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裕王在哭!他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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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不好看。

  歪歪扭扭的,筆畫粗細不均,有幾個字還洇了墨。

  他從小就不愛寫字,杜妃在時還能督促他練一練。

  杜妃薨了之後,父皇不管他,先生們也不敢太過嚴厲,字就這麼荒廢了。

  後來高拱當了講官,狠狠逼他練了兩年,可底子已經差了,再練也練不出台閣體的端正工整。

  他看著自己這筆丑字,忽然就想起了母妃杜妃。

  杜妃的字也不好看。

  他記得小時候,母妃坐在窗邊教他寫字,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寫。

  母妃的手總是涼的,冬天裡涼得像一塊冰,可握著他的手時,力道總是輕輕的,生怕把他的小手握疼了。

  母妃寫一個「永」字,他就跟著寫一個。

  寫完了,母妃就歪著頭看半天,笑著哄他:「坖兒的字,比母妃寫得好看多了。」

  他那時候小,真的以為自己寫得好看。

  後來母妃薨了,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練字,練了很多年,才明白母妃當年,不過是在哄他開心。

  裕王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又加了一段。

  「兒臣今日沐浴時,想起母妃。」

  「母妃在時,每年冬至前都會齋戒三日,為父皇祈福。」

  「母妃說,冬至是一年陰極陽生之日,這一日祈福,上蒼最易聽見。」

  「兒臣那時候小,不懂母妃為何要齋戒,只記得母妃齋戒時只食素粥,面容清減。」

  「如今兒臣也學著母妃的樣子齋戒,才知母妃當年那份心意。」

  寫到這裡,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停了筆,抬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抓不住東西的手。

  母妃薨的那年冬天,也是這樣的天,冷得刺骨。

  他低下頭,繼續寫。

  「兒臣今日只食了早間一碗素粥,午間未進食。」

  「不是刻意不食,是實在吃不下。」

  「兒臣想起母妃齋戒時也只食素粥,兒臣便也學著母妃的樣子。」

  「只是兒臣不如母妃,母妃齋戒時面容雖清減,眼中卻有光。」

  「兒臣今日攬鏡自照,只見滿面愁容,半分不及母妃。」

  他寫完這一段,又停下了筆。

  這些話,陳寒的提綱上沒有,徐階的範文上沒有,高拱的教導里沒有,張居正的指點裡更沒有。

  這是他自己的話,藏在心裡很多年,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

  他不知道寫這些合不合適,不知道父皇看了會不會覺得他囉嗦、軟弱,甚至不知道父皇會不會看到這一段。

  可他就是想寫,憋了太多年的話,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跟先生們說嗎?

  徐階永遠是那副溫和的笑意,高拱永遠拍著胸脯說「殿下不必憂慮」,張居正永遠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審視。

  他們都是真心為他好的好先生,可他們是臣,他是君。

  君臣之間,有些話,永遠說不出口。

  跟李妃說嗎?

  李妃性子剛強,見不得他半分軟弱。

  他要是跟李妃說「我心裡苦」,李妃只會紅著眼眶說「殿下是未來的儲君,怎能說這種喪氣話」。

  他就再也不說了。

  跟誰說呢?

  沒有人。

  只能寫在紙上,寫給那個他一年見不到兩次的父皇。

  裕王又蘸了墨,筆下忽然快了起來,像是積攢了二十二年的情緒,一下子涌了出來,堵都堵不住。

  「兒臣今日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

  「先生們都說,冬至祭天是大事,要兒臣好好準備。」

  「兒臣也知道是大事,可兒臣心裡頭亂得很。」

  「不是因為祭天,是因為兒臣想父皇了。」


  寫到「想父皇了」四個字,他的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他今年二十二歲,是大明朝的裕王,是滿朝清流眼中默認的儲君。

  是徐階、高拱、張居正、陳以勤四位先生傾盡心血培養的未來天子。

  可他從十六歲母妃薨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想你」這三個字。

  他對父皇說過嗎?

  沒有。

  他不敢。

  父皇不喜歡他。

  從小就不喜歡。

  他生得不像父皇,性子不像父皇,字寫得不像父皇,連句討喜的話都不會說。

  景王像父皇,聰明,機靈,嘴甜,會說父皇愛聽的話。

  他什麼都不會,只會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惹事,不出錯,不給父皇添麻煩。

  可即便這樣,父皇還是不喜歡他。

  他寫到這裡,手微微發顫,可筆卻沒停,那些藏在心底的話,順著筆尖,一行一行落在了紙上。

  「兒臣知道,兒臣不如景王弟聰明,不如景王弟會說話,不如景王弟討父皇歡心。」

  「兒臣從小就知道。母妃在時,常跟兒臣說,不必跟景王弟比,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兒臣一直記著母妃的話,做好自己的本分,不惹事,不出錯。」

  「可兒臣心裡頭,還是想讓父皇多看兒臣一眼。」

  「不是為了太子之位。兒臣對天起誓,兒臣從沒有爭過太子之位。」

  「兒臣只是想,父皇能像看景王弟那樣,看兒臣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眶紅透了,字跡也跟著發顫。

  有幾筆歪得厲害,墨跡洇成一片,可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只想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全寫出來,哪怕寫完了父皇不看,哪怕看完了父皇覺得他軟弱無能,他也認了。

  「兒臣今日齋戒時,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母妃還在,父皇偶爾會來母妃宮裡坐坐。」

  「父皇不記得了吧,有一回父皇來,兒臣正在背《千字文》。」

  「父皇讓兒臣背一遍,兒臣背到『孝當竭力,忠則盡命』時卡住了,背不下去。」

  「父皇沒有責罵兒臣,只說了一句慢慢背。」

  「那是父皇跟兒臣說過的,為數不多的話里,兒臣記得最牢的一句。」

  寫到這裡,眼淚又掉了下來,落在紙上,剛好洇濕了慢慢背三個字。

  他慌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墨跡暈得越厲害,最後索性不管了,紅著眼眶,握著筆繼續往下寫。

  「父皇,兒臣今年二十二了。《千字文》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可兒臣這些年,始終記得父皇說的那句慢慢背。」

  「兒臣知道,父皇對兒臣失望。」

  「兒臣也知道,兒臣確實不如父皇期望的那樣。」

  「可兒臣一直在慢慢學。」

  「學怎麼做一個皇子,學怎麼做一個不讓父皇蒙羞的兒子。」

  「兒臣學得很慢,可兒臣沒有停過。」

  寫到這裡,他終於放下筆,雙手捂住臉,肩膀輕輕抖著。

  暖閣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窗外的風穿過廊檐,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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