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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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巍太行山間,七八個人急匆匆地走在山路上。其中一名中年漢子背著數件兵器,一邊走一邊向前面帶路的人問道:「老哥,距離你說的鎮子還有多遠?」

  帶路的人一邊喘氣一邊回道:「轉……轉過這個彎就到……到了。山、山路就是這樣……讓我歇歇……總之我說過的話,大家都記好了麼?尤其是老哥你,閨女生得這麼稀罕,可要小心被山上的強人給看上了。」

  中年漢子看向身後刻意打扮得蓬頭垢面的女兒,確信看不出任何麗質才對帶路的人點頭回道:「記住了。鎮子上的人都和山裡的強人拐彎抹角的有關係,但只要守規矩,不冒頭,安安穩穩在鎮上住著,不會出什麼事。」

  「就是這個理兒。」帶路的人不禁嘆了口氣,「你說朝廷這發的什麼瘋?到處抓捕會武功的漢人……這不是逼著人上梁山嗎?」

  旁邊當即就有人截口說道:「我聽說了,好像是有個好漢衝進了中都,一刀就剁碎了城牆,把皇帝都給活活嚇死了。所以朝廷才這麼大反應,可下面誰敢去惹這位爺啊?只好胡亂抓些人湊數了。」

  中年漢子也算是習武之人,對於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當然不會相信,但他的確也是被急著完成業績的金國官吏逼著躲到太行山來的。眼下他也只好嘆了口氣,將背上的行李緊了緊,短暫歇息後繼續跟著向鎮上走去。

  在走進鎮子後,中年漢子警惕地看著四周,但並未看到什麼特殊的人,反倒是在鎮口看見了一塊刻著「民約十條」的石碑,上面說的淨是些「不得偷盜、不得私鬥」之類的規矩,讓他頗感驚訝,不由得看向帶路的人。

  然而帶路的人和他同樣困惑,只是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嘟囔道:「多咱有這規矩啊……」

  就這樣走了沒一會兒,一行人來到了一間鐵匠鋪的門口。帶路的人在門口張望了半天,看到一名鐵匠後才欣喜地朝他招了招手:「五哥,五哥!你這裡怎麼改鐵匠鋪了?」

  五哥從鋪子裡走了出來,滿身大汗地互相拍了兩下肩膀,解釋道:「山里現在鐵器用的多,我當然改開鐵鋪了……怎麼?這些朋友都是要住在鎮上的?」

  「是啊。」帶路的人將情況簡單解釋了下,「您看還能安排幾個?主要是這邊這位穆老哥,他是帶著閨女一塊來的,分不開。」

  「我現在不做牙行生意了。」五哥看帶路的人臉色大變,連忙擺了擺手,「不是說這些人不能留下,是規矩現在變了,用不著我來介紹了。山裡頭現在到處都在把過去的寨子推倒重建,這些兄弟只要肯幹活,不愁沒口吃的,人家還給免費教武功呢!」他看帶路的人一臉狐疑,便回頭對著其他鐵匠說道,「弟兄們,給老賈說說,彭連虎死了沒?」

  「早死球了!」鐵匠們哄鬧著喊道,隨後便是一陣哈哈大笑。

  一行人驚異地睜大眼睛,在來的路上,他們反覆聽老賈說過彭連虎「千手人屠」的赫赫威名,並被提醒在鎮上住無論如何不要犯戒。誰知道這些鐵匠居然這樣肆無忌憚地說著彭連虎的死訊,那不就意味著……

  「原先的規矩又不作數了?」

  「咱們這麼多年朋友,我也沒必要騙你。」五哥指了指北方,「田先生今天正好來講水滸,也是他負責登記想進山的人。你們要是這會兒去,還來得及。」

  一行人自然意見不一,多數人打算先留在鎮上看看情況,唯有穆姓中年漢子聽見水滸兩字,多少有些上心,終究忍不住帶上女兒,跟著人流去了鎮北,走到了山谷間的一塊曬穀場上,看見眾人正坐在地上,聽一名臉上有痣的年輕人慷慨激昂地講著故事:

  「……話說關勝得勝歸來,濟南知府劉豫便於後堂設酒相待,滿面堆笑道:『將軍連日苦戰,勞苦功高,劉某聊備薄酒,為將軍慶功。』關勝想要推辭,卻難卻劉豫盛情,只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而酒過三巡,關勝突然感覺腹中如刀絞,四肢漸軟,才知道上了劉豫的惡當。他當即大喝一聲『劉豫逆賊』,便要起身拿賊,那劉豫卻眼疾手快爬出門去,埋伏在門外的甲士也一齊沖入。關勝雖赤手空拳,猶自拳打腳踢,連斃數人,但卻禁不住毒性發作,最終身中十餘刀,血流滿地,兀自倚壁不倒,雙目圓睜,猶瞪劉豫。良久,方才轟然倒地而亡!

  「劉豫見關勝已死,撫胸長吁,半晌方定。當夜便遣人縋城而出,密報金營。完顏宗翰聞關勝死訊,大喜過望,次日即揮師入城,劉豫開城跪迎,遂成金人傀儡之臣!」

  旁邊的人聽得捶胸頓足,怒髮衝冠,唯有穆姓漢子聽得一頭霧水,只好問道:「勞駕,這關勝不是酒後墜馬而亡麼?如何又被那什麼劉豫害死了?」

  旁邊的人還沉浸在關勝身死的悲痛中,聽他這樣問,立刻咬牙切齒地答道:「還不是因為南邊的小朝廷,被女真人嚇破了膽,連反金的話都不讓人提半點,所以大家才故意說成酒後墜馬身亡,就是暗指他被劉豫這狗賊毒死!」

  「還有生辰綱!」另一個人也補充道,「老兄你來得晚沒聽到……田先生上個月才講過的,所謂生辰綱指的就是劉豫那狗賊給女真人送的民脂民膏,換我我也要去截!」

  「曾頭市根本就是女真人的寨子!故事裡說的明明白白,曾家的人就是女真人,挖人參起家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穆姓漢子總算才聽明白,大概是這山裡有大才,將水滸中的種種線索抽絲剝繭提煉出來,作為反金反女真的故事給人講述,偏偏又件件對得上。

  聽到後來,連他都不禁疑惑想道:「難道這才是水滸的本來面目?」

  不過疑惑歸疑惑,穆姓漢子倒也沒忘記正事,小心翼翼地向周圍人問道:「如此說來,台上那位『田先生』也算是個大才了?」

  「你要是這麼給田先生說,他肯定是不認的。」一個人嬉皮笑臉地說道,「不過田先生能識文斷字,又能給大家把道理說通,除了不好找媳婦,我個人是覺得沒什麼短處了。」

  「那長得也比你強!」其他人當即哄鬧道。

  穆姓漢子又在曬穀場上旁觀了一會兒,在說完水滸後,便有人上前請那田先生調解糾紛,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田先生倒是也不氣惱,在一件件掰扯清楚後,往往無理的一方便在眾人的哄鬧聲中自行退去。

  看到田先生的確是辦事的人,穆姓漢子這才上前,拱手說道:「敢問先生,這山里如今是否在招人?」

  「你想進山?會寫字嗎?那名字報一下。」田先生在名簿上寫下「穆易」兩個字,又繼續問道,「有什麼長處嗎?」

  穆易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小人學過兩手槍法……」

  「那就是有力氣了。」田先生在穆易的名字後標了個「武」字,才對他解釋道,「山里現在最多的活就是木工和瓦匠,這位大哥你要是手不夠巧,可以去砍樹,也可以現學手藝。好多人看在砍樹能學武的份上最開始都選了砍樹,後來才紛紛改的行。」

  穆易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砍樹和學武有什麼關係,但畢竟女兒的生計還沒解決,只好取出一錠銀子,悄悄送了過去,說道:「其實小人還帶了女兒在身邊,我們父女情深,實在捨不得分開,不知道先生能否行個方便,幫忙找個安置的地方?」

  誰知道田先生當即將臉一板,把銀子推了回來:「少塞東西給我……把你女兒名字報一下,會不會針線女紅?我們這裡到處在重蓋房子,等蓋好後可以按你來的時間和做工的活計排隊等房子,在那之前,男女各自分開住,這是對你的女兒好,明白嗎?」看穆易的表情有些惶恐,他才放緩了語氣解釋道,「沒人會對你女兒怎麼樣的,我們的頭領都是女兒身,不會發生什麼腌臢事的。」

  穆易這才放下心來,讓田先生在名簿上寫下「穆念慈」三個字。之後兩人便在鎮上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跟著田先生進了山。

  在走了多半天,穆易父女才看到了第一座寨子。果然就像田先生說的那樣,寨子裡多數都是新蓋的房屋,排列的井井有條。寨子中心是還有些地基的痕跡,眼下也已經被平整成了校場,正有十數人揮舞著木刀,圍攻一名紅衣少女。

  紅衣少女卻是不慌不忙,手中的長棍每次點出都必然有一人倒地。穆易看得大為眼熟,剛想說「這不是楊家槍麼」,卻感覺少女的槍法已經和楊家槍大相逕庭,儼然別有一番造詣,遠非自己所學的楊家槍能夠相比。

  難道北方一脈早就推陳出新,演化出了新的招式?

  沒等穆易想出理由問明情況,紅衣少女就已經將所有人都點倒在地,笑著說道:「你們最近是不是又溜號了?刀法看起來沒什麼進步啊!」

  一個躺在地上的人苦著臉說道:「真姑娘,我們一直都在專心練習……只不過進步沒法跟你比啊!」

  「我的槍法是大哥教的,你們的刀法難道就不是大哥教的了?」只有在說到大哥的時候,真姑娘才略帶不滿地看向眾人,「大哥說的明明白白,南山刀法就是要牢記『勢如破竹』四個字,下刀要將精氣神凝為一體……務必不能分心,再來!」

  穆易將幾個關鍵信息默默記在心裡,又走到田先生身邊問道:「敢問先生,這位姑娘莫非就是你昨天說到的那位『頭領』?」在田先生點頭後,他便繼續問道,「那她口中的『大哥』又是何許人也?」


  田先生說道:「其實我們山上是有兩位頭領的,只不過為了不把女真人招來,大頭領的名字我們尋常都不提的。」

  穆易聽得心驚膽戰,連忙問道:「名字都不能提?這位大頭領做了什麼大事?」

  田先生連連擺手拒絕道:「這不能說……絕對不能說。等到日子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

  至于田先生口中的這位「大頭領」,此時也正走在山間。

  太行山總算走上了正規,自己也可以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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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史·卷七十七》:撻懶攻濟南,有關勝者,濟南驍將也,屢出城拒戰,豫遂殺關勝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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