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高張、嚴嵩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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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膽子很大。」沈知予輕聲說。

  「不是膽子大。」陳寒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自嘲,「是卑職的上司不靠譜,卑職只能自己給自己鋪路。」

  沈知予看著他,忽然問:「你就不怕張喜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你是在演。」

  陳寒想了想,認真道:「張公公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那雙眼睛,比刀還利。卑職這點心思,他八成早就看穿了。」

  沈知予愣了一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等著他回復。

  「但看穿了又怎樣?」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能帶回給皇上的、合理的、不傷各方體面的解釋。」

  沈知予不由得上下掃了這個從八品的小官一眼。

  這話很通透。

  陳寒漫不經心道:「卑職給了,他就拿了。」

  「至於卑職是不是在演,只要演得好,他樂得看這齣戲。」

  沈知予怔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他要的,從來就不是真相。」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

  沈知予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柔和了許多:「陳寒,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陳寒愣了一下,這是沈知予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陳監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如實說,「卑職現在是從八品,上面有劉署正那樣的上司,光祿寺卿也只把卑職當成個能辦事的。往上爬,談何容易。」

  沈知予能說什麼?

  她也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

  ……

  半個時辰後,西苑永壽宮的暖閣里。

  大冬天,宮門和窗戶都是敞開的,幾個當值的太監被凍得滿臉通紅,卻不敢動。

  嘉靖帝朱厚熜正歪在軟榻上,穿著單薄的棉袍,翹著個二郎腿。

  他剛服完丹藥,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這是常年服食丹藥所致,體內燥熱,冬日亦不覺寒。

  張喜跪在下面,一字不漏地把剛才的事複述了一遍。

  嘉靖聽完,沒說話,手指在玉如意上慢慢摩挲著。

  暖閣里靜得能聽見滴漏的水聲。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陳寒……這個光祿寺的小官,倒是有意思。」

  張喜不敢接話,低著頭等。

  「他說的那些話,」嘉靖把玉如意擱在一邊,端起茶杯,「你覺得,是真是假?」

  張喜的腦子飛速轉著,小心翼翼地答:「回皇爺,奴婢聽著,句句在理。」

  「他說裕王殿下仁孝是根本,這話沒錯;他說沈掌印幫著匡正,這話也沒錯;他自己就是個跑腿的,這話更沒錯。」

  「跑腿的?」嘉靖嗤笑了一聲,「一個跑腿的,能把朕的心思摸得這麼透?」

  「朕這個兒子,平日裡見朕都不敢抬頭。倒是有本事讓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替他料理得這麼周全。」

  張喜額頭冒汗,不敢再說話。

  嘉靖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虛空里的某處。

  「那個女官呢?」

  「回皇爺,尚宮局司言司掌印,沈知予。」

  「沈知予……」嘉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不咸不淡,「打了三次回去,倒是打得對。」

  暖閣里又安靜了。

  外頭有風穿過廊檐,嗚嗚地響。

  嘉靖忽然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一樁不相干的事:

  「你去傳話給裕王,就說朕說的,他該謝一謝這兩個人。」

  張喜心頭一凜,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他沒敢問謝什麼,也沒敢問怎麼謝。

  皇爺沒說賞,沒說罰,只說讓裕王去謝。

  這句話遞到裕王府,裕王得琢磨三天三夜。


  遞到嚴府,嚴嵩得一夜睡不著覺。

  張喜爬起來,弓著腰退出去。

  身後傳來玉如意敲擊扶手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

  內閣值房。

  嚴嵩正襟危坐,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司禮監抄來的對話記錄,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後閉上眼,半晌沒說話。

  他的兒子嚴世蕃在旁邊急了:「爹,這小子是從八品的小官,翻不起什麼浪……」

  嚴嵩睜開眼,眼神渾濁卻鋒利:「能在皇上面前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的人,整個朝堂,找不出幾個。他從八品,可皇上記住他了。」

  「你記住,皇上記住的人,品級不重要。」

  嚴世蕃怔了一下,躬身道:「父親教訓的是。」

  而在隔壁的值房裡,次輔徐階把陳寒兩個字寫了三遍,然後折好,收進了袖中。

  他心裡翻江倒海,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心裡卻已經在盤算: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官,能替裕王解圍,能同時被皇帝、嚴嵩和他自己注意到,是個人才。

  但他更在意的是,這個變數能不能為他所用。

  他寫三遍,是在判斷這個變量的價值;

  收進袖中,是依然把這件事壓得死死的。

  不聲張,不動作,哪怕陳寒幫裕王解了圍,他也不會給陳寒任何好處。

  因為陳寒對他來說,依然只是個可用可棄的棋子。

  有用,就留著;

  沒用,甚至被嚴嵩盯上了,他隨時可以把陳寒推出去頂罪。

  這場看似由陳寒主導的破局,從頭到尾,都只是徐階那場宏大棋局裡,一個小小的意外插曲。

  而徐階,從不允許棋局出現不可控的變數。

  ……

  入夜。

  北京城的雪落了一夜,寅時方歇。

  裕王府暖閣里銀絲炭燒得正旺,可這份暖意,卻半點沒熨帖到裕王朱載坖的心上。

  他端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圈椅里,身上裹著一件貂皮大氅,目光落在案上那兩份攤開的謄抄本清單上,眼神裡帶著揮之不去的侷促,還有一絲後怕。

  下首兩側,依次坐著三個人。

  左手邊第一位,是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內閣次輔徐階。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花白的鬍鬚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溫和沖淡的笑意,仿佛天塌下來也擾不了他半分波瀾。

  此刻他正垂著眼,手裡捻著一串蜜蠟珠串。

  他對面,是翰林侍讀學士,裕王府侍講官高拱。

  高拱性子最急,也是最先把清單看完的,此刻他身子微微前傾,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挨著徐階下首坐著的,是他的得意弟子,右春坊右中允,管國子監司業事的張居正。

  他年紀最輕,不過三十出頭,一身天青色的官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他手裡捏著那份清單,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第三遍,卻始終一言不發。

  暖閣里靜得只剩下銅壺滴漏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高拱。

  他猛地一拍扶手,粗糲的嗓音打破了滿室的沉寂:「好!好一個陳寒!好一個沈知予!」

  裕王被這一聲驚得肩膀微微一顫,手裡的茶杯差點滑出去,連忙抬眼看向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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