過。

  馮保把裕王的摺子送到司言司的時候,沈知予正坐在值房裡批文書。

  她接過摺子的那一刻,就認出了裕王的筆跡。

  歪歪扭扭,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划都寫得格外用力,像個怕寫錯字的孩子。

  她翻看了一下規制,確認格式無誤,便蓋了司言司的印,按常例遞往司禮監。

  摺子送到司禮監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了。

  黃錦正坐在值房裡喝茶。

  他在司禮監當了十幾年的差,從隨堂太監一步步熬到掌印太監,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看透。

  可今日他心神總有些不寧,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冬至將近,也許是嘉靖這幾日心緒不佳,也許是他自己年紀大了,總愛想些有的沒的。

  門被輕輕叩響了。

  「黃公公,裕王府和景王府的摺子都到了。」

  「呈上來吧。」黃錦放下了茶杯。

  小太監把兩份摺子雙手捧上,放在案頭,躬身退了出去。

  黃錦先拿起景王府的那份。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封口用朱漆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蓋著鮮紅的景王府印。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紙是上等的宣州貢紙,光潤細膩,隱隱泛著珠光;

  字是工工整整的台閣體,橫平豎直,筆鋒剛勁,像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挑不出半分瑕疵。

  黃錦掃了一眼就知道,這絕不是景王親筆寫的,至少稿子是嚴黨那邊請翰林院的大手筆擬的,連字都未必是景王自己抄的。

  黃錦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摺子寫得很漂亮。

  開頭是「兒臣載圳謹奏父皇陛下」,然後是長篇累牘的齋戒匯報。


  說兒臣今日齋戒,沐浴更衣,不茹葷腥;

  說兒臣翻閱了《道藏》,深覺父皇清修為天下蒼生祈福,乃是大功德;

  說兒臣準備了冬至祭天的儀程,燔柴禮的薪柴親自挑選,祭器親自擦拭;

  說兒臣知道父皇修道是為了天下黎民,兒臣雖不能為父皇分憂,卻日夜為父皇祝禱。

  願父皇聖體安康,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辭藻華麗,用典精當,對仗工整,一看就是出自翰林院的筆桿子。

  每一句都踩在嘉靖最在意的地方,清修、齋醮、道藏、天下蒼生、仙福永享,這些詞,嘉靖看了一定會高興。

  可黃錦看完之後,心裡頭卻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不是摺子寫得不好,恰恰相反,寫得太好了。

  好得像是從模子裡刻出來的,好得跟嚴嵩每次遞上來的青詞一個味道。

  辭藻堆砌,典故鋪陳,字字都在討好,句句都在奉承。

  你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你也看不出半分真心。

  它只是一篇漂亮的文章,不是一個兒子寫給父親的信。

  黃錦把景王的摺子放下,拿起了裕王府的那份。

  信封是最普通的桑皮紙,封口只用普通蜂蠟封著,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兒臣載坖謹奏父皇陛下」。

  筆畫粗細不均,有幾個字還微微抖著,跟景王那份精緻的摺子比起來,簡直像個孩童的習作。

  黃錦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紙也是宣州紙,卻比景王用的略薄一些。他展開信紙,目光落下去。

  第一個念頭就是:字真醜。

  歪歪扭扭的,墨跡深淺不一,有幾處洇了墨,有一處被什麼液體洇花了,紙面微微發皺。

  還有幾筆因為手抖寫得跟蚯蚓似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可黃錦看著看著,臉上那副常年不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看見了那段關於杜妃的話。

  「兒臣今日沐浴時,想起母妃……母妃在時,每年冬至前都會齋戒三日,為父皇祈福……」

  黃錦的手指微微一頓。

  杜妃。

  嘉靖三十三年薨的杜妃。

  他記得那個女人。在宮裡的時候,不得寵,不爭搶,安安靜靜地住在自己的宮院裡。

  嘉靖偶爾去一次,她就高高興興地伺候;

  嘉靖不去,她就一個人帶著裕王過日子。

  她的字也不好看,跟裕王這筆字有幾分像。

  嘉靖有一次隨口說了一句「杜妃的字該練練了」,她就天天練,練了好幾年,還是沒練好。

  後來她薨了。

  嘉靖沒有去送,只是讓司禮監按例辦了喪儀。

  黃錦低下頭,繼續往下看。

  「兒臣今日只食了早間一碗素粥,午間未進食。不是刻意不食,是實在吃不下……」

  黃錦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小就在嘉靖身邊伺候。

  從興王府到紫禁城,從藩邸到西苑,他跟了嘉靖三十多年。

  這三十多年裡,他見過無數人在嘉靖面前表演。

  嚴嵩表演忠,徐階表演恭,道士表演仙風道骨,清流表演剛正不阿。

  所有人都在表演,所有人都在說嘉靖想聽的話。

  可從來沒有人,在給嘉靖的摺子里,寫自己「攬鏡自照,只見滿面愁容」。

  這不是表演。

  這是一個人,在跟自己最親近的人說話時,才會用的語氣。

  黃錦繼續往下看。

  「兒臣今日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是因為兒臣想父皇了……」

  黃錦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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